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起来写罗马尼亚电影评说,忽然想起很久没到环球区起楼了,翻出“海上有群男子”中的一节发上来,说说十几年前我在罗马尼亚的经历,借以回顾社会主义国家改革走过的路。





1990年,罗马尼亚发生了事变,群众在军队的支持下推翻了政府,齐奥塞思斯库总统夫妇被枪毙。我听到这消息一点都不吃惊,我在罗马尼亚前后逗留过七个月,那时罗马尼亚的情况就表明,如不改革,不发展经济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我第一次去罗马尼亚是1984年11月到达,到第二年的2月离开,是在康斯坦萨港装卸货。第二次是1986年的1月到达,4月离开。是在康斯坦萨港,多瑙河里的格拉茨卸货,而后回康斯坦萨装货,运去的是煤,焦炭。装回的是化肥,汽车发动机,石油钻井设备。

80年代初,我在国内看过一篇中国记者的报道,对罗马尼亚人的生活赞不绝口,说是好的很,文章从衣,食,住,行四个方面描述了罗马尼亚人民的生活。比我们强多了,人人衣着光鲜,住宅宽敞,食品丰富,出行有车,人心向党,齐奥塞斯库总统威信很高。

我不想说那位记者说的都是不真实的,我只想把我自己在罗马尼亚七个月的所见所闻从这几个方面说说我所看到的罗马尼亚人的生活,这是我亲眼看到的,不加任何夸张或贬低之词。

衣:

罗马尼亚人冬天穿的大多是毛料或皮衣,女士们外罩裘皮大衣,脚蹬长统皮靴,身上都戴一些金银首饰,但人们的衣服式样都很少变化,花色单调,做工也一般。当时在中国到处都有的牛仔装,羽绒服,运动衣在这却很少见。有个中国水手下地,当地的年青人想要他的衣服,结果,丫丫牌羽绒服,一身牛仔服,内衬的运动衣,脚上的旅游鞋,尼龙丝袜,全换成了当地产的皮大衣,西装,和皮鞋,人家还又给了他一笔罗马尼亚货币“列伊”。也许在时装方面,人们会追求外来货的风格不同,但我从罗马尼亚买回来送给家里女士们的丝袜,却是没一双穿过第二次的,上脚不久就开丝,破洞。

食:

到一个城市,只要到食品店去看一看有什么,价钱高低,就可以知道当地人的日常生活水平。在康斯坦察的大大小小副食店里,除了瓶子就是罐子,看不到什么鲜活食品,仅有的一个农贸市场里,货摊也不多,零零星星的有些苹果和西红柿,个头比鸡蛋大不了多少。我们走在大街上,只要有排队的,不用问,准是买新鲜货的。一天我们在大街上逛,在我们前面走着一位穿着裘皮大衣,带着金首饰的女士,忽然跑了起来,原来前面的商亭里售货员搬出了一些罐头卖,她是跑上去排队的,我们走近一看;中国的花生米罐头!还有一次,商店前排着长长的队,是卖香蕉的。人们一看我们几个外国人走向队首,一阵骚动,船长奇怪了,我们看看不行么?我悄悄的对他说:不是,外国人可以不排队买!你看就这点香蕉,他们怕全让咱们买了。于是我们赶紧离开。一次,一条希腊船卸橙子,每个工人后面都跟着一个警察!那是高干商店的货,一般人甭想享受到。

住:

我们在康斯坦察港装过石油钻井设备,这是中罗换货贸易中的罗方给我们的货,胜利油田的四位工程师到我们船上监装,想住在我们船上。他们对船长说,住在船上监装不是不信任我们装货质量,而是他们在下面实在无法住下去了。

