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村 第一章 一

刘才友 收藏 6 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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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蛇!蛇!

漫山遍野,无边无际。

无数的蛇头就像涨潮的海水一样,吐着毒舌,汹涌着青黑色的波涛,朝村庄农舍恶恶狠地扑来。

顿时,庄稼地里,灶洞里,床底下,厕所里,到处都充塞着这些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物。又粗又短的土木蛇,又细又红的火种蛇,又长又大的菜瓜蛇,又瘦又菜的水蛇,仿佛是为了响应什么号召,召开什么大会,竟然全部从又深又黑的洞穴里爬出来,拚命地向前爬,爬 ,爬。逼得人们给它们让路,吓得鸡们叫个不停,连猪狗的身上都爬满了蛇。

奇怪的是,仿佛早就商量好了,这些蛇们都不咬人,也不咬牲畜,只是满村满地的爬着,根本不屑于狗的叫喊,人的喝斥。

一天,又是一天,……蛇们渐渐变得懒散了,不大爬了,也不再咝咝地吐舌头了,全昂着丑陋而邪恶的脑袋,像是在聆听着什么,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村民被无数的噩梦追逐着,驱赶着,浑浑噩噩,混混沌沌,生不得,死不能。



正是梅雨季节,天气又热又闷,狗一个劲儿往树上爬,鸡一个劲儿往树上飞,蛇们缠住了树梢,盘住了草屋顶上的鸟窝。

直到村头百年老櫆王树上缠上了一条稻箩粗的蛇王,才点醒了仿佛睡梦的村民,激发了人们的惊慌,大家都成了没头的苍蝇。不知道做什么事,说什么话。家家户户的人,都在发脾气,都在吵架,都在摔盆砸碗,都在有气没处出。不到一天,村里被 摔碎的碗片,就堆成了一座小山,小山上照样缠满了蛇。


没有办法,村民们请出了早已不问世事,置身于神佛界,胡子比雪还白比七八岁娃娃还长的百岁老人刘老先生,来一探究竟,算算祸福。

刘身勤老先生闭着眼,被村民请神一样的用一张藤椅抬到村口,那颗比他年龄还长的老櫆前。老先生半眯着,仔仔细细地观看那颗树,那条蛇,沉吟不语。就这样,一坐就是七天七夜,老先生不吃也不喝,像一截枯树桩。

七天之后,老先生动了,伸出右手两根指头,指尖不断地磨挲着。

几个老头子一看,有戏,说,这是人王跟树王跟蛇王谈心呢,交涉呢。悬到半空的心忽然落了实,连忙赶走正在树边嬉闹的娃娃,怕他们干扰了老先生的神智。因为刘老先生熟读《易经》,能准确推算出老天的心意,他算的卦比神仙还灵。


刘老先生闭着眼,两根瘦白的手指不停地神秘的抖动,晃得跟前的老汉眼花心颤。到了第九天头晌,终于,刘老先生睁开了眼,说了一句惊人的话:

“不好,今晚将要发大水,村子将要沉没水下六个月。乡邻们,快快搬家吧。逃命去吧。快快!”

几个老汉一听,一下吓慌了,个个迈动老腿,向家里跑。

刘老先生也被抬回了祠堂,一间他最喜欢的黑屋里。刘老先生已经在这间屋里住了七七四十九年了,从来没叫人送过饭,每天的饮食只不过是一杯清水。据懂这行的荒老道说,老先生已经习得了辟谷之术,成就了半仙之体,已不是凡间之人了。


正是大晌午,壮年人正在地里锄六谷子。去年秋晌就没怎么下雨,田地里连野草也没有一根,更何况庄稼?村民们只能在地里种上能熬干的六谷高粱之类。六谷苗廋不拉几,耷拉着脑袋,枯黄着脸,只有半人高。村民们只顾低着头干活,地里静悄悄的,谁也没有力气多说一句话。只有队长刘凤放一人在扯着冒烟的嗓子不时地咋唬着什么。

几个老婆婆跌跌撞撞地钻进六谷地里,着慌地寻找着自家的儿子媳妇,让他们赶快歇工,回家收拾东西逃荒。顿时,六谷地里响起一阵阵地责骂声哭泣声。

队长一听老人的话,心里就像着了火,大声喝道:

“干啥呢,这是?谁在妖言惑众煽风点火啊?派几个民兵去把他抓起来!我今儿早上还到江边看了看,水位还不高,离警戒线还早着呢,别听到风就是雨……”

他媳妇不知从啥地方钻出来,俯在他耳边说了一句啥,他一听,傻了,要真是这样,可是人命关天啦。刘老先生说出的话,比观音菩萨还灵,口比观音菩萨还紧,既然是他老人家说的,那准没错儿,得了,收工吧,家家回去收拾东西,向山里逃命去吧。

