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是美国走向衰落的标志性年份!”“今日美国就如同昔日崩覆前夜的东罗马帝国!”在新旧年份更替之际,“美国衰落”这一老生常谈的话题被再次唱响。持此观点的既有美国人也有外国人,既有学界泰斗也有知名媒体。在他们看来,作为世界唯一超级大国的美国,对内应付不了次贷危机和经济低迷,对外奈何不得本?拉登与“基地”组织;政治上拿伊朗的顶撞无可奈何,经济上也左右不了世界高油价,军事上更解不开伊拉克和阿富汗的一团乱麻,这充分说明美国正不可避免地走向衰落。事实上,在美国确立全球霸主地位的60多年间,唱衰美国的言论已多次出现,但事实证明,“美国衰落”至少在一段时间内都是一个“滑稽的命题”,这次也是一样。然而,不可否认的是,美国治理世界的能力被明显削弱,其引以为豪的“软实力”从未像今天一样为世界所诟病,这种奇怪的现象又该如何解释呢?

唱衰美国的舆论不少

新近一轮“唱衰”美国的声音,其实是美国自“9?11”后发动反恐战争继而在伊拉克深陷泥潭而引发“美国衰落论”中的一次小高潮。这种声音高涨的原因,是去年美国遭遇的一系列经济问题。近日,英国《经济学人》杂志详细分析了导致人们如此悲观看待美国的连环事件。首先是去年秋天美国爆发的次贷危机,它不仅对花旗银行、摩根斯坦利这些支撑美国核心经济的公司造成了成百上千亿美元的损失,更使这种打击迅速蔓延至整个国家,让失业率增高,投资信心受挫等一系列问题暴露出来。“然而,这还不是导致美国经济走向滑坡的根本原因”。文章说,在此之前,美国已经是世界上最大的财政赤字国、贸易赤字国以及对外债务国,但美国并没有因此发生严重的经济问题,这主要是因为美元是国际贸易的基础货币。文章认为,是美元的“跌跌不休”令人们产生了“美国会随着美元一起贬值”的担忧。“人们对美元下跌的看法几乎都是在经济领域,但货币政治是非常强大的,它是美国如此长久占据霸权地位的原因之一,就像美国之前的英国一样”,美国国家安全委员会前高级官员弗林特?莱弗里特说,一个经典例子是,在1956年的苏伊士运河危机中,美国政府曾以抛售英镑相威胁,迫使英国从埃及撤军。

将今日美国比喻为昔日即将崩覆的东罗马帝国的是美国国会审计署总审计长戴维?沃克,不久前,他在英国《金融时报》上撰文称,美国民众缺乏真正为之凝聚的精神力量和政治归属感,政府在教育、环保以及能源等政策方面缺乏可持续发展的战略举措,导致经济无法复苏,这些同当年东罗马帝国面临经济萧条、瘟疫肆虐的境遇有着相似之处。而两个霸权国家更加相似的是,在对外政策上,它们都坚持单边的强权外交,缺少国际盟友。如今,美国不得不独自将政治及军事力量一分再分遍布全球,捉襟见肘的政治力量分布让其整体实力大大削弱,美国的政治地位岌岌可危。德国《明镜》周刊还认为,中国、俄罗斯等国家的迅速崛起,从另一个角度说明了美国的衰落。正因为这种种原因,德国《焦点》周刊才将过去的一年称为“美国衰落标志性年份”。

