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方面是大家说起警察都气不打一出来,另一方面是争先恐后地仿制警服,--保安,门卫,甚至乡村干部,一人一套,老远一看,几可乱真。针对这种现象,有人发明了一个句式:“不爱警察爱警服”,怎么看怎么像是借鉴了“不爱红妆爱武装”的创意。但就其表达内容的思想境界而言,“爱不爱警察”与“爱不爱红妆”却显然不可同日而语,不仅不可同日而语,简直可以说有天壤之别。“不爱红妆”乃是广大劳动妇女为了闹翻身、求解放而毅然投身革命的豪迈和壮烈之举,而“不爱警察”,你爱甚?“爱警服”?怎么听起来好像有点儿买珠还椟的意思。更何况,此警察指的乃是“人民警察”,“人民警察爱人民,人民警察人民爱”的道理没听说过啊?

没办法。据说全世界在“警察”这一称谓前面冠以“人民”二字的,只有我们中国,所以,在主流话语体系中,警察前面一般要冠仪以“人民”,简称“民警”,以此体现中国警察为人民服务的属性。但“人民”是否领情、是否如人民警察之所愿,使得警察如同“团团”、“圆圆”一般达到人见人爱之人气,恐怕不是可以强迫包办的。

在我看来,“人民”“不爱警察”也许并不值得忧虑,盖因为不管你爱不爱,警察毕竟是属于人民、并为人民服务的,不管“人民”对警察怀有多么深的成见,当遇到不发侵害的时候,恐怕最先想到的也还是向警察求助;而奉命施救的警察也许并不介意事主对警察到底是恨之入骨,还是一往情深,这就像一个医生对生命负责一样,警察是在履行法律赋予的职责,而法律是排斥情感因素的。事实上,警察救人于水火倒悬而不被领情反遭误解、甚至忍气吞声之类事情并非绝无仅有,而医生也经常以菩萨心肠救死扶伤反被患者以霹雳手段殴打漫骂,两种职业的某些境遇似有异曲同工之妙。我觉得,“人民”既有不爱白衣天使的自由,或者说白衣天使们既然不指望“人民”对他们爱得死去活来,那么警察们实在不必为少数“人民”的爱与不爱而耿耿于怀、郁闷不已。作为警察,只管按照宗旨观念的要求去爱人民好了,如同耕耘必有收获一样,爱了,自然有回报;得不到爱的回应也无怨无悔,这才是爱的境界,爱的真谛。

至于“爱警服”一说,就个人偏好与口味而言,如同有人崇尚军装、有人喜欢西服一样,他人原本无权置喙,在这个以人为本、价值观和审美观日益多元化的世界上,应以宽容的眼光谓之曰“萝卜白菜、各有所爱”。只要不犯法,把秦始皇或者慈禧太后的朝服穿到大街上溜达咱们也管不着。但是把“不爱警察”和“爱警服”这俩事儿搁到一块儿,就让人感到有点别扭了。人都说爱屋及乌,反之亦然,按此逻辑,恨警察,那警服自然也要受到株连,避之惟恐不及才是,何以在正常的逻辑链条上打了这么一个费解的结呢?唯一的解释可能是,对于“不爱警察爱警服”的人来说,“不爱警察”是真的,“爱警服”却爱得比较可疑。众所周知,警服者,除了保暖、御寒、遮体的实用功能之外,还代表着国家的形象,象征着法律的尊严,从某种意义上说,警服可以看作是公权利的标志。走在马路上闯红灯被警察罚款而被罚者连忙作低三下四状,并不是因为穿警服的那个个体的人有什么了不起之处,乃是因为国家所赋予他警察权力,这种权力就是通过警服所表现出来的。所以,“不爱警察爱警服”云,内里还是对公权力的向往。至于警服是83式还是99式,是橄榄色还是铁灰色,倒是次要的,从仿制技术角度看,完全不成问题,绝对可以乱真。满街筒子的林林总总的大沿帽,就是这种对权力的艳羡心态和对纺织品的高超加工技术相结合的产物。

如果说对于权力的膜拜和追求是人类共同的生命基因的话,咱们中国人的这种基因可能更发达些。从刘邦的“大丈夫当如是焉”,到项羽的“彼可取而代之也”;从陈胜的“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到孙悟空的“皇帝轮流坐,明年到我家”,老祖宗强烈的权力意识和官本位意识可谓一脉相传到如今。到如今,当皇帝显然是不成了,但手中有点权总比没有强;实在不行了,弄个警察当当也是好的;眼看警察也当不上了,就只能卖身警服过过瘾了。可怜见的,还有人说风凉话:“不爱警察爱警服”!

对于“不爱警察爱警服”的人来说,别看他骂起警察来义正词严,一旦撞到警察手里,可能比谁都孙子;但越是能装孙子的人,有朝一日混到大爷的辈分上,就越有可能比谁都横,比睡都狠。这是规律,对于人民和人民警察来说来说,不可不察,不可不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