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城原创]梆狲港的最后一条中国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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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同事,在一条船和我一起工作过两年的电报主任老刘是天津人,听他讲故事简直就是一种享受,他可以把一段经历娓娓道来,听得人如身临其境。下面的故事就是记录他讲述的。



1978年的秋天,我在“武胜山“轮作电报员,那是一艘载重吨6700吨的杂货船,1959年西德建造,船上有38名船员,主要航行于东南亚沿海各国,为我国的外贸进出口服务。

那年,越南在结束了抗美救国战争,南北方统一后,为了实现它的大印度支那梦,派谴数十万大军入侵柬埔寨,战火在饱受长年战乱,刚刚得到喘息的柬埔寨国土上又一次无情地燃烧起来。越军凭着二十年的战争经验和美国留下的大批军火对付人少力单的柬埔寨解放军,一路势如破竹,很快就占领了柬埔寨的部分国土,一路向南杀来。

“国庆节”前夕,我轮接到的公司命令:从湛江港装运援柬物资去磅狲港卸货。

磅狲港,原称西哈努克港,位于暹逻湾(亦称泰国湾)的东北部,具有重要的战略地位。它即是重要的商港,又是柬埔寨唯一的深水港,从这可向北航向泰国,向南进入南中国海,可航向新加坡,进而袭扰重要的海上要道马六甲海峡。从以前去过那的老水手口中,我得知那是一个美丽富饶的港口,由于地处亚热带,那里物产丰富,人们性格善良,出产用不完的鱼米水果。商业也很发达,有很多华人,有的已在那生活了几代,很多人成为当地的富商,由于西哈努克国王和我国有良好的关系,那的人对中国人很友好。但自从郎若—施里玛达发动政变推翻西哈努克亲王的王国政府投靠美国后,就再没有中国船去过那。红色高棉推翻卖国政府夺得政权后,中国船才开始去那里。

开航后,根据上级通报的情况,船上做了些准备,船艏,船艉,驾驶台顶部各装上一挺14。7毫米口径的高射机枪,每个船员都配备了一支半自动步枪或冲锋枪,全体船员组成高射机枪,救护,消防,通讯,堵漏组。全部按民兵要求置于船长,政委的指挥下。并进行了几次演习,我们船上60%是转业军人,对于去战区,我们这些当过兵的并不觉得可怕,甚至有点兴奋,当兵就得打战。那几年,听说我们有部队入越作战,我们没赶上,当了几年和平兵,转到这商船上,可能还能碰上真枪真炮的干一下,补补没打过战的遗憾。再说那地方那么美,有的伙计还准备好了各种渔具,打算到港好好钓点鱼吃。

可从上级通报的情况来看,有军事常识的我不禁有些疑惑,虽说越军武器好,人多,可柬埔寨解放军也是拥有一国资源,又受我们伟大领袖毛主席的人民战争思想影响,打的是反侵略战争,再不济,用游击战与敌周旋也不至于退的如此快呀?我也是瞎操心,还是到那看看吧。

我轮经过5昼夜的全速航行,抵达磅荪港外引水猫地,抛锚等待柬埔寨引水员引领我轮进港。按照国际惯例,一国船舶抵达另一主权国家港口时,应在该国指定的港外水域抛锚,等待该国派出的引水员登船引领进港,这既是一个主权国家的权力,也是因为引水员都是资深船长,对当地水文,航道等情况了如指掌。

当港口送引水员的拖轮靠拢我船时,拖轮上站着七八个人,他们着清一色的服装。头上是中式的草绿色解放帽,一身黑色衣裤,脖子上围着印着小格子的,当地人叫汗巾的长围巾,脚蹬用汽车轮胎做的凉鞋。其中两人携带“54”式手枪,其余的持“56”式冲锋枪。船长看到他们携带武器,便用英语问他们是什么人,对方回答是引水员,船长疑虑中先指令水手放他们上船,这些全副武装的人们上驾驶台后,带手枪的一位岁数稍大些的人向船长做了解释:在柬埔寨,全国施行军事化,全民皆兵,引水员也不例外,他们既是港口工作人员,也是军人。带手枪的是引水员,持冲锋枪的是警卫人员。我们船就在这些武装引水的“押解”下,驶进了磅荪港。

