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秋雨笔下惨不忍睹的伊拉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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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们总是让人心动.

我们走进巴格达一家拘称最好的小学的教室,孩子们在教师的带领下齐呼:"打倒美国!反对禁运!不准伤害我们!萨达母总统万岁!"呼喊完毕,两手抱胸而坐,与我们小时侯在教室里两手放到背后的坐姿不一样.孩子们多数脸色不好,很拘谨地睁着深深的大眼睛看着我们,毫无笑容.

鲁豫弯下身去要前排一个男孩子拿出课本来看看,拿出的课本用塑料纸包着,但里面有很多破页.老师在一旁解释说,课本的破页不是这个孩子造成的,由于禁运,没有纸张,课本只能一个年级用完了交给下一个年级用,不知转了多少孩子的手,你看破成这个样子还都这么珍惜,用塑料纸包着.

这个细节让我们十分心酸,立即想起在约旦时听一位老人说,见到伊拉克孩子最后送一点小文具.我们倒真是买了一些,赶快到车上取出,每人发点橡皮,铅笔,转笔刀之类.小小的东西塞在一双双软绵绵的小手上,真后悔带的太少.

到操场一看,一个班级在上体育课,女孩子跳绳,男孩子题球,我走到男孩子那边捡起球往地上一拍,竟然完全没有弹力,原来是一个裂了缝的硬塑料球.老师说,这样的破塑料球全校还剩下三个,题不了多久.

我们知道,这是最好的学校,其他学校会是什么情景,不得而知,而在伊拉克,失学儿童的比例恐怕不是一个小数字.问这里的官员,回答是没有失学儿童,只有少数中途退学.这话显然不真实,只要大白天向任何一个街口望一眼就知道.

我们离开小学的时候,就在门口见到两个男孩子推着很大的平板车经过.桂平连忙把他们拦住,鲁豫赶过去一问,是兄弟俩,哥哥十三岁,大大方方的停下来回答问题,弟弟则去把两辆平板车拉在路边.

这个哥哥头发微卷,脸色黝黑,眼神腼腆而又成熟,一看就知道已经承受了很重的生活担子,问他为什么不读书,他平静地说,父亲死于战争,家里还有母亲和妹妹.这个简练的回答使我们都沉默了.

我从口袋里摸出两支圆珠笔,塞在兄弟俩的手上,想说句什么,终于没有开口.是的,孩子,你们可能都不识字,用不着圆珠笔,但你们知道不知道,你们的祖先是世界上最早发明文字的人,在你们拉车空闲时,哪怕象祖先刻写楔形文字一般画几笔吧.这番心意,来自你们东方那个发明了甲骨文的民族.

去儿童医院,心里更不好受.那么多病重的孩子,很多还是婴儿,等待着药品,而药品被禁运.病房的每张床上都坐着一个穿黑衣的母亲,毫无表情地抱着自己的孩子.鲁豫想打开话题,问一位母亲:"这么小的孩子病成这样,你心里一定........."话没说完,这位母亲便泪如雨下.泣不成声.鲁豫想道歉,但自己也早已两眼含泪.

我们想给病房里的每位母亲留点钱,但刚摸出,就被医院负责人严词阻止.我只得走出病房,在走廊里徘徊,走廊里,贴着很多宣传画,都以儿童为题材.一幅的标题是:"禁运杀害伊拉克儿童";另一幅的标题是"记住",画了一双婴儿的大眼.

我心中涌出了很多不同方向的话语,一时理不清楚--

我想说,许多国际惩罚,理由也许是正义的,但到最后,惩罚的真正承受者却是一大群最无辜的人.你们最想惩罚的人,仍然拥有国际顶级的财富.

国际惩罚固然能够造成一国经济混乱,但对一个极权国家来说,这种混乱反而更能养肥一个以权谋私的阶层.

你们以为长时间的极度贫困能滋长人民对政权的反抗情绪吗?错了,事实就在眼前,人们在缺少选择自由的时候,什么都能适应,包括适应贫困,贫困的直接后果不是反抗,而是尊严的失落,而失落尊严的群体,更能接受极权统治.

有人也知道惩罚的最终承受者是人民,却以为人民的苦难对统治者是一种心理惩罚,这也是一种一相情愿的推理,鞭打儿子可以 使父亲难过,但这里的统治者与人民的关系,并不是父亲和儿子,甚至也不是你们心目中的总统和选民.

当然,也想对另外一个方面说点话.你们号称百万雄师,敢于抗争几十个国家的围攻,此间是非天下自有公论,暂且不说,只不过你们既然是堂堂男子汉,为什么总是把最可怜的儿童和妇女推在前面作宣传,引起别人的伶悯?男子汉即便自己受苦也要掩护好儿童妇女,你们为什么正好相反?

以上这些,只是一个文人的感慨,无足轻重,想来在这个国家之外,不会有发表上的困难吧.

我想我有权发表这些感慨,以巴比伦文明朝拜者的身份,巴比伦与全世界有关,而眼前的一切,又都与巴比轮有关.

1999年11月13日,巴格达,夜宿Rasheed旅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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