采访记:小岗村——温饱中的困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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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采访记:小岗村——温饱中的困局(一) 苏拉密 来源:《实践共产主义网》 (1)小岗村:温饱中的困局 到凤阳的第一天,我就犹豫是否该去一趟小岗村。由于不知凤阳地理,问题暂且压下。反倒是王平副县长在谈话中,无意间好几次谈到小岗村,这给了我某种心理暗示。 27日,“支农队”转移到了离凤阳县城不远的周圩村。我突然强烈地想去小岗村看看,不去我会感到遗憾。然而,一路上,每个当地人都告诉我:“你去小岗村,一定会感到遗憾!” 抵达之前 27日,当支农队还在临淮镇蔬菜村“纠缠”的时候,

采访记:小岗村——温饱中的困局(一)


苏拉密 来源:《实践共产主义网》




(1)小岗村:温饱中的困局


到凤阳的第一天,我就犹豫是否该去一趟小岗村。由于不知凤阳地理,问题暂且压下。反倒是王平副县长在谈话中,无意间好几次谈到小岗村,这给了我某种心理暗示。


27日,“支农队”转移到了离凤阳县城不远的周圩村。我突然强烈地想去小岗村看看,不去我会感到遗憾。然而,一路上,每个当地人都告诉我:“你去小岗村,一定会感到遗憾!”

抵达之前


27日,当支农队还在临淮镇蔬菜村“纠缠”的时候,我碰到了正在安徽搞农村调研的西南交大的王习明老师,他正好从小岗村回来,给我介绍了一点小岗村的情况。


王老师主要给我介绍了两点:一、小岗村人少地多,但地种得不好,有很多荒地;二、很多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留在村里的大多是以老人和妇女组成的“三八六零部队”,村里人生活温饱,但有点保守,“吃饱就行了”。


这与我想象中的小岗村完全不一样,在此之前,我甚至将它与华西村、南街村等著名村庄等同起来,以为它很繁荣。


现实情况为何如此?


从凤阳县城到小岗村,距离并不远。抵达之前,我就听说小岗准备搞红色旅游,村里的公共设施比较好,道路宽敞,还有大包干纪念馆可参观,据此推测,去小岗应该很方便。28号早晨7点多,我就到了凤阳县汽车站,但是到售票处一问,售票员指着站内停靠的数十辆客车说:“我这里不售票,你到车站里面去看看,有没有去小岗的车。”


一问之下才知道,只有先去小溪河才能转车。


小溪河是一个小集市,和沿途经过的板桥和大溪河一样,贸易繁荣,人们生活安静而自足。一位居民告诉我,要去小岗村,必须要到一个十字路口等侯不定期的马自达三轮大篷车。


幸运的是,我很快就等到了一辆大篷车。和家乡一样,这种大篷车里面坐满了村民,堆满了货物,我和几位村民吊在车的后部,一路晃晃悠悠地前进。


“去那儿啊,小伙子?”一位老奶奶好奇地问我。


“小岗村!”


“去那里有什么好看的,去了你会遗憾的。”一位村民说。


车上的村民们都善意而好奇地打量着我,估计很少见到我这样的外地人。


“小岗村啊,过去是‘种一葫芦收一瓢’。后来大包干分田了,才吃饱了肚子。”一位村民的话引起了满车哄笑。


他们都是小岗村附近的石麻村的村民,他们对小岗村羡慕的主要有两点:一是国家每年给小岗村拨款好几百万,有一位妇女甚至猜测“小岗村村民每种一亩地,政府就给五千块钱”;二是小岗村的基础设施好,比如道路,水泥路宽敞明亮,是石麻村所没有的。除此之外,他们认为小岗村的生活未必比他们好。石麻村是个大村,人口1万多人,平均耕地面积不比小岗村少。


“到了!到了!”几位村民提醒我,一边用手敲打驾驶室的门,司机闻声停车。我下车问司机:“今天还有没有车回小溪河?”