靠上码头后,柬方开始卸货了。从停在码头边上的十几辆“解放”牌大卡车上跳下一群十七八岁的年青人登上我轮卸货,他们和引水员的装束一样,只是没带武器,看来也是军人。由于他们在船上工作的关系,我们经常想这些军人接触,柬埔寨以前是法国的殖民地,英语在这行不通,但这儿应该有不少的华人,可我们用中国话和他们打招呼,他们只是裂嘴对我们笑一笑,没什么反应。我们船员中也有很多广东人,福建人试着用方言和他们沟通,也是徒劳。是不愿说还是真不懂?我们搞不清楚,好在柬方派了一个翻译和我们沟通。工作上的事还没问题。

由于安全考虑加上越军的飞机经常来侦察,卸货都是在夜间进行,岸上没有电,码头的卸货设备不能用,所以,卸货全部用船上的设备工作。其实就是有电,我看岸上那些设备也是年久失修用不上。白天不卸货了,我们就三三俩俩的下地去逛。

港外的城市已是破烂不堪,没什么看头。倒是我们跟着完成了工作的军人后面,走到了他们的军营。那是一排排的草棚,用竹子和木头搭的架子,外面苫着芭蕉叶或茅草,分成三区,一区男兵住,一区女兵住,还有领导的草棚和伙房,位置分布的很得当。就是第三区有点让人看不懂,棚子不多,就几个,和主区分开。里面有人住过的迹象,但白天没人进里面。

游逛中我还发现,人们走路和我们都不一样,不是按行进方向走,而是分男女,男人走一边,女人走一边,真有意思。

靠码头的第二天,我们船上的一个同志病了,连续高烧不退,船上医疗条件有限。船长和代理联络要求到陆地医院治疗,船舶代理就是当地的人受船公司的雇请,代表船方处理与港口等陆地有关方面关系的代表。在这当然又是军人。代理说只能到首都金边医院,那里有中国医疗队,可以派车送我们去,安全不成问题。领导研究后决定派我,政委,政干(船上的保卫干事)医生陪那个病号去,再说在那还有我们的使馆,我政委还要去汇报工作,请示一些事情。我们担心一路上语言不通,可翻译对我们一笑:司机会中国话。

第二天一大早,开来了两辆白色的美国产福特轿车,停在船边等我们上路。我们几个人赶忙放下饭碗,扶着病人下船,我们走到车旁边,两个十三四岁的男孩正在擦洗汽车,他们停下手为我们打开车门,我们对他们表示感谢,坐到车上后,我们东张西望找司机,没想到俩个孩子收了水桶分别大模大样的坐在司机的座位上发动了车!

政委赶忙说:“你们别玩车,让司机来开。”

孩子对政委一笑,用不太流利的广东普通话说:“我就是司机啦!”

我们惊讶的面面相觑,眼前这个孩子身高只有一米六,黑黑瘦瘦的,体重不过百斤,在中国也就刚上中学,柬方派这样俩个孩子驾车送我们去金边?行不行呀?可从孩子发动车,娴熟的把车调头驶离船边的操作。不难看出他是一个老司机。

车在孩子熟练的驾驶下,驶出了港口,上了通往金边的四号公路,此时我们的不安和紧张的心情放松下来,政委和男孩聊了起来。

“你会说中国话?是华人吧?”

“我是柬籍华人,听阿爸阿妈说,我的爷爷是中国的潮洲人,很早以前下南洋到的这里,我的祖母是柬埔寨人,我阿爸阿妈也出生在这里。”男孩很健谈。

“你多大了?”

“13岁啦!”

“开车多长时间了?”

