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山“光棍集团”的性问题

(摘自三峡晚报时评编辑、杂文家黄波著《说破英雄惊杀人》)


曾经在网上读到一篇很有趣的文章,题为《我要嫁给梁山好汉》,大概出于一位待字闺中的时尚女青年之手。她要嫁给梁山好汉的理由有四条:一是梁山好汉没有绯闻,一个个都像坐怀不乱的柳下惠。嫁给梁山好汉,不必担心他们在外面乱搞女人;二是嫁给梁山好汉,不会被欺负,而且还能得到他们强有力的保护;三是梁山好汉个个都是坦坦荡荡堂堂正正的真正男人,凭自己水平能力打拼自己的位子;四是梁山好汉个个是侠肝义胆除暴安良的正直之人。嫁了这样的男人,既放心又安心。

梁山好汉是否都是除暴安良的正直之人,女性嫁给他们就会得到很好的呵护,我在本书第二辑“人物篇”中,会有多篇加以论述,此处不赘。我最感兴趣的是第一条,“梁山好汉没有绯闻,一个个都像坐怀不乱的柳下惠。嫁给梁山好汉,不必担心他们在外面乱搞女人”。

对于这一条,我首先要指出,梁山好汉并不是个个都像柳下惠,比如这支大军中就有王矮虎、小霸王周通这样的色中饿鬼,就是他们的大头领宋江,初时也是要“夜夜与婆惜一处歇卧的”,“向后渐渐来得慢了”,表面上似乎是宋江真的“于女色上不十分要紧”,按我看只是在遮掩“玩腻了”的事实而已。

不过,从《水浒》一书的总体看,绝大多数梁山好汉都的确像性冷淡者,武松面对潘金莲的挑逗,反应是“武二是个顶天立地噙齿戴发的男子汉,不是那等败坏风俗没人伦的猪狗。嫂嫂休要这般不得廉耻。”在潘巧云美色面前,石秀是“顶天立地的好汉,如何肯做这等之事。”晁盖、卢俊义等也是“打熬筋骨”、“打熬气力”,“不亲女色”。梁山好汉更仿佛以是否能禁欲来判断英雄的品级,像王矮虎,犯了宋江所说的“溜骨髓”三个字,所以在梁山中只能是下下人物,哪怕他娶的是大哥宋江的干妹子。

英雄拒绝色的诱惑,对这一点,不论是声称要嫁给梁山好汉的称赞者,还是从人性的角度大加贬斥者,都没有否定“英雄不好色”的事实,仿佛梁山好汉真的都是天生与“色”绝缘的特殊材料,始终在张扬美色在前不动心的价值观。而据我的考察,这应该是一个严重的误解。

“对女色不动心”与“对女人不动情”

在我看来,与其说梁山好汉始终在张扬“对女色不动心”的价值观,不如说他们最看重的是“对女人不动情”。

“对女色不动心”与“对女人不动情”,这两者的区别那可是相当的大。不好色,在任何时代任何社会,都可能是一种让人肃然起敬的美德,而对女人不动情,则只能是在江湖组织中,置身游民文化的氛围里,才能成为主旋律。游民们习惯于餐风宿露、刀口舔血,没有家室之累,没有情感之绊,无牵无挂,也才好风风火火闯荡江湖,杀人与被杀都能以一个“痛快”了得。所以,他们也许因为受传统的“一滴精一滴血”思想的影响,怕纵欲耗损了气力,“溜了骨髓”,可能会对女色表现出恐惧,但最根本的,却还是主张要对女人不动情,冷漠乃至仇视。

不妨来分析一下梁山好汉与情色相关的几起事件。

先看武松。武松在《水浒》中写得像神人一样,但最早流传的武松故事却不是这样。龚开的《宋江三十六人赞》已有“行者武松”一条,那赞语的后半句是“酒色财气,更要杀人。”那时的武松,还是一个不守戒律、贪财使气的酒色行者,但随着故事的变异、流传,《水浒》中的武松终于定格成为不贪美色、快意恩仇的英雄。这只能说明《水浒》的最后成书,是在一个游民文化勃兴的时代里。然而即便是这样,原来真实的武松在书中也还留下了一些残迹:刚刚拒绝嫂嫂引诱后来又愤而杀嫂的武松,到了十字坡,面对孙二娘,却说起了风话,先是说:“我见这馒头馅肉,有几根毛,一像人小便处的毛一般”,又接着问:“娘子,你家丈夫却怎地不见?”更挑逗曰:“恁地时,你独自一个须冷落。”再回头看他对潘金莲的斥责:“武二是个顶天立地、啮齿戴发男子汉,不是那等败坏风俗、没人伦的猪狗!嫂嫂,休要这般不识廉耻。”对照一下,武松在嫂嫂面前的极重风俗和人伦,怎么到了一个陌生的女人面前,就完全不见呢?其实很简单,武松之怒斥潘金莲并不表示他就不好色,他顾忌的只是传统伦理和江湖的名声。

再看史进。史进在天罡星中位居马军八虎骑兼先锋使之一,也算响当当的人物了,在宋江引兵攻打东平府时,他因为想入城去刺探情报,想到了老关系,“与院子里一个娼妓有交,唤做李睡兰,往来情熟”,不料被妓家报官被擒。解读英雄与情色的关系,这是一个很经典的例子。游民们对逛窑子其实是向来很热衷的,因为可以嫖完就走,没有什么后遗症,所以爱逛窑子的史进在江湖组织中并没有受到歧视,后来还能升到天罡星的位次。然而史进在这里却犯下了游民的一个大忌讳:不但嫖了,还“好生情重”。在游民看来,这就大大不妥,要坏大事了。

