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冰灾,京珠高速关键路段军管制,部队50米一岗(文章很长,很感人!)

2月1日,17时50分。


京珠高速粤北段(以下简称“京珠北”)“云岩服务区”,支援抗冰救灾的广州军区75×××部队近2000名士兵,刚刚铲除了附近路段最后一块路面坚冰,向设在那里的“京珠北抗冰救灾联合指挥部”(以下简称“指挥部”)报告了打通路面的消息。


几乎同时,云岩以南80公里曲江路段,开始放行。


18点。当司机庞庆军在收音机里听到“京珠北双向打通全段畅通”这句话时,觉得“就像是死人又活过来了一样”。他发动货车,与其他1200辆客货车一道,直奔京珠北。


滞留在京珠高速广东段的6000名司机、乘客,连同湖南路段的超过10000名乘客,或许还并不知道,正在长沙视察的***总理也刚刚决策:到2月3日晚间的两天时间内,京珠高速必须全线疏通。


此时,京珠高速,从1月24日开始堵车,已整整9天。情况最严峻时,共11500辆汽车滞留,35000人翘首盼望,丝毫看不到回家的路。


而海拔800米的京珠北云岩路段,超过10公里长的大上坡紧接着同样长度的大下坡被20厘米厚的坚冰完全包裹,5000辆车滞留两端,用公安部副部长张新枫的话说,正是解决京珠高速大堵车问题的“核心中的核心”。


前功尽弃


庞庆军已经在“曲江服务区”等了6天。


35岁的庞庆军开长途“十几年”,自认为“有丰富的堵车经验”。开始的两三天,庞庆军并不觉得难熬,“和同伴说说话,同别的司机聊聊天,时间一晃就过去了。”但第四、第五天,庞庆军的话越来越少,“这辈子的话都说完了。”冀F26986的驾驶室内开始了从未有过的宁静,只听到窗外时断时续的雨滴声和24 小时不间断的收音机——这是他获取信息的主要途径。


最多的时候,他和同车的另一名司机一天抽了5包烟。“除了抽烟,我不知道手该往哪儿放。”


在以每小时10公里的速度爬坡到海拔500米左右时,2月2日凌晨2时,庞庆军的卡车到了一个风口。气温零下4度,下着雨,雨点一落到地面就迅速结冰,半小时内,冰层就有5厘米厚。路边的树被冰压折,像一尊尊冰雕,远处连绵的冰山,连东北司机都直说“没见过”。


那时,那地,前面的车队,停了下来。


“彻底完蛋了。”庞庆军心一凉。


与此同时,指挥部里,负责现场指挥的广东省副省长佟星,也刚刚得知“路重新堵上了”的消息。初步估计,被堵在北向高速上的,一共1200辆车,南向1300辆,其中绝大部分是卡车。


指挥部里,每一个人,不是在快步走,就是在打手机找人。政府、公安、武警、部队,各方干部不断碰头,指挥部同时开着十几个大小会议。


每个人都很忙,每个人都因为睡眠不足而红着眼睛,每个人都皱着眉头。“怎么还没到”、“你马上给我运过来”、“别再废话啦”,大声说话,此起彼伏。甚至起了争执,“大家还不都是为了工作!”一名警官对一名军官喊道。“2月1日晚上,部队确实把路打通了,但是一辆警车突然侧滑,后面的大货车一刹车,就没法再动起来了,后面的车跟着都停,没几分钟,路面就重新结冰。”京珠高速公路公司的一位工作人员对南方周末记者说“前功尽弃,一切重头搞。”这位工作人员说。


事实上,“刚打通时,每小时能通过120辆车”,广东省公安厅一名官员说。交通部部长李盛霖也透露,***总理听到这个消息十分高兴,专门打电话给广东省主要领导,确认这个数字。“然而一旦路面结冰,每小时的通过量就迅速降到10辆,6辆,1辆,最后,凌晨两点,降到0。”广东省公安厅的这位官员说。


“这么严重还是第一次”


2月2日,8时15分。河南司机崔静林刚被冻醒,他突然发现,自己的“豫H31260”的卡车,暖气系统坏了。


挡风玻璃和车窗已经结了薄薄一层冰,他连忙打开雨刷开关,雨刷没动。气温依然是零下4度,驾驶室里外一样。还没到9点,挡风玻璃、车窗,全都被5厘米厚的冰层裹了起来。


13点。一把豁了口的菜刀放在方向盘前,“跟周围的村民借的,想铲冰,不成。”崔静林说。


上午10点,他曾给韶关电台的服务热线打电话,希望得到救援,电台让他打给指挥部。“电话那边说‘马上汇报’,然后就没下文了。”崔静林说。


所以,他只好花了30块钱,跟周围的村民买了刚够泡一碗方便面的热水,试图化开驾驶座前的挡风玻璃上的冰,结果“开水马上也冻上”。“村民不肯卖给我更多的开水。”崔静林说,“没有热水,他们的方便面就卖不出去。卖方便面更赚钱。”