“我从10岁就会开车了。”语气中透出一种自信。

我们不越而同的交换了一下惊讶的眼神。

“你这么小就开车,你家里人就不管你?”

孩子的表情有些异样,稍稍迟疑了一下说:“阿爸阿妈打仗打死了。”

“你家里还有其他人么?”

“有一个哥哥去年参军了,听说现在在北边和越南人打战,还有一个妹妹在女营。“

“比你还小的妹妹在女营?”政委惊奇的问。

“哦!你们不知道啦,我们柬埔寨有男营和女营,就是男人和男人住在一起,叫男营。女人和女人住在一起叫女营,大家都是兵啦,男人和女人是不能住在一起的,否则会杀头的。”

我想起了看到的草棚军营,就插了一句话:“夫妻也分开么?“

问完我有点后悔,这样的事问一个孩子不合适。没想到男孩说的很详细:男孩女孩到了16岁就可以申请结婚,只要向领导申请,领导就会根据申请人数的情况,在某一天傍晚将申请结婚的人按男女排成两排,对面站好,站到你对面的人就是你的妻子或丈夫,一对男女分给一个棚子过他们的洞房之夜,三天后,各人各回自己的营,每个月,结过婚的人可以申请夫妻团聚,领导根据申请人的表现,批准给一到两夜的假。

我这下明白了那个特殊的草棚区是做什么用了。

“你也是军人?当兵几年了?”政委又问。

男孩仰起脸,骄傲的说“当然是啦!我都当兵三年了。“边说边得意的拍拍腰间的五四”手枪,表示他说的是真的,并回头冲坐在后面的我们天真的一笑。

我们也笑了,但笑的很勉强。

一路上,车开的很慢,主要是道路坑洼不平,四号公路原来是沥青路面,被炮火炸过后,路面上弹坑累累,虽然经过简单的土石修补,但没有压平,也没补沥青,车行驶在上面颠簸很厉害。沿途的河流很多,从磅荪到金边大约要经过十几座桥梁,但全部的跨河公路桥都被炮火摧毁,过河只能小心翼翼的走河面上架设的舟桥。而且四号公路沿途俩侧的山上,大部分山顶有明显的被炮火和炸弹轰击过的痕迹,从山脚到山坡间的绿色植被完好,而接近山顶的树木和植被却残断焦黑,看上去像大火烧过,山顶光秃秃的,山石和红色的泥土像被犁翻过一样,想像得出当时的战况激烈和残酷。

将近中午时,车的右后胎忽然爆裂了,男孩立刻将车停在路边,钻出驾驶室查看破损的轮胎。我们也都下了车,一面等男孩换胎,一面活动活动坐酸了的身躯。我想看看这位老司机要多少时间换个轮胎,就特意记下了手表上的时间,

男孩打开后备箱,取出备用胎,工具,我看他搬轮胎时很吃力,便上前想助他一臂之力,被他拒绝了。他先用千斤顶将车抬起,然后飞快的用扳手卸下破胎换上新胎,用脚踹了踹换好的胎,满意的点点头,又将换下的轮胎搬进后备箱,我看了看表:7分钟!真是一个熟练的老司机,我不由的以敬佩,同情的目光看着用汗巾擦着满头汗水的男孩,他裹在黑色衣衫下的身材是那样的瘦小,我心里一种说不出的滋味:他还是个孩子,这个岁数,他应该坐在宽畅明亮的教室听课,学习文化知识,应该依偎在母亲的怀里撒撒娇,应该和伙伴们玩,应该跟在父亲后面去打球,游泳。应该。。。。。。。。。。哎!战争改变了本该有的一切,也改变了孩子们的童年,使他们过早的接受了战争这个残酷的现实。

又上路了,我发觉公路上隔不远就有由军人把守的检查哨,过往的车辆都要停车接受检查。而我们的车却一路从不停车,哨兵不但不阻拦,还主动指挥其它车辆为我们让路。我们问男孩这是为什么?他告诉我们:因为我们的车是白色的,在柬埔寨,白色的车都是政府官员和外宾用车。