“这个我也不清楚,很难说的。”司机开动大篷车走了。


我一抬头,就看见了小岗村的大门,一个牌坊式的结构,上面是费孝通老先生的手书:凤阳县小岗村。大字的下面,挂着一张大红横幅,上面写着:建设新农村,打造新生活。


在将要进这个道路宽敞、交通闭塞的村子之前,我的内心突然产生了一种复杂的情绪。

小岗印象


上午10点多,下了一阵小雨,小岗村宽阔的友谊大道上,只站着稀稀拉拉几个村民,显得空荡荡的。


趁着躲雨的工夫,我和村里小超市的老板聊了几句,但他显得懒洋洋的,无精打采,无心跟我说话。在超市的旁边,是村里最漂亮的建筑之一——小岗村小学,由于是暑假,学校大门紧锁,空无一人,不知谁家把一只小山羊栓在学校的铁门上,它不住地叫唤,几个小孩正在学校门口嬉戏。


而超市的另一旁,是大包干纪念馆的前身——大包干纪念室,几个读中学的少年告诉我,这个纪念室如今已经废弃,但从门口望进去,里面的墙上还保留着破旧的资料和图片。这个房间已经住了好几个人,里面放了好几个高低床,门口还摆放着一些脸盆、鞋子之类的生活用品。


友谊大道的两旁,村民的房子大多是平房,比起我在上王村和周圩村所见到的村民居所来看,这些房子显得很简陋。我在路边甚至看到了简陋到几乎等同于小茅屋的房子,几个村民无所事事地坐在家门口,表情冷漠,才两三岁大的孩子穿着很脏的衣服。一个老太太几乎是咒骂一般地向我抱怨:“国家拨款给我们盖房,村里扣着不给,说是要我们搬到村外指定的地点,才给两万。两万块钱能盖什么房?现在大家的房子都很旧了,我家的屋顶漏水严重,但我们不搬到村外去,地就是不让给他们(村委会)!”


当年18户人家签名按手印的场所——一栋小茅屋,现在还被保留着,但里面还住着至少一户人家,由于恶狗挡道,我未曾进去。


大包干纪念馆在村的最里头,一进村就可以见到。在去的路上,我遇到几位村民,正站在马路上聊天。


“老乡,收成好不?”我问。


“不怎么样,靠天吃饭的,得看老天爷脸色。”


一问起收成,这几位村民就有点激动。据他们介绍,小岗村的种植作物,尤其是经济作物,由于灌溉系统瘫痪,只能靠老天下雨来完成灌溉。今年幸好多下了几场雨,葡萄的收成还可以。但这几位村民还是很担忧,原因就是葡萄销路不好。


至于农作物,小岗村的土地一年种两季,一季水稻,一季小麦。水稻的产量多些,价钱也在七毛到一块之间,小麦亩产六七百斤,只能卖六毛。


“小伙子,你到小岗村来有什么好看的,赶紧回去吧!”一位村民有点愤慨地对我说。


很多村民的家门口,堆放着大量的“药瓜”,这可能是西瓜的一个旁系品种,用来培育西瓜子的。友谊大道本来很干净宽敞,但在靠近大包干纪念馆的地段,大量的被开了瓢的废弃“药瓜”堆放一地,苍蝇飞舞,看来,好长时间没人打扫。


中午时分,可称雄伟的大包干纪念馆前面空无一人,在强烈的日照之下,在纪念馆巨大而有层次感的身躯的反衬之下,宽阔的水泥广场越发显得空荡。早在来小岗之前,我就听说,当年长江村和小岗村对口扶贫,在小岗村建了一个葡萄园,此外,对小岗还有很多馈赠。比如,每家每户送了一台24寸的彩电,而小岗村大包干纪念馆的门口,一个空荡的篮球场,高高的篮球架上也露出明显的馈赠痕迹——安徽省体育总局赠。


(2)接触关友江


中午12点,大包干纪念馆里静得连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大厅里有一组雕刻的群像——大包干18户带头人的雕像。小岗村村委会副主任关友江就坐在自己雕像旁边的办公室值班。


快60岁的关友江一直保持着农民本色,为了让我能够赶上村委会食堂的饭,他骑单车带我赶了一里多路,一路上面对我的不好意思,一个劲地说:“没关系,没关系!”