60岁的陈大叔挑着担子穿梭在车队里,他是高速公路附近的村民。


对于“发国难财”的指责,陈大叔不以为然:“我们也是为了生活嘛,9块钱一个方便面也不贵,没有我们,恐怕早有人饿死了。”


陈大叔在高速公路上穿梭卖方便面已经有5个年头,在他的印象中,京珠北高速2003年通车后,经常会堵车,不过“一般最多就是四五个小时,今年这么严重还是第一次”。


“村里能动的人几乎都出来了。”陈大叔的儿子、儿媳、孙女都穿梭在车队里。事实上,他们是在京珠北惟一畅行无阻的一群人。


司机崔静林一直在发抖,驾驶室的座位跟着一起抖动,“哐哐”作响。


他的棉鞋湿透又结冰,他只能在袜子外面套了一个塑料袋,以隔开冰水。


“车窗看不到外面。我下车看见别人在吃盒饭,才知道刚刚有村民来卖饭了,赶紧去追,但是追上的时候,人家早已经卖完了。”崔静林说。“我只要一壶开水!一壶开水就够了!一壶开水!”他让南方周末记者转告前方的指挥部。想了想,他又说:“再问问指挥部能不能给一双干的鞋……不敢给政府添太多麻烦。”


说完,他突然哭了起来。


14点20分,京珠北南向车道空空荡荡,只是偶尔一两辆军车、警车、媒体采访车,逆行北上。而北向路段,绵延20公里的车龙纹丝不动。


一辆“奔驰S350”在前前后后的大货车中特别引人瞩目。这辆“粤BYR925”的车主周老板因为湖南工厂的工人不能回家过年,所以特地带上了自己的一家人,赶去和工人们一起过年,现在却也被困在了车的洪流中。


司机小刘,不知从哪里借来了一柄镐头,正在车前锄开应急车道的积冰。周老板发动“奔驰”,试图向前挪动。冷不丁一个侧滑,车头直向前面的卡车尾部横了过去,只差不到10厘米,才停住。周老板赶紧打开车门,第一步踩到冰面上就打了个趔趄,扶着车头蹭到前面,看看擦没擦坏。


随即他又笑了起来:“都这时候了,擦到点就擦到点吧。”


车头,“奔驰”的方向盘标志,整个包在了冰里。轮胎的纹路里粘着粪便,可能是先前几天堵在这里的司机留下的。小刘还在抡圆了胳膊锄冰,嘟嘟囔囔:“说什么‘全程畅通’,畅通个屁!”


锄了16下,他才在冰堆上锄开了约30厘米的缺口。周老板倒了一段车,猛然加速前冲,“奔驰”终于前进了5米。


在这段堵车长龙中,没有交警指挥,也不需要指挥,车和人都很沉默。


等待“集结号”的士兵


翻越南岭,从乳源县城到“云岩服务区”,海拔陡升近800米,数个爬坡路段中,从“大桥服务区”到“云岩服务区”这一段长上坡,全程10公里,坡度近15度,而翻过山顶,紧接着又是同样的一个长下坡。


即便在路况最好、天气最好的时候,完全规范装运的货车,在这一段用不超过每小时20公里的速度,挪上山顶,或者蹭着下坡,都频繁发生事故,更何况现在路面结着5厘米厚的坚冰。阴雨连绵,而相当部分的滞留货车,都存在超长、超重的问题,最重的货车甚至总重超过100吨。


增援地方的75×××部队的2000名士兵,就部署在这个路段。


其中的11位士兵,2月1日晚饭后接到紧急命令,到指挥部以南近7公里处的路段执勤,给他们的命令是:除冰,保持该路段畅通。


陪伴这11名士兵的只有11把镢头和铁锹。


他们的队长嘴唇乌紫,干裂,微微发颤,手肿得比半个脸还大,眼睛红肿,布满血丝。


1日整晚,队长带领着队伍不停地铲冰,“不能停,一停下来就结成厚厚的冰。”


凌晨2点开始下雨,队长的军外套很快结上了五六厘米厚的冰。“咔嚓”一声,棉质军外套裂开了。


2月2日16时,这11名已经连续工作了十几个小时的士兵,还没有喝过一口水、吃过一口饭。“渴了,就嚼点冰。”队长告诉南方周末记者,“饿了,也嚼点冰。”记者拿出一些拳头大小的面包给士兵们,他们一口一个。其中一名士兵把面包塞进了大衣,似乎想用体温把它捂热。