下午我们到达金边市郊,路过波成东机场时,战争遗留下的痕迹又一次进入我们的视野。这里到处都是残垣断壁,整个机场几乎没有一座完整的建筑物,路边的里程碑弹痕累累,已看不清碑上的公里标识。残存的墙壁上都是密密麻麻的弹坑,路边的树木大部分被炸断或烧焦。眼前这满目的战争苍痍,使我们刚刚松下来的心情,又收紧了。

进入金边市区,景色大有改观。金边市内没有高楼大厦,大部分建筑是欧式的的小洋楼,一座座白色的小楼错落有致的座落在绿色植物环绕的庭院内,别有一番异国情调,街道干干净净,马路两旁成排高大的榕树蔽天遮日,挡住了亚热带灼热的阳光,使人在树廕下并不感到很热,可谓林廕大道。王宫,庙宇红墙黄瓦,金碧辉煌,与欧式建筑交相辉映,说明柬埔寨原来是一个东,西文化兼容的国家。

奇怪的是金边大街上看不到几个行人,白色小洋楼里也都是门窗洞开,人去楼空,庭院内杂草丛生。街上的商家店铺也不少,但全都门窗紧闭,空无一人。汽车驶过市区街道,很少有其它车辆驶过,对此我们大惑不解,便问男孩

“小洋楼里怎么没人住,人们都干什么去了?

男孩回答说:“原来住在小洋楼里的人都是有钱人,那些人是资产阶级,柬埔寨解放后,都把他们赶到农村种田去了,还有些被政府杀掉了。”

我们听后感到谔然!

车把我们送到金边医院,这所医院有一个像我们国内部队医院一样的代号,医院里的医护人员主要是从我国上海来的援外医疗队,这里的医疗条件好,具说越军入侵之前,来这看病的人都是柬埔寨解放军团以上干部,越军入侵后,从北方前线陆陆续续运来一些伤员在此医治。医院的草坪上,树廕下,三三两两或坐或卧着一些伤员,有的头上缠着绷带,有的吊着胳膊,还有的拄着双拐,我们和我们的病号被领进一间诊疗室,医生讯问了病情并做了初步检查后,决定要住院治疗,船医和政委随医生去办住院手续,我和政干帮助护士用推车把病号送到病房。

我们离开医院时已是傍晚时分,明天政委还要去中国使馆,今晚我们得在金边过夜了。由于少了一个人,政委决定留下一辆车够了,就对另一个男孩说明后,他开着车走了,这辆车送我们去住宿的地方。

车把我们送到一座圆型的三层楼前,男孩告诉我们:代理安排我们今晚住在这里,他要回去了,明天再开车接我们回船,我们对他表示感谢,目送他驾车离去。

在这里负责接待我们的是一位中年人,他自我介绍说姓陈,华裔,祖籍广东,陈先生很善言谈,有问必答,忙前忙后为我们安排住宿。

陈先生介绍说,我们下榻的这座三层圆楼,朗诺时期是美军顾问住的地方,现在是金边第五招待所,也是专门招待外国客人住的。走进楼内,一楼是大厅,进门右手处是一个长条型的酒巴台,几个沙发和茶几摆在大厅中间。巴台内的一位年轻女服务员向我们点头微笑,示意欢迎。

二楼是客房,陈先生为我们四人按排了两个房间,两人一间,我和政委一间。房间内很有特色,所有的都是圆的,房是圆的,床是圆的,蚊帐是圆的,桌椅,沙发,浴盆等等到都是圆的。正在我们为房间的特色感到新鲜好奇时一位女服务员敲门进来,给我们每人发了一条毛巾,一块香皂,一支牙刷,一条香烟,和一盒火柴。发洗漱用品可以理解,但每人一条烟和火柴有点意外。

政委不吸烟,看到她给烟和火柴,连忙说:“谢谢!我不吸烟,请你拿回吧。”

女服务员面带微笑,一言不发,放下东西就走了。隔壁的船医和政干也跑过来说搞不懂他们为啥要送烟和火柴。

政委想了想说:“给我们安排住这么豪华的房子,费用肯定不低,每人送一条烟,结帐时还得算在我们头上,我看,还是把香烟和火柴退还给他们吧。咱们给国家省点钱。你们会抽烟的不是自己都带了么?抽自己的吧!”