当天,省里来了一批领导,村里的几个主要官员都忙着陪省领导去了,我没有采访到主要的村官,尤其是沈浩。只好向关友江询问一些问题。


关友江并没有过多地提到他的个人状况,只是简单地介绍了一下村里的情况。小岗村共有108户,467人,分为小岗和大严两个组,耕地面积1800亩,人均耕地面积3.8亩,人均年收入在4000元左右。目前,村民主要种植稻麦,早在几年前,上海来了一家大龙公司,准备在小岗村建立养猪场,目前已经建成了第一批场地,面积有十二三亩地,村里准备再建两到三个。1998年,长江村和小岗进行对口交流,“实际上是扶贫”,花了两年的时间在小岗村对面建了一个面积达80亩地的葡萄种植示范园,到目前,村民在葡萄园的示范之下,葡萄种植面积也达到340亩。“收益还算不错,有干得好的,当然也有干得不好的。”


小岗村的葡萄好种,但很难卖出去,大多卖到附近的集市,最远也是凤阳县城,而市场竞争很激烈,村民们为这个头疼不已。为此,村里想办法,从04年开始,小岗村就举办“葡萄节”,扩大小岗葡萄知名度。“葡萄节”第一年在滁州市举行,05年在小岗的纪念馆,今年8月6日,小岗的葡萄节又要举办了。


关友江说,村里希望将葡萄种植发展为主导产业,“怎么也比种粮食强。”


关于灌溉,关友江介绍说,县里有个水库,小岗村计划引水,但要修到村里,要绕很多弯,工程可谓浩大。从04年到05年,这个灌溉系统一直在修建,但到目前还没建成。


小岗村的村支书沈浩在今年年初参观过华西和南街等村后,曾一度准备在小岗村搞合作,当时,《南方周末》等媒体也曾报道。然而,无论是村民还是关友江,听到我问这个,都皱起了眉头。“搞不起来,谁也不相信谁!”缺乏凝聚力,这是小岗村和别的村庄一样面临的难题。


根据媒体报道,小岗村的干部(主要是原来的那18户人家及其子女)之间,一直有宿怨,相互之间曾告过状,矛盾很深。


或许是这些问题,或许是我的记者身份,或许是接触的时间短,关友江的介绍显得四平八稳。实际上,我在村里了解的情况,跟他讲的是有矛盾的。


在大包干纪念馆对面,就是关友江说的承包养猪的地方,杂草丛生,一位附近村的民工很不屑地说:“他们(小岗村民)是在在种草吧!”


从几个村民身上,我得知,所谓养猪的问题,不是要进一步加大投资,而是已经搁置很久了。


小岗村里,有几排小洋楼正在修建,那是村里条件比较好的一些人家集资兴建的,在工地上干活的有好些民工是从附近的大庙子乡来的,提起小岗村,他们一致地感到不屑:“小伙子,去我们那里看看吧,我们自己办了几十个石头厂。这里的人宁愿把地租出去,也不寻思自己开发点什么,太懒了!”


关友江也承认,小岗村村民不思进取,“他们把地按照每年每亩五百块钱的价钱租给你,再给你打工,他们就满足了。”

村民严德全的生活


中午1点左右,29岁的严德全坐在位于友谊大道旁的自家门口,瘦削的身材和黎黑的脸庞让他看上去显得有活力,但他那茫然而流露着失望的眼神否认了这点。严德全家临街的是一个简陋的小平房,用来做厨房,潮湿、霉烂而凌乱,他的老婆正在给3岁的孩子喂饭,从厨房进去,可以看到一个二层的小楼房,但这栋楼房同样破旧、肮脏。


严德全一家4口人,除了一个3岁大的孩子,还有一个孩子刚出生不到一周。老婆是凤阳县青塘乡的,沉默寡言。成家之前的严德全,曾四处打工,但现在不出去了。“在村里呆着生活很苦,赚不了多少钱,生活难啊!”


我问他为什么不出去打工。他指着老婆和孩子说:“这就是原因。”


既然留在家里,那就靠种地过活。严德全一家有16亩地,有6亩用来种粮食,其余的种葡萄。“种粮食是一赚不了什么钱的,按照产量乘以市价,再扣去农药化肥等成本,种小麦基本每亩只赚个二三百块,水稻好些,产量高些嘛!”


严家的葡萄地有4亩,亩产只有一两千斤。我跟严德全说上王村的葡萄亩产8000斤时,他的第一反应就是认为上王村村民在吹牛。但他也承认,村里葡萄种得好的亩产也有五六千斤,“大多数人家也就是我这水平,产不了那么多,再说,葡萄怎么销啊?”