他们是去年10月就抵达康斯坦察了。原定八套设备分俩批交货,每月一批。年底前完事回国。可到了一月底,罗方才交付第一批四套钻井设备,第二批还不知几月能交。他们到康斯坦察市后,罗方先把他们安排住进酒店,第一天在酒店餐厅里吃饭时,服务员对他们服务周到,礼貌有加。可第二天开始,没人理他们了。饭菜迟迟不来,好不容易三催五叫的端上来了,还是凉的。他们仔细一观察:别的外国客人都给小费!他们一天国家定的生活费用有限,别说小费,就是这酒店的饭价也叫他们觉的不值。于是他们借口在厂里住工作方便,要求厂里安排住处,厂方就给他们在职工住宅区安排了一套有四个卧室的房子。这种三,四房一套的住房在罗马尼亚很普遍,一般年青人一结婚,都有房分给新婚夫妇住。罗马尼亚鼓励生育,孩子一多,就可换三,四间一套的房。房子是不错,住进去后才发觉煤气,食品,电,取暖都成问题。罗马尼亚本是传统的产油国,可近年来不知是因为什么原因,石油等能源非常紧张。煤气供应不足,一般的居民都拖关系找。虽然厂方负责煤气罐,但他们也有断顿的时候。食品不用说了,我们都看见了,电也是经常没有,冬季的黑海边,白天经常气温都在零度以下,暖气时有时无。所以,听说第一批货装中国船时,他们就找到船上。

船长很痛快的答应了他们的要求

“中国船就是中国人的家,和我们一块生活吧!在下面受那罪干吗!”

船长还吩咐管事,他们按船上伙食标准交人民币,如果下船时有节余,就还给他们外币现金。人家出趟国不容易,省下的外汇买点东西给老婆孩子带回去,也不妄出来一趟。四位同志在我们船上很快就和我们熟了。他们感慨道

“我们也是五十多岁的人了,这次出国也是挣取来的,想着退休前没机会了。也到外面开开洋荤。没想到这洋荤开的?”

行。

轿车在罗马尼亚很普遍,三分之一的家庭有车,可没有油,就成了摆设。86年初,我国驻康斯坦察的领事馆开馆,航运代表处通知在港的各中国船船长,政委界时出席开馆仪式。航运代表老刘找罗马尼亚朋友借车,个个说出车没问题,就是油得老刘给!

对于罗马尼亚人民的这种生活状况,我和代理,工人,理货员交谈过,他们也是俩种看法。一些人认为应该改革,不改革就没有出路。而且对齐奥塞斯库将一家大大小小安排在党政军警的重要位置上,把罗马尼亚当成了齐家的家产非常不满。另一种认为在苏联的淫威下,齐奥塞斯库总统坚持了相对独立的道路已是很不容易,至于改革应该慢慢来。

看看罗马尼亚的情况,虽然人民生活水平相对我们来说差不了多少,(比我们文化大革命时代强)但

罗马尼亚人民是善良朴实的人,他们中很多人好学,肯干。船装卸货时,有理货员在船工作。他们是专门负责清点货物数字,货物外包装是否完好的。完货后,根据理货报告,大副签发货物收据。

有一个理货员叫尤利,会六国语言,英,俄,法,希腊,德,中文。和我们用中文交谈一点没有障碍。工作也很认真。但业务虽好,却一直不受重用。

还有一个理货员,基卡内斯库,胖胖的,距他自己说是退役的海军少校。我想起罗马尼亚电影“爆炸”的主人公基卡,就叫他基卡,他很乐意。基卡学中文很用心,他手里老拿着一个小本子。上面每个词都用罗马尼亚文标上中文发音和意思。一有机会就背呀,念呀。觉得自己会说了就找我们,问我们他说的对不对

“三付,中国话女孩是姑娘,小姑娘,大姑娘,老姑娘。是不是?”

我忍着笑对他说:“前俩个词说的对,但老姑娘可不能乱用,只有嫁不出去的女孩才叫老姑娘。“

“哦!我不记这个词!“他很认真的在本子上把”老姑娘“划掉。

“基卡,你都五十多岁了,会英文就够了,干吗还学中文?“

“哦!中罗友好,中国船多,我学了中文我们就是好朋友!对了!中国人说:学到老。。。。“基卡一下想不起来了,急的直拍脑袋。

“活到老,学到老。”我提醒他。

“对!活到老,学到老。我不老,我学中文!”基卡很有信心的说。

罗马尼亚工人干活有时很叫我们头疼,比如装化肥,当吊机将一妥盘的化肥放到舱里后,工人们托盘放到那就卸到那,多搬远点都不干,结果装着装着,货舱中间堆出个尖,四周没装,所以我们经常下舱监督工人干活。其实,他们和我们前些年“干不干两块半“是一样,而且也崇洋媚外,我们监装时大声申斥工人,他们听到是听,但一点改变也没有。