大家把四条烟和火柴集中起来准备退还。这时,陈先生进来,请我们去吃饭,政委对他说了退烟的事。

陈先生听了后说:“我们柬埔寨全国实行的共产主义制度,按需分配,人民的一切物质需求都是由国家统一配给,住在这里的客人每人每天都发一条香烟,这是国家规定,你们收下就行了。至于费用,你们放心,柬埔寨没有货币,所以,你们在这里就是住上一年,也没人收你们一分钱。”

大家一听,目瞪口呆,原来我们为之努力奋斗的共产主义生活就是这个样?

出门吃饭前,我们习惯的要锁门,门上却没有锁!

陈先生见状又对我们解释:“大家没必要锁门,一切物品尽管放在房内,不会丢的。”他看我们不相信的表情,就又说;“因为没有货币没有商店,每人的生活用品都是配给的,样式和数量是一样的,如果哪个人有国家配给以外的东西,让政府知道了,不用解释,就地正法!”说着他还做了个杀头的动作!

“你们中国船员的东西,我们没有,也没有那个人会冒杀头的危险偷你们的东西,所以,你们放心,你就是把东西放在马路边,也不会丢。”

陈先生给我们这些来自社会主义制度下的人上了一堂生动的共产主义教育课。

招待所的餐厅就在圆楼外的马路对面,已经为我们摆好了一桌饭菜,三菜一汤,大米饭。政委请陈先生和我们一块用餐,陈先生谢绝后走了。大家落座后,四个女服务员上来为我们盛饭,我们很不习惯这种服务想谢绝,但无济于事,她们微笑着为我们盛好饭,摆好后,就站在我们身后,看我们吃,我们谁一吃完一碗,她们马上过来添饭。政委有些过意不去,示意她们过来一块吃,她们摇头,还是微笑不语。仍旧站在远不近的地方。政委自觉尴尬,埋头吃起来。

晚饭后,夜幕降临,政干提议去逛逛马路,欣赏一下金边夜色。大家同意了,走过几条街道,除了昏暗的路灯几乎没有灯光,街上也一个行人没有,四周显的格外寂静空旷,空空荡荡的大街上,只有我们四个人漫无目的闲逛,好像几个“幽灵”一般。越往前走,越感到恐惧,开始四个人还有说有笑,这会谁都不开口了,政委说不逛了,回吧。我们掉头向回走,刚走了两个街口,突然从树后闪出几个荷枪实弹的军人拦住我们的去路,黑洞洞的枪口指着我们的胸口。大家惊出了一身冷汗,对方说什么我们听不懂,从手势看他们要看我们的证件,好在我们出来时都习惯性的带了海员证,连忙掏出来递给他们,并用英语,中国话反复说:“WE ARE CHINSES SEAMEN。我们是中国海员。”

对方似乎都听不懂,拿着我们的海员证,很认真的逐一与照片核对本人,确认无误后,一边说着什么,一边用手指着我们住的招待所的方向,挥手叫我们离开,还不停的用手拍打他们的冲锋枪。我们急忙离开,连常用的“BYE,BYE”都没说。

欣赏夜景的闲情逸致一点都没了,我们狼狈的回到招待所。

第二天一早,我们将昨晚的经历告诉陈先生,陈先生连连表示歉意,说他晚临走时忘了告诉我们:晚上不能上街,金边市从晚上6点到第二天早晨6点实行宵禁,任何人不得在街上走动,否则会遭到枪击!

