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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周氏父子一同出门。周福成到警察局给周峰登记户口,战争爆发后,警察局奉上命,对常住人口的管制严格了许多。即使是探亲,也必须到警察局登记户口,何况周峰要在湖光城安身立命呢。周峰则向母亲要了20金元,到邮局去给司马诚汇款。20金元不是个小数目,但对于家道殷实的周家还不算个事。问明情况后,水氏痛快地给了儿子30个金元,“余下的就当零花钱好了。”周峰还有件事,将昨晚给龙行健写的信寄出去。自从在前线偶遇苏洁,得知了龙行健在帝都的消息,他就一直想给龙行健去封信。但战事紧张到连安静写一封信的时间都抽不出来。
周峰自12岁到朱雀少年军校,每年只在祭春节时期回来一回,稍住几日便折返军校了,所以对家乡的印象越来越淡。他走在大街上,往来的人群中没有几个相识之人,这让他感到轻松了许多。要不,街坊邻居问起来,“怎么回来了?是探亲吗?”自己该怎么说呢?
湖光城仍然如记忆中的样子,映霞路也一如以往的热闹,街上仍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周峰沿着人行道向东走去,一面浏览着街道两面的商店,这些商店对于他是那么熟悉。在他上小学的时候,记得街角有一家邮局,不知道现在是否还在?周峰就这样一路浏览来到映霞路口的邮局,那所记忆中的老邮局仍在那个地方,仍是那个样子,只不过门面更加破败了。外面是热闹的街市,里面却非常冷清,当他来到空无一人的柜台前,发现柜台里坐着的仍是那个慈眉善目的老头。周峰在上小学时就常和小伙伴来此玩耍,邮局老头从来都笑咪咪地看着他们,没有一次出言将他们赶出去。有一回周峰口渴,在屋角的水龙头上喝水,老头还制止了他,从柜台里端出杯温度正好的开水------没想到过了七八年,那个老头仍然没有退休。周峰用摆在窗口的公用钢笔填了汇款单,将20金元交付老头。老头当然不会记得当年来此玩耍的少年了,公事公办地将汇兑事宜办完。周峰正要离开,外面进来个姑娘,年纪20上下,模样甚是清秀。姑娘手里端着一个饭盒,直接走进柜台,“爸爸,开饭啦。你安心吃饭,我替你办差。”她看见周峰站在那里,“这位先生,有什么邮递业务吗?”周峰觉得这个女孩很是面善,这时她冲他一说话,顿时想了起来,对方是自己小学的同班,但名字却想怎么也不起来了。当时都是未谙世事的儿童,现在都成了大人了。“哦,不。我的事已经办完了。”周峰感到女孩并没有认出他来,匆匆而去。
从邮局出来的周峰见时光尚早,周峰便向东面不远处的鼎湖而去。一年多的从军生涯,家乡的鼎湖不止一回闯进梦里。在家时没有感到她的美丽与魅力,离别家乡后鼎湖的水,鼎湖的浪,鼎湖的春夏秋冬总萦绕在这个鼎湖的儿子心头。沿着一条小径,不到15分钟,周峰便来到鼎湖岸边,他在湖边捡了一处僻静的所在,静静地坐了,欣赏起眼前的风景来。
此时正是早上九点钟,太阳刚刚升到半空,坐在树荫下,湖面上吹来的习习微风,让周峰因一路急行而涌出的汗水一扫而空。湖边整齐的垂柳下,有二个年轻女教师带着幼稚园的孩子在绿毯似的草坪上玩耍,更远处几个老人在打拳溜鸟,触目之处一片太平景象。周峰贪婪地看着眼前既熟悉又感到陌生的情景,一年多的战场生活,把他铸造成一个合格的军人的同时,也使他远离了昔日的生活轨迹。家乡这一切曾经熟悉的太平风光是那样的亲切,这些老师,这些孩子,这些享受和平岁月的老人们,他们肯定不会想象到战场的残酷。想象不到在这安宁静谧的日子之外还有个血肉横尸横遍野的世界。
为什么要有战争呢?这样的太平日子不好吗?周峰眯着眼看着湖边休闲娱乐的人们。自己为什么要当兵呢?为什么要上军校呢?为自己的选择后悔过吗?不!他没有丝毫的犹豫就回答了自己。热爱那种战争生活,不是吗?如果从军有了一个理想或者信念,那么战争给军人带来的种种在平民看来无法人忍受的艰辛——长时间负重行军的疲惫、不能正常吃饭带来的饥饿、没有房屋和舒适的床铺的睡眠、经常要面对的流血与死亡的危险,都算不了什么了!周峰从走上战场的那天起,没有见过伤员因为自己可能面临残废而悔恨,没有见过士兵因行军或食宿而抱怨。他们知道,军人就在国家受到侵略时应该过这种日子,这个道理,几乎不需要军官解释。
自己当了一年多兵,当得问心无愧!周峰不止一次这样安慰自己,面对敌人,有过一次怯懦吗?面对长官的命令有过一丝的犹豫吗?但自己却被军队开除了。本来他想戴着上尉军衔回家的,他知道,那样会让父母很光彩。如今,他不知道父母如何向邻居朋友解释他回家的原因。周峰刚才轻松和兴奋的心情消失了,感到很沮丧。