据严德全介绍,小岗村的葡萄品种对土壤有点不太适应,“种出来的葡萄粒大果甜,就是经不得运,一上车就烂。”他说,村里很多户已开始放弃种葡萄了,“葡萄地在减少”。这与关友江的要把葡萄种植发展成村里主导产业的说法形成鲜明的对比。


严德全家还有六七亩地,全都租给村外的人了。“每年收点固定的租金也就可以了。”


谈起生活,严德全完全认同现状,种粮食不赚钱,他还是照样下地;葡萄不好卖,他准备少种。才29岁的他,看起来和村里四五十岁的老农民没什么两样,对于生活不抱多少希望,对于明天,安静地等待。他身边的年轻人很少,大部分都出去打工了,留在身边的人和他差不多。


严德全,小岗村的年轻一辈,比之上王村以马维连为代表的年轻人,显得老迈不堪。


(3)采访记:小岗村——温饱中的困局(二)


三个大学生的创业计划


小岗村的尽头,有一片大棚,一问之下,才知是为种大棚蘑菇而搭建的。村民告诉我,那片大棚的面积占地17亩,是3个大学生带头搞的。


大学生张蟠龙是个女孩,穿着一身工作服,正在大棚里忙活。全身汗湿的她,拒绝拍照。她是江西九江人,今年才大三,正在安徽科技大学(位于凤阳县城)就读。与她合作的另外两个大学生分别是:苗娟,张蟠龙的生物学同班同学;王中华,市场营销专业。


张蟠龙介绍,为了在小岗搞大棚蘑菇,他们3个找到了前县委组织部的张书记,这位张书记已经在别的地方搞大棚蘑菇。通过张书记,他们联系到小岗村,联系到16万的无息贷款(鼓励大学生创业),在这里兴建了9个大棚,每人3个。张书记个人投资了12个大棚,一部分村民觉得有利可图,也建了14个,因此,小岗村的大棚蘑菇种植规模达到35个。


由于凤阳县对小岗村的特殊政策,每年都有很多政策与资金的支持,另外,凤阳县正在提倡搞大棚蘑菇种植,这三个大学生选择了在小岗村落户。“这样,我们就能享受到这些政策与资金的优惠了。”张蟠龙说。


在小岗村搞大棚蘑菇的确有很多优惠,在小岗村租的地,按照每年每亩500元算,村里给的政策是第一年免租;其次,一个大棚400平米,建棚费是800元,但政府补贴每个大棚5000元;再次,大棚蘑菇的品种引自福建,是一种双孢蘑菇,由于气候和技术原因,在这里每平米每年只能产20斤左右,但由于市场非常紧俏,“只要有货,根本不怕卖不出去”;另外,凤阳政府计划当大棚蘑菇在全县达到总面积500亩的规模时,就吸引投资兴办深加工厂,而根据张蟠龙介绍,目前,凤阳全县的大棚蘑菇种植面积在政府的扶持下,已经达到了200多亩,“照此发展,三五年就会达到500亩的规模,到时候,办厂就很有可能了。”只要政府扶持办厂,那么,资金的最大可能流向就是小岗村。3个大学生看中的就是这点。


“这么好的事,还是由我们外人来做,我觉得小岗村民达到温饱后就有点满足了!”张蟠龙感慨说。


在村招待所,我观看了张蟠龙和她的同学的卧室,条件非常简陋,但他们很开心,对即将开始的事业充满信心。


种植大棚蘑菇,小岗村有政府的政策和资金支持,每家每户都有大量土地,却一直没有人积极响应,直到三个大学生来了之后,才有一小部分村民跟随。“他们是被惯坏了!”大庙子乡的那位民工有点鄙视小岗村民。

离开

无论是老人还是年轻人,看到我这个外地人,第一反应就是劝我离开,他们的脸上写满愤怒(对干部)与不信任(对每个人),他们自伤自怜,愤怒而没有办法,历史的荣耀已成为他们沉重的包袱,甚至成为全凤阳人民的包袱(没有小岗村,凤阳或许早就是国家重点扶贫县了)。


下午两点多,由于已经错过回小溪河的车,我不得不上了一个老乡的三轮车,他必须要在下地干活之前把我送到小溪河,否则,就没时间送我了。由于时间关系,我没能去当年押手印的严俊昌和严宏昌两家,也没能等回村支书沈浩。


离开小岗村的时候,有几个小岗的中学生站在村口跟我挥手道别,或许,他们才是小岗村明天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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