上午,车来接政委和政干去中国大使馆汇报工作,他们顺便再去医院看看病号,我和船医老老实实坐在窗前看街景,有了昨晚的教训,我们哪也不去了。政委他们回来后,我们一起乘车回船,司机还是那男孩,但换了一辆白色的面包车,虽然宽敞多了,但回程大家都很少说话。晚饭前,我们回到了船上。

越军越来越近了,他们的飞机来得越来越勤,飞的也越来越低进行侦察。公司也频繁地发报给我们通报情况,要求我们做好一切应付突发事件的准备工作,保证船舶安全,与公司保持不间断的无线电联络,随时准备按指令撤出磅荪港,船长也宣布:全体船员不准再下地离船。

柬方随着战事吃紧,急需军用物资,也不顾越军飞机侦察了,原来只晚上卸货,现在白天晚上24小时不停。原来卸下的物资先拉进仓库再用汽车转运走,现在直接装汽车运走,不进库。已经进库的物资也调来更多的卡车加速外运。港内一下变得拥挤不堪,为了争抢道路,经常有车辆擦碰事故发生。港口生产开始无序。

一天上午,我们接到公司指令:越军先头部队正向磅荪港逼近,柬埔寨解放军有可能向西北山区撤退,为我国援柬物资不落入越军手中,停止卸下大件货物,已卸下船而未运走的大件货物,要求柬方重新装回船上。

船长马上令驾驶员更改卸货计划,同时通知代理要求柬方停卸大件货,并将尚未运走的大件货装回船。

下午,我正和政委在船长房间和船长聊天,代理带着一个年轻人敲门进来了,年轻人与一般的军人着装完全一样,由于我们和代理天天打交道,也没站起来。

可代理很正式的指着年轻人向我们介绍:“这位是柬埔寨解放军海军副司令兼磅荪港港长。”

我们三人都楞了!马上站了起来;在面前的这位年轻人竟然是柬军方高级将领,我们所在港最高领导!我们简直不敢相信, 船长很快压下惊诧和疑惑,连忙与他礼貌地握手,让座,敬烟,递茶并介绍政委和我。

副司令似乎有些拘谨,动作呆板,也不说话。落坐后身躯挺直,双膝并拢,两手有点紧张的在膝盖上只搓。

船长为了消除他的紧张,就对代理说:“这位副司令阁下很年轻吗。”

“我24岁。”没想到年轻人开口了,出乎意料的是他说的一口标准,流利的英语。

接着他板着脸说开了,他说的大意是:我们接到了代理转来的船长的通知,停卸大件货并将未运走的大件货装回船。我们不理解船长为什么要这样做!中国政府一贯支持柬埔寨人民的解放事业,并给了我们无偿的经济援助,柬埔寨人民非常感谢。目前,柬埔寨人民正在抗击越南的侵略,你们船运来的物资对我们抗击越南的侵略十分重要。在这种关键时刻,为什么要停止卸货?

船长解释说:停止卸大件货是我的上级的指令,我作为船长必须无条件的执行命令。这是我的职责,希望你们能理解和配合。

副司令听后有些恼怒,话音也提高了几个分贝:“请问船长,你们这样做到底是真支持柬埔寨人民的解放事业还是假支持?“

船长的表情严肃起来:“你什么意思?什么是假支持?众所周知,中国政府支持柬埔寨人民的解放事业始终是一贯的,这么多各种物资无偿的从中国源源不断地运到柬埔寨来,你作为磅荪港的港长应该最清楚。这能说是假支持么?目前柬埔寨的形势想必你作为海军副司令比我更清楚。我可以肯定的说:这些大件货物卸到码头上,你们短时间是无法运出去的,就是运出去了,也派不上用场了。最终的结果就是留给越南侵略军作为战利品!这是我们双方都不愿意看到的。“船长拿香烟的手都有点抖了。

气氛有些紧张,年轻的副司令看着船长发火的目光,两眼凝视船长一言不发,好像在思考船长说的话。代理在一边有点左右为难,双方就这样对视着!政委主动站起来给副司令倒茶,敬烟,试图打破了僵局。

年轻人向政委摆了摆手,表示谢绝,然后语气有些缓和的对船长说:“对不起!船长,我不是那个意思,请不要误解。”

他话题一转:“你们船上有多少船员?”