还可以看双枪将董平。东平府程太守的女儿“十分颜色”,董平借梁山攻城的机会提亲却被婉拒,因此倒戈,率领梁山大军赚开城门,自己“径奔私衙,杀了程太守一家人口,夺了这女儿。”按说一个人为了女色这般作为,应该早已失去了英雄的资格,可是梁山照样礼待董平,让他做五虎上将之一。这个例子也很能说明问题:只要武功高,好不好色并不紧要,王矮虎之所以被人瞧不起,骨子里的原因还是其武艺太过低微罢了。而更重要的是,董平虽然抢了别人的女儿,却杀了别人一家,在游民们看来,这就显示他仅仅是为色而绝非为情所惑,完全没什么大碍了。

以上略举三例,都可以看出,梁山好汉们在“对女色不动心”和“对女人不动情”的问题上,他们更看重后者。《水浒》一部大书,我们哪里能看到关于英雄情爱的动人篇章?自然,梁山上人才济济,也并不缺乏既“对女色不动心”,更“对女人不动情”的“完人”,比如李逵就是,他和宋江戴宗在浔阳江酒楼上喝酒,一个卖唱的女子扰了他的清兴,他就要报以老拳,简直让人怀疑他的器官是否发育不全;石秀也是,既能顶住潘巧云的诱惑,更能在绝色佳人讨饶时,冷冷地说一句:“嫂嫂,不是我!”

梁山好汉如果真的不好色,那当然是很可贵的,可如果更进一步,强调对女人还不能动情,不知道那位想嫁给梁山好汉的现代女子还有没有兴趣?

光棍集团的性问题

说梁山大军基本是一个“光棍集团”,大概是没有什么疑义的。

梁山好汉们上山之前本就以打光棍者居绝大多数,有些好汉,因缘际会,也曾抱得美人归,或娶作正室,或另辟外宅,或露水姻缘,却大多最后以光棍之身上山。如林冲有妻,被高俅父子陷害自杀;秦明有妻,被宋江设下毒计让青州知府砍了头;卢俊义、杨雄有妻,却都“不守妇道”,被自家男人“清理了门户”;宋江无妻,但有个像外室又像奴婢的阎婆惜,最后也是宋江亲自杀掉了。这些人士,上梁山后未闻再娶,也都没有“偷香”的绯闻。

盘点一下,梁山好汉头领中有妻室的大概只有以下几人:徐宁、张青、孙新、王矮虎。其他人都应是光棍。其实就是这几人中,除了徐宁外,另外张青等人的妻子一直和男人一样,活跃在江湖拼杀的第一线,大概在群雄心目中早已失去了性别。头领都是如此,其他喽罗们即使不作交待,按照情理就更应该是光棍了。

按说,这样一支光棍集团,是很符合梁山好汉们的理想的。他们不是如宋江所说,“贪女色,不是好汉的勾当”么?

然而,不贪女色,并不代表就完全没有“欲”的需求,这是一个非常常识的问题。圣人早就说过,“食、色,性也”,何况原本是在高度丰富的宋朝市井文化中浸泡过的江湖豪杰?更何况,正如我前面所分析的,梁山好汉未必真的就是和“色”结缘的特殊材料?

于是,就有了一个看似不太正经却吻合人性和情理的问题:梁山上的光棍集团究竟怎样解决性的需求?说句并不夸张的话,因为《水浒》的作者对此几乎没有花费笔墨,给人解读留下了很大困难,我以为这堪称《水浒》一书中最大的谜团。

《水浒》的作者在游民文化勃兴的社会氛围中,有意张扬梁山好汉不亲女色的钢筋铁骨,连正常的人欲都作了模糊处理,但这显然并不表示,在那么长的时间里,一支光棍大军就完全不会因正常的人欲,而出现各种各样让人烦恼的问题。然而老实说,要解决我认为的《水浒》最大的谜团,书中是没有多少有价值的内容可供寻觅的,而我写作本书的一个宗旨,又是坚持立足于《水浒》文本,不戏说,也不凭空臆想。所以,我只能在此提供一些思考的线索。

首先,应该杜绝一个也许方便但非常不合传统伦理的想法,即在那仅有的几个梁山女人身上打转。这是完全不可能的,不仅仅因为传统人伦在这一方面的限制,即使在游民中间也是有效的,更因为游民向来是视好汉荣誉高于一切的,这就像武松即使对潘金莲的美色动了心,但只要一想到他可能因此而失去江湖中的威望,也会克制自己的欲念。

那么,是像王矮虎那样抢几个压寨夫人?可是这样一来,整个秩序就乱了,因为极容易上行下效。事实上也是不可能的。

看来,只有最后一条线索了。梁山大军是经常要下山劫掠的,当然也许诚如下山前的初衷,主要是为了金银和粮草,但中国的传统,无论是在市井社会,还是在险恶的江湖,向来是“女子”和“玉帛”连在一起的,加之,梁山大军一旦攻破城池,几乎谈不上什么秩序,这有书中的文字作证:梁山攻破大名府,照例大肆掳掠,倒是那个行刑的刽子手蔡福好心,请求“可救一城百姓,休救残害”,“吴用急传下号令去时,城中将及损伤一半”。在城池陷落还并不长的一段时间里,居然“将及损失一半”,不能不说这里充分显示了光棍大军的赫赫“武功”,在这样的过程中,难道还一定会单独对“不亲女色”发一道命令?或者即使头领不发命令,这群光棍们也会默念“英雄最忌溜骨髓”的咒语,只顾抢钱和杀人,而不做任何别的事情?

我不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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