他离开了湖边。无精打采地回家,对未来的日子感到茫然。
周峰回到家见父亲一脸不豫,便问发生了何事。周福成来不及阻止,水氏愤愤不平地说警察局因上户口之事百般刁难,好话说了两个钟头也没有办了事,估计是借机勒索。周峰先是大怒,然后又充满愧意。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而起,“不上户口不行吗?”周福成答道,“不行。没有户口,你就办不下身份证明。没有身份证明,简直寸步难行。”周峰说,“我去警察局给他们解释一回。”周福成怕儿子年轻气盛,再把事情搞僵,“已经谈得差不多了,现在办事,哪有不花钱就办成的?”他其实并无成算,一面安慰妻儿,一面在脑子里盘算找谁帮忙,想来想去坐不住了,“我出去一趟,中午饭就别等我了。”
午饭后水氏提出来一个周峰没有想到的问题,“我上午去买菜,见到一个老姐妹,她有个女儿,今年二十了。模样性情都是百里挑一。峰子,我想让你们认识认识。”母亲一本正经地说。周峰连忙摇头,“别,别。都说立业成家,我一来一事无成,二来年龄尚小。你就不要操心了。”水氏大摇其头,“你说错了,是成家立业!只有成家才能立业!原来我就不赞成上军校,当兵有什么好?军官的工资能超过咱家做生意吗?在咱们这里,你这个年龄,或者娶了媳妇,或者订了亲。你在外面我管不着,现在你回来了,就按咱家乡的规矩办。娶了媳妇,你就安生了。老老实实跟着你爸爸学做生意吧。”水氏笑眯眯地跟周峰说,“我跟你说的那家女孩,我是知根知底的,模样俊俏不说,关键是性情好,从来没见过人家高声说话。女孩家,性情是第一位的。听妈的,没错。”
周峰有些动心,但最后还是拒绝了,“妈,我现在没心情谈这些。我的事让我自己管吧。”水氏心情很好,刚才因为上户口的郁闷烟消云散了,“这件事当然不急,着急的是你赶紧去买二套衣服去。不当兵了,穿军装干什么?”周峰除了身上的这套去掉军衔标志的军服,真没有衣服穿。就连这套军服,还是111师临时发的军装。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度过,周峰每天都出去买几份报纸细细地读。特别是《征服者》报,但却没有周峰所关心的南线与兰斯人战争的消息。看来真的停战了,南五州真的割让给兰斯了。《征服者》报倒是大量登载了西部平叛的消息,捷报频传,让周峰感觉到海军发动的“叛乱”很快就会平息,为此,周峰隐隐感到失望。他特别渴望知道战友们的下落,但他连续发出了十几封信,至今没有收到一封回信。他计算着时间安慰自己,回信应该还在路上。
除了读报,周峰每天都到鼎湖边游玩。周峰没见过大海,想象不出大海的辽阔。但鼎湖的浩渺烟波已经让的耳目一新,心胸一扩。站在湖边,极目远眺,但见烟水茫茫,水天一色。远处的游船渔船都像儿时图画课上的信笔涂鸦,只在阳光下偶有显示出白色的身影。近处一只矫健的水鸟,从天上直直俯冲下来,一头扎进湖水中,然后叼着捕获的鱼再次冲入铅灰色的云层。面对湖水,往往能荡涤胸中的块垒,让尘世的烦恼忧愁一扫而空。周峰理解了许多游人不远千里来鼎湖游玩的目的了,他们之中,大概有不少忧国忧民之士,苦无报国救民之法,转而躲进这鼎湖,忘情于山水之中了。
这天上午周峰从湖边游玩回来,却见家里来了客人。一个与母亲年岁相仿的女人正在客厅与母亲亲热地聊天。母亲见周峰回来,忙招呼道,“快来见过李姨。你不记得了,你李姨当年还抱过你呢。”周峰出于礼貌,对李姨施礼问好后便上二楼回自己的房间了。但他感觉到那个女人似乎对自己格外留意。
中午,母亲喊他下楼吃饭,对他说,那位李姨是来相亲的。周峰不悦。母亲却很高兴,“她女儿就是我给你说的那位姑娘的妈妈。过去跟我们做过邻居。那时你太小,不记得了。这个李姨啊,是个很热心的人,一听我的介绍,便跑来看你。嘻嘻,她倒是心急------”正在吃饭的周福成打断老婆的话,“行了。成不成不是你们说了算。得看峰子和那个女孩嘛。”周峰却提不起兴致。“峰子,”水氏笑着说道,“李姨替你和云儿约了个时间见见面,明天上午九点钟,在步云桥。云儿穿一件粉红上衣,手里拿一个绿色的小包。”周峰不太高兴,“妈,你怎么不问我就答应啊?”周福成打圆场,“先吃饭,饭后再说。”
饭后,周福成跟着周峰来到周峰的房间,“你是不是还想走?”周峰吃惊道,“走?我去那里?”“不走就好。”周福成道,“不走就去见见那个女孩。你一个男人家怕什么?人家女孩敢去,难不成你却不敢去?亏你还是个上过战场的人。见见面嘛,又不是娶媳妇。你不愿意难道还能强迫你不成?”周峰觉得父亲的话入情入理,于是点点头,答应了父亲。等父亲走后,这个出入战场未曾害怕过的大男孩,心里却没来由地害怕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