他们当中,军龄最长的有12年,2008年底就将退伍。这位老兵,女儿刚刚5个月大,出发来京珠北之前,他没有给家里打电话,到了防区则连续作业,他的家人并不知道他在抗灾。“任务完成了再打电话,说一句‘一切都过去了’,也就行了。”老兵说。


“部队20台野战炊事车,一直就没停下来过。”75×××部队胡政委对本报记者说,“但是食品都分发给群众了。我们有些战士,一天只能吃一顿饭。”


部队担负自己的食物给养。据负责各方协调的祝科长透露,目前“已经动用了战备粮”。“这11名士兵的给养,徒步也要送过去。”得知情况后,广州军区副司令员吕丁文对属下说。


出发前不久,部队刚刚放映了《集结号》。“命令一下,我们就来了。任务结束的集结号还没吹响,我们就坚持守在这里。”队长说。


说话间,不远处一辆大货车又因侧滑而停了下来,司机喊了一声,11位士兵就赶了过去,帮忙推车——尽管对几十吨的货车来说,这点力气,杯水车薪。


“拜托你们!”


2月2日18时12分,温总理“两天疏通京珠高速”的指示,现在只剩下一天了。广东、湖南滞留在京珠北路段的近5000辆车,还一动不动。气温骤降,下午军队刚刚清理完毕的部分路段,又有重新结冻的迹象。


根据天气预报,这天晚上是疏导高速最好的机会,晚间雨雪的可能性很小。


总指挥部分成了三个指挥室:副省长佟星亲自坐镇“交通除冰指挥室”,两侧分别还有“75×××部队指挥室”和“公安武警指挥室”。


广东省公安厅一名联络人找到75×××部队杨参谋长,商量高速公路交通管制的方案。


“部队配合地方。”参谋长表态,“要我们工作到多晚都没有关系,但关键是再也不能搞形式主义了。”


公安和部队原先制定的方案,是所有车辆严格单车道通行,留下救援通道,一旦有车故障,立即拉到路边,保证其他车辆连续通行。


在零下5度左右的气温下,只有车辆连续通行,才能尽量减慢路面结冰的速度。“如果你们(公安)还像昨晚一样,该拖的车不拖开,那我们(部队)就没办法了。”一名军官对一名公安干部说,语速很快,声音也不小。


18时15分,交通部部长李盛霖赶到,直接走进了部队指挥室,和公安部副部长张新枫、广州军区副司令员吕丁文、副省长佟星、广东省交通厅厅长张远贻等领导研究疏导方案。整个会议,所有人都站着。


李盛霖刚刚从长沙赶来。2月1日晚间,他向总理***汇报了京珠高速的疏通情况,现在来指挥中心传达温总理的指示。


“家宝总理下了死命令,到2月3号晚上,广东境内3000辆车,湖南境内6000辆车,必须疏导完毕,湖南、广东两省是向家宝总理保证了的。”李部长说。


“现在的方案,就是广东湖南两省相互支持,湖南动员滞留车辆改道,减轻广东压力,广东卡住北上车辆,空出路面,让湖南车辆先南下。”李盛霖说,“大家都要站在全局的高度考虑问题。”


研究疏导方案的过程中,各地滞留车辆的具体数字也在不断地变化:湖南滞留车辆最先估计是6000辆,随后又有人提到了3500辆和5000辆两个数字,陪同李部长南下的湖南省交通厅副厅长现场打电话,才确认了6000辆这个数字。


广东提到,听说湖南良田、宜章两地冰冻封路,以致广东境内车辆无法北上,湖南省交通厅副厅长再一次立即打电话,确认两地现在可以缓慢通行。又有人提出广东关闭了与湖南交界的京珠高速入口,广东有关官员立即解释,“因为云岩段冰冻,车过来了,也得堵在这里”。


公安部副部长张新枫特别强调,“再过两个小时,温度降下来,路面就会重新冻上了”,“一定要一直走车”,“宁可出点小事故,不然今天就白费了。”


18点45分。在广东,京珠高速南北双向依然有2500辆车滞留,另有500辆车被堵在坪乳公路(广东省道,此时单向通行,分流北上湖南车辆)。


让人担心的消息是,如副省长佟星所说,司机们的情绪“很激烈”——堵了9天,刚刚通几个小时,又堵在了路上,很难不冲动;让人兴奋的消息传来,18:30左右,从东莞调来的1000名士兵抵达京珠北云岩地区,迅速开赴最前线。


