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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普带着轰鸣声喷出难闻的尾气开走了,郑尚武孤零零地提着背包和行李站在军区门口,看着威武的岗哨发愣。临下车时,政委送给他一句话:“我心目中的红剑是钢铁部队,你郑尚武不适合担任红剑的指挥员,去干部部报到吧。”

他背上背包,拎起行李,长叹一声走向门口的登记处,交上证件登记后进了大院,熟门熟路地来到军区政治部干部部门口。

“报告,郑尚武奉命报到。”

坐在门边办公桌的是一位戴眼镜的中年军人,他抬头看看立正行礼的郑尚武,微微点点头道:“郑尚武同志是吧?进来,想不到你这么快就到了。”说完就拉开抽屉翻找出一个文件夹子来,打开看了看。

郑尚武走到办公桌前,老老实实地站着。没办法啊,现在自己就是小羊羔,一个有着连级干部身份却没有职务的闲人。想要戴罪立功,想要挣表现争取回到红剑,干部部这里可是第一关。任何军人,就算他再牛气,沦落到郑尚武这般田地,来到这个地方也是老老实实的一般模样。

“签字。”一份文件推过来。

郑尚武“诶”了一声,双手拿起文件看了看,这是一份准备存档的文件,是撤销军区任命郑尚武为红剑分队长原命令的文件,送达人处是空白,需要郑尚武签署上大名。

中年眼镜军人收回文件点点头,拿起电话道:“要军区招待所。”不到一分钟的等候时间,他又道:“招待所吗,我是干部部吴链,请安排一个床位,姓名郑尚武。对,就是他,今天入住,住宿时间嘛听候通知。”

放下电话,吴链盯着傻呼呼的郑尚武看了看,笑道:“去招待所吧,听候通知。”

“是!”郑尚武再次立正敬礼,礼毕后拎起行李转身就走。

“等等。”吴链出声喊住他,指指对面的椅子,等郑尚武坐下后咳嗽了一声才道:“小郑呐,你和白秀同志的关系,嗯,这个暂时不要发展为好。我们国家经历了十年浩劫,现在刚刚走上正轨,转头看看那十年,教训惨痛、触目惊心啊!正视那段历史,找出原因,审查在文革中有过问题甚至有犯罪行为的人,很正常!不这样做不足以平民愤,不这样做咱们内部始终存在问题。你是军人、是干部,希望你能够保持清醒的头脑,站定立场。唉,你这次具体的处分和新的工作安排上级还没有下达指示,等吧,你在等我也在等。不过,揍小鬼子揍得好,干得漂亮!”

吴链说着,坐在椅子上抬手给郑尚武行了个军礼。

郑尚武想说点谦虚感谢的话,却见吴链摆摆手,一副送客的架势,只好收回在喉咙口的话,起身走出干部部办公室。

无官一身轻,无事心头慌。

躺在招待所床上的郑尚武着实无法平静下来,吴链的意思是什么呢?是解释?是赞扬?是警告?是劝说?还是隐隐的嘲笑?不,不全是也全都不是,管他娘的!老子对象不犯法,谁他娘的拿这个事情整老子,老子就……

不用他闭上眼睛,白秀在军校门口望着吉普车远去的身影就浮现在眼前。此时,这个身影是那么的落寞孤寂,是那么的需要呵护照顾。他抬腕看看表,已经下午三点钟了,现在赶到医院还能见到白秀,跟她一起吃顿晚饭,弥补那天的欠账。

整装,收拾得干干净净、利利索索,作出精神焕发的模样,让人看不出他是一个等待军法处置的军人后,郑尚武出门向军区医院走去。招待所和医院相隔并不遥远,也就是两公里左右的路程。绕过西昌路(此时还是荒凉的郊区)的解放新村,就可以看到医院的红十字和军徽了。

一走进住院部的大楼就碰上熟人,这里的医务人员应该说都是熟人,只是眼前这个熟人特别熟而已——外科钱护士。

“钱、钱同志。”郑尚武换上最最热情讨好的笑容,上前挡住钱护士。

钱护士见躲不过了,乃站定看着郑尚武打量了一番,没好气地道:“你怎么来了?!”

郑尚武对白秀的小姐妹如此对付自己的原因心知肚明。军区医院的消息多灵通啊?她们肯定知道白秀被勒令回单位的真实原因和背后插曲!此时的郑尚武在钱护士眼中,就是一个忘恩负义的王八蛋,现代陈世美的标准典型!能够站下来说说话,已经够给脸面了。

讪笑着,郑尚武继续讨好道:“钱同志,你看我大老远的从部队赶回来,还不是为白秀的事情嘛。您肯定误会了,我跟白秀的感情的真挚的,我家里人对白秀的印象也很好,真的,真的!不信我给你看信。”

“稀罕!”钱护士侧身晃过郑尚武就走。

没办法,人家不相信、不理解,直接找白秀得了!

