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建岛的狗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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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作者系海军驻西沙某部政委 陈俨 (原载于《读者》(原创版)2006第2期) 退伍兵小唐从西沙中建岛下来时,带着一脸铁锈黑和一只雪白的小狗——豆豆。那是一只京巴,但不纯,因为它的鼻子和眼睛没有挤到一条线上。 小唐抱豆豆就像抱新生孩娃。任凭码头声浪盖天、人头汹涌,他只把眼睛盯望怀里那一团绵白,眸子里分明流淌出无限爱惜、四溢着万千不舍,全然不像一个刚刚烈烈的兵汉子。那狗甜乖,酣睡在海洋迷彩的臂弯里,安安然然、透透爽爽,把整个世界和亮恍恍的太阳全不当一回事儿。活脱脱一幅小儿拱怀、亲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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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系海军驻西沙某部政委 陈俨


(原载于《读者》(原创版)2006第2期)


退伍兵小唐从西沙中建岛下来时,带着一脸铁锈黑和一只雪白的小狗——豆豆。那是一只京巴,但不纯,因为它的鼻子和眼睛没有挤到一条线上。


小唐抱豆豆就像抱新生孩娃。任凭码头声浪盖天、人头汹涌,他只把眼睛盯望怀里那一团绵白,眸子里分明流淌出无限爱惜、四溢着万千不舍,全然不像一个刚刚烈烈的兵汉子。那狗甜乖,酣睡在海洋迷彩的臂弯里,安安然然、透透爽爽,把整个世界和亮恍恍的太阳全不当一回事儿。活脱脱一幅小儿拱怀、亲娘护犊的好图景。


小岛的老兵拢聚永兴,是等待回大陆的交通。闲空里老兵们就拿豆豆开心,可豆豆乐不起来,也不想乐。它头一次离开中建,来到长满绿树和有汽车的地方,便预感到了要有惊天动地的事发生。于是改了性子,不再四处散漫,只像块白色膏药样贴在小唐的后脚跟,寸步都不肯离。更觉不对劲的是,夜晚里小唐不再起来站岗巡逻。这在中建从未有过。豆豆最乐意做的一件事,就是陪小唐巡逻,一路还可追赶那忽闪出来的沙蟹和慌张四散的耗子。可这一切都变了!


早饭后,我和司令员去看老兵。小唐端坐着,却用手极深情地捋抚着紧紧依偎着他的豆豆。说起豆豆、说起中建岛的人和狗们,小唐眼眶里早已瀑漫出汪洋一片。



西沙中建岛偏荒得狠。不毛,赤烫,浪如石,风似刀。海海漫漫的白沙铺陈开来,把一个小小的岛子给包裹得色相寡淡,素素的不留一星半点绿色。有些兵呆得长久,闷狠了,回永兴岛一见树,竟会痴木在码头嘤嘤地哭上一阵,边哭边用眼睛去剜那羊角树、抗风桐和椰子树,待把瞳仁和心灵浸染得青青翠翠了,把鼻涕眼泪咣咣地砸尽了,才站起来说:“绿够了!”便掮起行李找住处。


“苦不怕,累不怕,就怕寡闷!”小唐说。“早先条件不好,没有电视看。白天兵看兵,晚上看星星,就那十几个人,话说尽了、脸看腻了,连天上飞过只鸟,都要盯住猜是不是双眼皮的。业余时间大家就想着法子找乐。开始是互相数眉毛,全队谁有多少根眉毛大伙门儿清。还比过撒尿,看谁滋得远,那纪录也被不断刷新过。后来发现,养狗能解闷,中建就养开了狗。少时四、五只,多时一人一只还有富余。都什么狗?啥狗都有,品种狗、观赏狗少,大多是些柴禾狗。”


我和司令员多次去过中建。除了兵们列队迎接,还欢实着一码头的狗们。那些狗知是来了军人,从不恶吠相向,只在你身前身后撒欢献媚,和兵们一起把憋闷了许久的心情可着劲儿地往外释放。一时间小岛膨盈着愉山悦海,人笑和狗叫相互鼓噪着冲天而起,手牵手在蓝天和白云间穿行,搅得千千百百大凤头燕鸥一同鸣唱着、翻飞着、欢喜着。


“是的,中建人离不开狗。”小唐抱起豆豆,豆豆便用粉粉润润的小舌头去舔他的脸和鼻子,布满了一脸的口水。“狗是最知心的朋友了。别看它们是动物,除了不会说话,啥都懂。有些话不能跟家里人说、不能跟领导和战友说,但可以对狗说。它们决不会给你透露出去。每次跟狗聊天,它们都会认真盯着你的眼睛,那神情分明在说,我知道了、我听懂了……”


