焕章将军足下:别来无恙?

忆自膺命为讨逆军总司令,干城付托,早许此身为国所有,不敢自私。言犹在耳,忠无忘心,想二三袍泽必不以佩言为欺诈也。惟此次身败名辱,祸生肘腋,不第身处其境者为之惋惜,即天下旁观侧耳之人,谁不为之疾首椎心,以为事出意外,鬼神所难测,数理所难通哉!足下之计谋,可谓如愿以偿;而不知公德私德所垂之品格,早窒入阿鼻地狱,万劫不复矣。

佩之所以信服足下,倚为心腹者,诚以足下为基督令徒,不致有诈耳。佩虽未受洗入教,然昔在蓬莱为秀才时,亦尝过访该处美国教师(士),狄考文先生;彼之言曰:“基督徒之为军人者,当刚强如大丈夫;又当以真理为腰带,以公义为护心镜,足穿和平福音之靴,以信仰为盾橹,扑灭恶敌之火箭;以救恩为兜鍪,手执圣灵之宝剑,此乃上帝所赐之全身甲胄,方可敌魔鬼之奸计。”(原文见新约以弗所书第六章)自受教以来,即无日不以上言诸种德性自为训练。夫所谓真理者,此言基督牺牲道理也;公义者,此言因信称义所得之圣洁心也;和平福音者,此言传和平恩主之大喜信息也;信仰者,此言世人所受倚靠之功能也;救恩者,此言以牺牲为救赎之鸿恩也;圣灵宝剑者,此言上帝有能力之圣语也。狄考文之解释如此。秉此诸德,然后可以为基督之精兵;非然者,特魔鬼之假面具。佩自入军以来,转战京津,坐镇湘鄂,未尝不以此诸德自勉。

前在河南,以足下之作为,未免有矫枉过正之处;故为顾全名誉计,不得不荐之北上,以救大局。足下为真正基督徒,无有不熟读圣经之理。耶稣明言,在此末世,民要攻击民,国要攻击国;地震,饥荒,瘟疫,各处多有,今已应于目前,全非妄语。是知耶稣必不以现世界为天国,而以人心为天国。故于被钉时,亦言我国非此世界;若果为世界之国,吾之臣子必为我争战。盖此世界尚为魔鬼所占据,一大罪人沉沦子尚未出现,当未灭亡。此世界如一大溷厕,蝇蛆臊臭,概不能免;待至天地末日,火焚硫化,自有澄清之法。是改良世界,拯救同胞,亦当合经而行,非私人所能为也。足下竟背耶稣真言,强以现世界制造天国,只见其多增变乱耳。足下前在河南,不准人吸纸烟,不准开设娼妓,不准人穿绸缎;此在个人私德,固足为模范军人,而以此为大方针,此肉体与魔鬼争,多见其不自量耳。佩虽未入耶稣,然自为秀才时所受经训,犹跃跃于脑际,毋或暂忘。而足下以基督徒号召天下,熟读圣经,何尚叛离乃尔!而犹自粉饰,以求同情于基督徒为尔祈祷。吾谁欺?欺上帝乎?

此次奉命讨张,佩膺命为总司令,若非足下怂恿,声明致讨,大总统必不能遽下讨伐之令,佩亦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轻从前敌。若事前声明有所反对,尽可商议,可进则进,可止则止。愚若佩孚,当不能根据不稳之后路贸然独往。及讨伐令下,彭(寿莘)为第一路,王(怀庆)为第二路,足下为第三路。前敌战事方殷,足下遽尔倒戈,包围京府,声言和平,实则逼佩出走;佩死且不惧,何况出走!惟足下此次所为,失信曹锟,是为不忠;遗憾袍泽,是为不信;留玷教会,是为不仁;遭恨国人,是为不义。且与经文全背,窃为佩所不取。

凡人作事,第一当求目的之所在,第二当求手续之所宜。均之求名,有让天下求名者,有攫天下求名者;均之求利,有售货求利者,有卖笑求利者。惟足下之所为,如为求名,则名于何有?如为求利,则利于何存?徒自引狼入室。大明不休,吴三桂之请兵入关,庶几近乎?犹大之奸卖耶稣,良有以也。观其结果,即可知其目的与手续矣。

山海关,九门口,石门寨,朝阳等处,大军不下二十万,方溅血泊,滚头颅,与敌军相抗,所耗金钱不下数千万元,经足下后方一戈挥掉,万军齐覆。如为山九而凿其基;如掘井九仞,而毁其盖;如此奇功,愚者不为。况楚人之妾,已有奸情,人谁敢娶?行将见足下与足下之一党,被弃于张,段也。然而足下之不可与处,阴险之名,已千古不磨矣。呜呼焕章!

我躬不阅,遑恤我后!佩已矣,不复欲言,惟静观足下之和平统一耳。

此次出走,路过芝罘,曾潜服至毓璜坟山,展拜狄师之墓。见碑碣巍然训言犹在,不禁幡然如有所悟,而益信足下之行径,恐百身莫能赎矣。呜呼焕章!

与足下袍泽数年,以心相印,今被暗算夫复何言!昔乐毅云:“君子绝交,不出恶声;忠臣去国,不洁其名。”佩为亡人,亦曾受教于君子,惟不明心迹,是以不免耿耿耳。此请

勋安。 吴佩孚泣启十一月十七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