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之利芒 上部 南国烽烟 045 【难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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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舍里没有电,熄灯号一吹,电闸就被人拉断了。郑尚武睁大眼睛看着黑沉沉的宿舍,听到上铺辛晋扯着鼾翻身的声音,脑子里如同乱麻一片,没有半分的睡意。

强行合上眼,牺牲在坦克车上战友的惨状、许瑞明最后的一声大喊、曾庆血淋淋的大腿、还有美军的航空母舰、苏联的装甲兵团……交替出现在脑海中。

他怎么睡得着?!

如果,明天就爆发战争;如果,明天就与美国和苏联交锋;如果,敌国的战机突然覆盖中国的领空……一个个如果煎熬着郑尚武,那床就好像一口煎锅般,将郑尚武烤成热锅上的蚂蚁。

一个从小听着战争故事长大的青年军人,一个老兵的儿子,他无法让自己不去想那一个个如果。他越想就越没有睡意,越想床铺就越象煎锅。他轻轻地下床,偷偷地溜出宿舍,在门口点上一支香烟。当睡觉已经成为折磨的时候,还不如在初秋的夜风中散步,也许这样有助于他的思考。

黑暗中,一束手电筒的光芒锁定了郑尚武。他连忙丢下烟头立正,他以为自己被查哨查铺的上级逮住了。

“郑尚武同志,我们走走。”

来人是段玉成,他收起手电筒轻声招呼了一句,就领先往操场方向走去。

“中队长,怎么是你?”郑尚武赶紧加快脚步跟上。

段玉成转头看了看郑尚武,微笑道:“怎么就不是我?我想今晚你肯定睡不着,所以,找你拉拉话。”

郑尚武心里腾起一股暖流,这个中队长还很细心呢!就好像自己死去的哥哥一样。

“可……”

“我也睡不着,可不是故意来找你的。看了那片子,怎么能睡得着呢?副司令员说得对,那是犯罪!一场匆忙计划的战争,暴露出太多的问题,包括你捅出来的那个地图问题。如果战前能够详细侦察侦察,我想能够避免很多的无谓伤亡。”段玉成说着,走到双杠边停了下来。

郑尚武的心气又烦躁起来,偏头看了看段玉成,试探道:“中队长,能抽烟不?”

“抽,怎么不抽?”段玉成说着掏出火柴,接过郑尚武递来的香烟点上,喷出一口烟雾后道:“觉得心里憋得慌,是不?”

郑尚武点点头,狠狠地抽了一口香烟,“嘶”地将烟雾成线吐出,叹息道:“唉,原来以为咱们中国军队抗美援朝打败了联合国军,珍宝岛击退老毛子,西藏打垮了印度,天下无敌啊!就算是在战场上,心里总还想着‘老子天下无敌’,小鬼子不可能拼得过咱!现在、现在这心里空落落的,没有半分的底气啊!中队长,你说说,如果咱们对上老毛子的装甲兵团,能打胜吗?你说说,这次打越南鬼子,为啥刚攻进去就撤军,真的是达成战略目的了?”

他原本坚信自己的军队天下无敌,如今这个信念被资料影片击个粉碎!

郑尚武真的失落了。他的勇敢,很大程度上来自对人民军队往昔光辉战绩的崇拜,来自潜意识中维护军队荣誉的本能。现在的他,得知自己心爱的军队不如别人,看到这场战争的一些负面资料,顿时没有了自信。信念,是一个军人的精神支柱呢!

段玉成笑了笑,拍拍郑尚武的肩膀道:“我就担心你这样!”

郑尚武看着段玉成没有说话,但眼神中满是疑惑。

黑夜的操场上,段玉成看到的是一双闪亮却没有自信的眼睛,那眼神就像流落荒原的垂死老狼一般的眼神。

段玉成心里暗想:给他猎物,给他对手,给他击败对手的理由,这头狼就是最厉害的老狼。

“郑尚武同志,你的想法我曾经也有,我们身边很多战友都有这种想法。以前,我们没有接触外面世界的讯息、没有开放的视野、也没有对战争深刻的了解。因此,从书本里、电影院里、报纸上得到的信息,都在印证着没有人民军队战胜不了的敌人!这,没有明说咱们天下无敌,实际上这种思想已经深深植根在我们脑子里。很正常啊,太正常不过了!”

郑尚武茫然地点点头,突然生出被欺骗的感觉。

“敌人很强大,潜在的敌人很强大。在这个世界上,中国在很多方面,在总体上来看,落后于他人。如果没有这样的宣传教育,人民哪里来的信心去战胜敌人?就象你现在这样,失魂落魄、无所适从、丧失斗志!你,郑尚武,还是一级战斗英雄吗?!”

段玉成的手指几乎点到郑尚武的鼻尖,但是他却没有半点反应,连本能的躲闪动作都没有。

“落后是事实,并不是不能改变。朝鲜战场上,咱们打败了联合国军,落后的军队打败了先进的军队,是事实吧?”

郑尚武点点头道:“是,可是我们付出了相当大的代价。”

“你说的没错,这些牺牲换来的是和平,他们遏制住敌人对咱们中国的野心,值啊!可是,如果我们丧失了斗志,不能抓住这些先辈们流血争取来的发展机遇,他们的牺牲就不值了!他们在九泉下不会瞑目,会指着你郑尚武的鼻子骂孬种!”

烟烧到郑尚武的手指间,灼烧的痛感在中队长的骂声中延迟了几秒才传到他大脑。他慌忙丢掉了烟头,又掏出烟盒拿出一支点上。

“一九零零年,八国联军占领北京,强迫清王朝签署《辛丑条约》;一九三七年,日本人占领北京,开始全面侵华战争;可是,一九四九年以后,有哪个国家哪支军队进犯我们中国没有遭到惩罚?进步了,我们中国进步了,不是吗?那么,这种进步因为我们这一代军人的推动,十年后、二十年后,你能肯定地说,咱们军队的装备和素质还是不如别人?我的同志,现在不是丧气的时候。看到自己的不足,打破虚幻的梦境,才能知耻而后勇,才能奋发图强,建设强大的中国,强大的人民军队。你看看,你这个样子是发奋的吗?”

段玉成盯着郑尚武的眼睛,也续上一支香烟。

郑尚武沉吟了片刻,衷心地道:“你说的有道理,我懂了,知道该干啥了!中队长,能不能提前进行丛林特种作战研究?我想边学边做,眼看着,边境上随时可能打响,咱们没时间啊中队长。”

“嘿嘿,你这人就是这样,冲动!”段玉成亲热地拉着郑尚武的胳膊,两人离开操场中的双杠向宿舍走去。

“先学习,学习最重要。你看,一部资料片就动摇了你的信念,这是缺乏正确认识的表现。对越战争,咱们不是赢了嘛!?”

“赢了?还没打到河内,没打到金兰湾呢!中途撤军也叫赢?”郑尚武有些不明白,越南人可没有举白旗啊!

段玉成停下脚步,认真打量郑尚武一番,突然“噗哧”一声笑道:“说你需要学习吧!?战争并不是一定要打到别人举白旗!咱们为什么要跟越南开战?为什么打过谅山就停下?为什么我军首长要去参观美国航空母舰?想一想,好好想一想。”

郑尚武讶然地看着中队长,人家提出的问题他一个也回答不上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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