郑尚武自嘲地嘿嘿傻笑了一下,转身快步走向外科护士办公室。门,虚掩着,他探头看了看,里面几位白衣天使正在准备药品针剂输液瓶。

“各位大姐,请问白秀在吗?”没看到白秀身影的郑尚武只好开口问路了。

护士们瞅了门口一眼,各自又埋头做着自己的事情,根本没有理睬郑尚武的迹象。尤其过分的是,一个护士端着药瓶出门来,故意睁大眼珠子瞪开一脸殷勤笑容的郑尚武,走过去后还“哼”了一声,脸上满是不屑与愤恨的神色。

郑尚武无奈地摇摇头,习惯性地挠挠后脑杓,突然提声大喊:“白秀!白秀!白秀!”

办公室里的护士们愣住了,不知应如何对付这个莽撞的家伙。过道上迅速走来一个人,在郑尚武近前站定冷冷地道:“郑尚武同志,这里是医院,是住院部,请你看清楚墙上的字——严禁喧哗!你找人可以,首先要问人家愿意不愿意见你,其次也要等下班以后再说吧?现在,我请你离开这里。”

郑尚武愣了愣,马上想起指导员的教导,忙厚着脸皮笑着求道:“护士长,护士长,您听我说,就一句。”

护士长转头看看办公室里的护士们,随手拉上门,依然冷声道:“有什么事你就说,上班时间我可没功夫陪你。”

郑尚武想起当初来开出院证明时的遭遇,不禁打了个寒颤,又立即堆出很认真的神情道:“护士长,我知道你们误会我了。我跟白秀,不,是我对白秀,是很认真很认真的对象!”

“认真?认真到两个月不回信?郑尚武啊郑尚武,你打仗是勇敢、是英雄,可现在,你连自己做出的事情都不敢承认,只能是狗熊、无赖!出去吧!”护士长指着住院部的大门口说完,转身就走。

郑尚武急了,也不管什么男女同志之间应该保持的距离,一把拉住护士长连声道:“护士长,你们,你们和白秀都误会我了。”

“放手!”护士长的脸红了,眉头也因为愤怒倒竖起来。

“不放!除非你听我把话说完。”郑尚武决心当定这个无赖了,反正帽子已经扣上,不当白不当!指导员教导我们要“死皮赖脸”嘛!否则今天还真有可能见不着白秀了。

护士长愣了愣,叹口气道:“好,你说吧。”

“白秀给我的信,被政治部扣了,十一月一封和十二月一封,前两天才一齐收到,我也这才知道白秀家里出事儿了,立即就赶回来看看。护士长,我说的是实话,您应该了解我郑尚武啊!”

护士长盯着郑尚武的脸看了半天,还好郑尚武军姿过硬,硬是眼皮子都不闪一下扛了过来。

“进去吧,这里说话不方便。”护士长推开办公室的门,偏偏头,让郑尚武在护士们惊讶的目光中走了进去。她跟在后面又随手关上门,随着轻轻的关门声,护士们象是有默契一般的放下手中的工作,齐刷刷地盯着郑尚武,眼中全是审问、谴责的神情。

饶是郑尚武有充分的心理准备,此时也禁不住有些心慌意乱。不是双拳难敌四手的问题,能对护士们出手吗?也不是百口莫辩的问题,因为他本身只有一张并不灵巧的嘴。因此,他在气势上被彻底压倒了。

“白秀刚走,就在一个小时之前。”护士长毕竟要成熟很多,也是成家的人了,对眼前这个沮丧的男人生起了一丝怜悯。

走了?!去蒙自了?

郑尚武脸上没有了任何的表情,见不着白秀,他的心一下坠落进无底洞,那种空落落的撕扯着的感觉,似乎能够令浑身的血液停止流动一般。

“小郑,郑尚武,郑排长?”护士长并不知道郑尚武此前的职务,看到眼前的年轻男人失魂落魄的模样,忙伸手在他面前晃动着喊道:“你,没事儿吧?”

“噢,没事,没事。谢谢护士长,谢谢大家。我,我走了。”郑尚武喃喃自语着转身就走,这个地方确实不是久留之地。在这里,他很容易就想起白秀,就生出对这世道不公平现象的愤恨来,就会很容易地失去理智。

想一想,白秀该是多么痛苦啊!家人出事是痛苦,自己受到不公正的对待是痛苦,发出一封违心的“绝交信”需要承受痛苦,不愿意看到回信却盼望着回信也是痛苦的折磨。两个月的时间,这种折磨会一天天的加剧,会让想到这些的郑尚武觉得自己胸口象刀剐一样疼,疼得连正常呼吸都做不到。

恍惚中,剖心剔骨的痛苦中,郑尚武浑然没有听到护士长和护士们的呼唤声,跌跌撞撞地逃离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