小唐努力噙着泪水说,“刚上岛的新兵都怕站夜岗。特别是风高夜黑的时候,更是紧张,怕有人摸上岛来。队长就让他们带着狗,那比带上枝枪都管用,壮胆!中建的狗很邪门,哪怕有一只海龟远远地从海滩爬上来,它们都会狂叫不止,直到把嗓子叫破喊烂。早些年越南人常往岛上摸,想挖龟卵、偷鸟蛋,每次都是这些狗们先把他们镇唬住的。这还是些没有训练过的土狗。今年上来了一条德国黑背,就更踏实了。”



黑背叫“先锋”,是总部军犬训练基地配备的。“先锋”的到来立刻把那些柴禾狗比没了。它不仅高大威猛,且气质不凡。每天别的狗吃了就睡、睡了就吃,“先锋”却有训练科目,或匍匐、或跳跃,或嗅源、或追踪,之后就是让主人梳洗打理,过得有枝有叶、有天有地。它从不乱叫,只听驯养员的指令,宁可饿死都不乱吃东西。每回来了交通艇,别的狗只会像没头苍蝇似的乱窜乱叫瞎忙活,“先锋”却沉沉稳稳,一声不响、目不斜视地与官兵一起列队迎候来客。夜间巡逻也是悄无声息地走在哨兵左右,潜伏时则做出标准的卧伏姿势,给它个指令就匍匐前行,一举一动透着训练有素,也透着血统的高贵。队长把它看成宝贝,当个战斗员使唤,全队的人都觉得岛上安全多了。


“其实黑背也好、土狗也好,时间长了,都和官兵有了兄弟般的感情。”小唐接着说,“有的兵探家总是提前归队,除了恋岛,就是想他们的狗。特别是那些与狗们生离死别时,最是让人难过的。当年,中建岛的第六任指导员周琦就有过一次这种体验……”


1995年冬,北方扑来的寒潮像是刻意要封锁这孤绝小岛,用两个多月的险风恶浪幻灭着一切前来补给的希望和可能。半袋大米是岛上全部所剩,没有荤腥、没有菜绿,官兵们生存受到威胁。周琦作出惊天大策:杀狗!这是大事,杀谁的狗?! 杀谁的都舍不得。于是开会、于是讨论、于是研究。一屋子人勾头抽闷烟,像是自己就要赴死,不敢拿眼睛去惹周琦。周琦只好提出把一只性格忧郁、经常伤害燕鸥的小土狗杀了,顺便优化种群。那狗的主人是个老兵,泼出命地不依不饶,说我的狗再不济也是生命一条,它忧郁是因为受你们和你们狗的歧视,再说,杀了它我可咋过?还是杀了你那只大黑狗吧,谁叫你是指导员呢?要带头牺牲!周琦被将了军,只得割爱。杀狗时,他去远处避闪,眼泪流了一沙滩。饮事班长勒住大黑狗的脖子把它悬吊在门框上,那狗竟不叫,只是哗哗淌泪。棍棒打了无数,不死,直到打断绳索,那狗便吱吱呜咽着挨屋找寻主人,惜别的泪水汪湿一地……周琦那疼失爱子般的心情长长久久地持续着,直到今年重返西沙向我述说此事时仍泣不成声。从那后,他发誓一辈子不再养狗,怕的是触动心潭深处那透骨的疼!



“中建的狗也真不易,”小唐说,“它们也要与我们同甘共苦。要顶得住晕船的滋味,要耐得住天地作炉、四时流火的酷暑,要扛得住缺食少水的艰辛。它们也会得关节炎,也会得忧郁症,甚至还有因疯颠而跳海自尽的。难得的是它们不离不弃,始终和主人一起像钉子般扎在天水之间那荒蛮的所在。中建人有功,这些狗也有功。所以,兵们都十二分地善待那些病死或终老的狗,把它们和早先牺牲在中建的战友相伴而葬。”


豆豆时而舔去小唐的泪水,时而把小脑袋钻进小唐襟怀。我问豆豆怎么办?小唐说原打算把它放在中建的,在那服役了十几年,魂魂魄魄早已扎进沙滩里、铸进哨位上了,真舍不得离开,就想留下豆豆好有个念想。可护卫艇离码头时,它拼死了要往海水里跳,没办法,只好带来永兴。我和老乡说好了,放到他那儿养。这多少也让我放心些,老乡不会亏待它的。小唐边说,边亲着豆豆湿漉漉的小鼻子……


小唐走了。走时他不敢回头看豆豆。


豆豆不见了。


有人说,曾见一团绵白纵身跃入南海的万顷波涛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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