“38名。”船长的语气也缓和下来。

“明天我派人给你们送38个椰子来。”

“谢谢港长!”船长微笑的回答。

大家避开卸货的话题聊了些其它事,年轻人和代理起身告辞,船长一边与副司令握手一边开玩笑的说:“真是抱歉!我们事先不知道柬埔寨解放军海军的副司令阁下光临我船,没做任何准备,按我们国家的规定,所到国的政府部长级高级官员上我们船,应该全船挂满旗,全体船员甲板列队欢迎并鸣放汽笛。阁下是海军副司令,比部长级别还高,我们实在是有失礼节,请谅解。希望你以后有机会去中国访问,肯定会受到中国政府和人民的热烈欢迎。”

船长,政委一直把俩人送到舷梯下,再次握手告别。柬方此后按我们的要求开始把卸下的大件货装回船上。第二天,港长真派人送来了38个大椰子,为了表示答谢,我们也在码头上给柬方放了一场中国彩色电影“红色娘子军”

许多年,我一直注意官方消息,那位副司令没有到过中国访问,可能是跟着波尔布特到山里打游击去了。

这时,港里不光卸货,夜间还有大批军队乘车到达码头,乱哄哄的登上柬海军的登陆艇离去。他们夜里走后天亮时,码头上到处停放着他们登艇后丢弃的大批车辆和物资。为了防止越军对港口实施空袭时可能对我船造成的损坏,水手长带着水手们把我船烟囱上的标志,中国远洋船的统一标志:黄底,红色五角星,两边三道波浪条纹,用油漆油刷一新,新标志在阳光照耀下格外醒目。二付也天天将一面崭新的中国国旗悬挂在船艉旗杆上,鲜艳的五星红旗迎风招展。

港里越来越空,夜深人静时,越军的炮声也可以清楚的听到。我们在金边住院的病号也早回来了。我们还是没有接到公司离开的命令。大家的心情有点焦急,凑到一块聊天的话题也都是战争,大家估计着越军什么时侯能打到港口来,就算来了,我们没来的及撤走,他们能拿我们怎么样。大家觉得他们也不敢拿我们怎么样,毕竟我们曾经援助他们打败了美国佬。

有的船员还开玩笑说:“我倒想看看越军什么模样?他们不是号称英勇善战吗?当侵略军也英勇善战?“

也有的船员说:”走不了就上山打游击去!说不定我们会成中国第一批“中国抗越援柬志愿军”。

说笑是说笑,大家心里还是盼公司早做指示。

我们在磅荪港42天时,公司命令我船立即撤离磅荪港回国的电报终于来了!港口两天前就没人卸货了,此时的磅荪港空空荡荡,只有我们一条船。

船长一声令下,全体船员马上行动起来,奔向各自的工作岗位做开航的准备。船长按惯例用甚高频电话呼叫代理和港方上船办理离港手续,安排引水员和拖轮助我船离港。但对方根本无人接听,整个港口已经处于瘫痪状态。没有引水员领航,码头工人解缆,拖轮协助离码头,我船离码头作业会有些困难。

船长果断下令:放下外舷救生艇,停靠在码头边,派四名水手下到码头解开缆绳,等大船离开码头一段距离后乘救生艇返回大船,大船启动主机,靠本船动力操作离开码头。

汽笛长鸣,我船缓缓驶离码头,调转船头向港外驶去。

望着在暮色中渐渐远去的磅荪港,我眼前又浮现出带枪的引水员,黑瘦的男孩司机,能说会道的陈先生和年轻拘谨的海军副司令。。。。。。。

再见了,美丽的柬埔寨,再见了,美丽的磅孫港,再见了,可爱的人民!侵略军必败!和平和幸福会回到这片可爱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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