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百士 一 听涛 2

wangray 收藏 1 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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枪炮声响得太久了。

不知已经睡过去几次了,水听涛勉强爬起身来,整了整皱成一团的军服,从窗户里探出半个脑袋,胆怯地向外望去。

不要随便把头探出窗外。曾经和他在同一个桶里抢饭的上等兵老伍这样警告他,不过那个家伙随后在一次遭遇战中送了命。几个个子矮小的日本兵几乎是飞过了高高的沙包墙,一刀捅进了他的心窝。

那个时候,就算不探头又有什么用呢?当时的老伍一定这样想,可惜他领悟得未免太晚了些。

现在,水听涛却已经明白了这个道理,或许他的理解比同样躲在后面颤抖着的官人和小姐们还要透彻。

永远不要看到敌人的面孔。

哪怕是把自己的后背送给对方,然后被一下子结果了小命,也会比这样来得痛快。

鬼子实在是太厉害了,这是几天以来,他身边的战友们一致的感慨。

论枪法,日本人都是身经百战的,闭着眼也比我们的新兵蛋子准。

论拼刺,那更没得说,一个鬼子兵至少对付得了三四个弟兄,胜算还相当的大。

要论什么机动性,战术素养之类的,那就比都没法比了……

不过说这番话的排长,已经躺在坦克轮子下了。新上任的排长也好不到哪里去,据说他想要阵前投敌,奔着对方的阵地猛跑,日本人没看明白,这边的部队却已经反应过来,结果被两方的机枪一起扫射,身前身后都是筛孔。

诸如此类的死法还有很多,也许都算不上悲壮吧,但绝对惨烈。

但是听涛还活着。

一场场战斗下来,老兵倒在血泊里,他一个十四岁的小子却依然站在活人堆中,这说不清是幸运还是讽刺。

也许,塑成这一切的,除了悍然而入的侵略者,还另有其人。

那个对上述的战争,有着截然不同的理解的人。

听涛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把头从窗口又缩了回去。他看到的不是战场,而是另一个世界。正是这个截然不同的景色,加重了他的心事。

听年岁稍长的人说,那里叫做租界。

据说是眼神和肤色都与众不同的人们,在这里圈下了土地,不用交税,不用守法,不用顾及当地政府的尊严。这个租界,对他们来说是赚钱的好场所,对有钱人则是享乐的天堂,对逃难的人也是不错的荫庇地。

可是,对更多的人来说,却无疑是悲哀。

战争开始的那一刻,租界就成了净土。

那里的人们庆幸着自己的选择,庆幸远在千里之外的所谓“英国”的强盛,他们依然每天起早贪黑的奔波着,为洋人的货船和鸦片军火忙碌着,偶尔躲在家里,听一听子弹和飞机的轰鸣——

仿佛从来不曾卷入战火,仿佛永远也不会直面刀枪。

是啊,他们假装看不到黑夜。

我们却假装看到了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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