队长一发话,村民个个火急火燎地往家赶,一时之间,村里人哭狗叫起来。



村头大櫆树上的大喇叭刺耳而单调地重复着:

“村民们,村民们,现在广播一则通知:

在村里造谣惑众的刘身勤已经被关押,正在刘家祠堂里写反省检讨材料。乡亲们,你们也长长脑子,好好想一想,这个大晴天白日的,旱了好几个月,土地公都张开了嘴巴,会发大水吗?不会的。要是真的下了雨,我们还要谢谢天老爷呢。大家不要惊慌,下午还要到田里干活。刘身勤一百多了,老糊涂了,他的话大家不要相信。这会儿说不定他已经被县政府抓起来了。村口已经被大队民兵封锁了……”


空气似乎快要点燃了。

紧急从后方抽调来百来个民兵,团团将村子包围起来。明晃晃的刺刀从不同的角度,晃花了农民迟钝而麻木的眼。

众人的目光一齐转向了村头刘老先生的破房子,静静地等待。

村长刘凤鸣背着手冷冷在看着这群准备逃荒的农民。

民兵营长刘双月也胡子拉碴地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大声地吆喝。


一九五四年的夏天,阳光不同寻常地直射下来,把油黑的土地都照得白亮亮的。缠在村头大櫆树上的大蟒,大张着嘴,吐着热气。

有些村民退缩了,把老婆孩子都叱回了家;有些村民却还赖在村口,渴望着冲出村子;有二诸葛之称的刘飞灵眼珠一转,灵机一动,拉着老婆,如此这般吩咐一通。他老婆挽一小包袱,左手拉一个孩子,右手抱着一个,挤到人群前面,吵吵着说她要回娘家。

刘双月挥着手,直说不准不准。

“回娘家也不准么,天下也没有这么个道理。”

许多村民也跟在后面吵起来。

眼看着群情激愤,村民骚动起来,村长刘凤鸣只好决定,回娘家可以,不准搬运家具和粮食。

村妇们一听这话,哄地一声,抱的抱,搂的搂,带着孩子一哄而散,眨眼之间,村里只剩下男人了。有的胆小男人,借口生病,把大门紧闭着,在家里,用木材树棍子扎筏子。他们深深地相信刘老先生的预言。因为刘老先生的祖父,是方园百里闻名的大学问家,桐城派二世祖,刘大櫆先生。他老天上的事知道一半,全上的事一盘全知。刘身勤老先生家学渊源,天底下还有什么事不知道?长江屡次发大水,他都掐算得清清楚楚,使村民们及时搬迁,减少了损失,村里几代人都受益了。他老先生绝对不骗人。


村子里最高的地方,座落着刘家祠堂。祠堂内供奉着刘氏历代祖先的容像和神位,一张乌黑的供桌上,端端正正地摆着一只木箱子,里面装着刘氏族谱,从明朝中叶开始,刘氏所有的子孙都榜上有名。

傍晚,被关在祠堂的刘身勤老先生坐在椅子里,戴着一幅老花镜,翻来覆去不厌其烦地在看着族谱,想象着先祖的业绩,不着悲从中来,不能自已,老泪纵横。

祠堂门口,站着两个楞头青,都是荒唐村的外姓人。一个姓荒,荒大憨;一个姓唐,唐 二宝。二人傻傻地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像对待犯人似的,提高着警惕,在祠堂外不停地走来走去,生怕自己一不留神,就给老先生飞了出去。


突然,一声响雷,毫无预兆地炸响了,震得荒唐两个混小子摔了个大嘴巴,跌了个狗啃屎。还没等两个人醒过神来,头顶上就积满了乌云,雨点哗啦啦地笔直地砸下来,比尿桶还粗,砸在人的脸上,仿佛在被甩了无数巴掌,生疼生疼的。两人急忙躲藏到廊檐下,蜷缩着手脚。哗啦一声,一片屋瓦掉落下来,砸中了荒唐二人的胳膊。直把两人痛得哎哟哎哟地叫唤。就在这叫唤声里,就在这风雨声里,刘氏祠堂竟然晃荡起来,像一个老人打起了摆子。


闪电一个接着一个,雨声超过了雷声,世界似乎陷入远古的洪荒之中。

从长江上游横冲下来的洪水,霎时冲毁了脆弱的堤坝,冲进了无遮无挡地刘家洲冲积平原,不到一小时,刘氏祠堂就陷入一片汪洋之中。村子里的屋顶一个都看不见,能看到的只是那颗树王的影子。那条即将成龙的蛇王也隐暱不见了。

刘身勤老先生急忙找来一根绳子,将盛着宗谱的木箱子和自己连同供桌绑在一起,整个人都趴在供桌上,四肢伸得笔直。刚刚准备停当,洪水就漫上了祠堂,供桌飘浮起来,大大的雨柱连同碎了的屋瓦连续不断地砸在身上,很快就将刘老先生砸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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