而2月2日的指挥中心,要接受广东省委书记汪洋和省长黄华华的视察。


这个消息其实白天就已经在司机们当中传开了。得知广东省委书记要视察京珠北,还依然堵在路上的河南司机张八,突然睁大了眼睛,提高了声音,“那应该马上就要通了吧?”然后他立刻掏出手机,给其他司机朋友打电话。


19点49分,指挥中心等到了两位领导。


会议立即开始,汪洋面前摊开一张手绘的雪灾区地图,各个部门负责人先后汇报救灾情况。每个部门汇报完毕,他都问一句“有什么问题需要省委省政府支持解决”,“你们开单子,我们想办法。”他说。


汪洋作了总结讲话,几乎每说一句话,右手都用力一挥。“是总攻坚的时候了!”汪洋对与会各负责人说。离开会场前,汪洋向各位负责人拱手抱拳:“拜托你们!”


总攻坚


广东省长黄华华称“要把交警管制、军队除冰、机械运用有机结合”,但是吕丁文副司令员坦陈“现在比较乱”,“不是协调的问题,是经验的问题。”吕丁文对黄华华说。


据现场部队胡政委向本报记者透露,在广东省委书记汪洋视察指挥中心后,指挥中心决定由军队全面指挥救灾工作。


“就是加了引号的‘军管制’。”75×××部队的胡政委说。“我们召集了指挥中心各部门负责人一起开会,军队是讲道理的,我们强调了各种资源的统一调配,地方很配合。”


“先前的救灾工作,问题之一就是多头指挥,力量不集中。”胡政委说,“一统管,一下子就好办了。”


2月2日22时35分,汪洋一行离开了指挥部。而在这之前,“总攻坚”已经全面展开。


在最艰难的10公里上坡路段,现场指挥的军官用话筒大声地指挥着3台铲车和3台推土机。


铲车在前面破冰开道,推土机紧随而上铲掉大部分碎冰,士兵们用镐头和铁锹作扫尾清理,随即铺上防滑草袋。


这是19岁的贺安参军的第二年,他和战友们一起,在这里已经铲了2天2夜的冰。“我们一定会坚持下去,因为人民的利益高于一切。”贺安腼腆地说。


“就是太冷了。”贺安说。“反而是工作的时候,他们才暖和一点。”现场指挥的军官说。


大约在夜里23时前后,路面最终清理完成。小刘司机、庞庆军、张八,和几千名司机、乘客一起,在温总理指示的期限到来之际,再一次启动汽车,驶上回家过年的“高速公路”。


23点25分,因为货车暖气故障而求助无门的司机崔静林,终于向士兵借了雪铲,铲掉了挡风玻璃上已经10厘米厚的冰层。


广东政府专门调运来的两台通过燃烧燃油溶解路面坚冰的先进机械,直至2月3日凌晨一直在京珠北高速云岩路段工作,熊熊火焰,在弥漫的冰冷中,特别耀眼。


而几辆铲车随时在坡边待命,一旦有大卡车上不去坡,就开到大卡车尾,铲斗顶着卡车往海拔800米高点进发。


刚刚到达的1000名驻东莞部队官兵,直接上高速,50米一岗,“严格交通管制”。“包括警车在内,单向有序通行,任何车不准超车。”胡政委对本报记者说,“一个晚上,我们就把公安得罪完了。”


“军队还是值得相信的。”崔静林说,“司机们对军队的指挥都很配合。”


2月3日14点15分,部队的一线指挥官在指挥部开完了会。“××师粤北抗冰救灾行动部署图”挂在指挥部的墙上,满是箭头,如同作战。


“我们就是在和老天爷对峙。”胡政委说,“其乐无穷。”


在2月3日10点前后,广东境内的2500辆车疏导完毕。15点,京珠北双向车道终于都开放,统一供湖南境内滞留车辆南下。


“现在桃子真的熟了。”指挥中心一名警官说,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而副省长佟星和指挥部其他部门负责人,终于也可以围坐下来,喝杯茶,抽支烟。整个指挥部,几天来第一次没有了进进出出的人群,此起彼伏的讨论,甚至争吵。


回家路


2月3日16时,周老板的车已经“奔驰”到了湖南郴州永兴县的公司,筹备着和员工一起过年。其他几位司机,“年三十应该能回到家吧”。


据新华社报道,2月4日清晨,京珠高速已经没有汽车滞留。


11位士兵,已经听到了“集结号”,他们被东莞的增援部队换防,现在或许也已可以躺着睡觉,不用站着睡了。


图片说明:


2008年2月2日,在京珠北高速,一辆长途货车塞车已经5天了。


2008年2月3日,在京珠北的总指挥部,一批士兵在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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