有一天,工头对我说:今天在二舱工作的是老劳模组,叫我放心,不用去二舱看了。我没信他的话,还先下二舱对着那些老工人大声的喊叫,令他们好好装,他们看着我,也不回嘴。只是默默的分头工作去了。两个小时后,当我再次来到二舱,我楞住了,他们先把前面工人留下的边角装满,而后安照顺序从外向里一圈圈的装,货码的整整齐齐,干的很好!老劳模们看我进来也不理我,眼光里还有点敌视,我想想刚才对他们的大喊大叫的不礼貌,心里很内疚但又不知说什么好。我坐在货堆上,嘴里吹起了箸名的罗马尼亚民歌“照镜子“,老劳模们听到我的口哨一个个停下手里的工作,围了过来

“你?罗马尼亚?“他们用很简单的词表达着,我点点头,嘴里继续吹着,老劳模们乐啦。他们手舞足蹈的跳着,也吹起了“照镜子”,他们乐了几分钟,停下来对我比划,他们都是挂过劳动奖章的,见过齐奥塞斯库的,工作没的说,叫我放心。

到下班的时候,我站在梯口,手里拿着一瓶中国白酒,劳模们过来了,我把酒递给他们,表示对他们的尊敬,他们却推了回来。嘴里不知说些啥,工头告诉我

“他们说你用酒奖励他们是瞧不起他们。“

“那要怎样办?“

“下次他们来时,别去监督他们“

可以后这个组再没来过我们船。

我们在康斯坦察装石油钻井设备,大副配载时遇到了麻烦。“配载”就是大副接到装货清单和资料时,先根据货物的种类,数量,包装,卸港等等要求,作出一张配载图,此图必须按重货在下,轻货在上,后卸货在下,先卸货在上,有气味的远离无味的,危险货单独装等装货要求计划,满足了这些装货要求后,再根据货物的重心,船舶的稳性数据计算是否和乎出航安全标准,如不行,再从头调整货物。以前,一艘万吨杂货船常常装几百上千种货物,卸十几个港口,大副全凭经验手算。常常为了赶装货通宵不眠。后来,集装箱船和电脑的出现解决了这一繁重的工作。

当时船上已经装了三万吨化肥,四十个卡车车头。四套钻井设备大大小小几百件,长的几十米,短的几米,有裸装的,有箱装的,必须仔细配载,不然舱容就不够,稳性也很难和要求。船长带着我们几个驾驶员先把设备的资料拿来,按大小比例画成草图,组合了几次,花了三天时间才做出配载图。到开装时,考虑到必须和码头吊机手配合,我们找到几位吊机手,将装货的顺序和要求仔仔细细的和他们商量,他们听说我们能用简单的罗马尼亚语说口令,就把他们的对讲机给了我们一部以便联络。

开装了,设备一件件的在我们和工头的指挥下吊进大舱,吊车手的水平很高,几吨重的箱子平平稳稳的从舱口放到指定的位置。有的只有几厘米的富裕空间。有些货,因为资料上的错误,原先计划的空位不够了,放到半空又要吊回舱外,来来回回有几次,吊车手烦了。停下吊车跳出驾驶室,挥舞着双手大喊大叫,说是这不是人干的活。每逢此时,我们就站在甲板上静静的等他闹,几分钟后,他又平静了,耸耸肩对我们做个鬼脸,钻进驾驶室再干。装完四套设备后,大舱里挤的满满当当,甲板上也堆满了井架,看到一切顺利完成计划,吊车手和工头和我们击掌庆贺。

十几年过去了,罗马尼亚人民终于走出了改革的步伐,虽然那是他们自己方式,但改革是潮流,是前进,愿善量的罗马尼亚人民过的丰衣足食,幸福安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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