软实力下降遭质疑

预测大国的衰落总是最具风险的。每当美国遇到内政外交等阶段性危机时,就会招来有关美国是否衰落的一场大辩论,而危机过后,“衰落论”又趋低沉。在这一轮风潮之前,世界至少掀起过6次“美国衰落论”的高潮。早在朝鲜战争结束后,一些左翼学者就提出了“垂死的美帝国主义”理论,认为美国即将垮台;接着,前苏联1957年成功发射人造卫星,而美国失败,同时苏联的核武库也被讹传为超过美国水准,令许多专家惊呼美国将在“高边疆”一败涂地;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美国深陷越战泥潭催生了系统化、学术化的“美国衰落论”,其代表人物就是哈佛大学教授萨缪尔?亨廷顿和英国著名历史学家汤因比,亨廷顿甚至大胆预言美国将在2000年没落;在此之后,1973年爆发的世界性石油危机以及上世纪70年代末、80年代初日本的迅速崛起,都曾令世界兴起美国“经济步入更年期”、“领导地位丧失”的论调。1987年,保罗?肯尼迪的名著《大国的兴衰》面世后,再次掀起了“美国衰落论”的狂潮。但几年后海湾战争的大胜,使美国步入“单极”的极盛点,不仅令肯尼迪的预言破产,还使“美国文明主导论”甚嚣尘上。

掀起最近一轮风潮的是美国著名左派学者伊曼纽尔?沃勒斯坦,他在其名作《美国实力的衰落》中将“9?11”事件称为美国衰落的标志性事件。此后,美国的“软实力”就不断被人质疑,伊战中美国对传统盟国的号召力明显下降,对国际规则和国际组织的支配能力也不再突出,虐囚丑闻的发生又使美国丧失了道德高地,而对伊拉克问题、朝核问题、伊朗核问题甚至阿以矛盾,美国在塑造和影响事态进程方面都是力不从心。这些使“美国在国际上越来越孤立,逐渐衰落”的声音越来越多。

与前六次衰落论风潮都是因美国在某一方面爆发危机而产生不同,此番美国是在国际关系、经济金融、国家安全等诸多领域集体出现危机征兆,因而唱衰美国的声调要高得多、影响时间与范围也更长、更广。卡耐基和平研究所的报告指出,布什政府使美国在世界传播民主的努力受到严重损害;政治评论员英格哈特认为,美国失败的外交政策正使一个从索马里经过中东到巴基斯坦和阿富汗的“不稳定弧圈”稳步形成。还有观察人士认为,美国因为反恐战争“失去”了在非洲、亚洲和南美的统治地位。即使是美国傲人的军事实力也由于伊拉克和阿富汗战场的牵累而被削弱。《时代》周刊说,以美国陆军为例,其43个作战旅中有一半部署在海外,其余的不是在休整就是在准备下一轮部署,战斗力明显下降。当这些与美国“软实力”有所下降以及国内经济问题等危机一涌而上时,其对美国的冲击和震撼是可想而知的。

“不那么超级的超级大国”

相对于外部世界的忧心忡忡,美国人自己却并不那么悲观。《外交政策》杂志主编纳伊姆最近撰文说:“世界仍然饥渴地需要美国”,因为“一些真空只有美国可以填充”,只有美国有如此的能力和意愿,并且在需要的时候慷慨埋单。他说,“与俄罗斯、中国或是欧洲相比,多数国家更倾向于寻求美国的支持”。这种判断是基于美国人对其国家综合实力的自信。而事实证明,美国在几乎所有重要领域都依然是执牛耳者。

翻看历史不难发现,从国家制度层面来看,美国的自我调整能力很强。比如,越战后,美国内外交困,里根奉行的保守主义政策便使美国经济强势复苏,接着又成功拖垮前苏联;单边主义的做法一度让美国到处受阻,但从朝核、伊朗等热点问题上不难看出,布什在第二任期内也开始了自我修正。在经济层面,就相对值而言,2002—2007年间美国年均增长率2.9%,高于其他发达国家,其他经济指标如失业率、通货膨胀率等也比其他发达国家要好;就绝对值而言,美国的GDP总量比排位世界第二的日本还多一倍,比中国多4倍,认为美国经济霸主地位动摇的论点是经不起推敲的。

在军事层面,美国的军费开支相当于紧随其后的20个最大防务国家的预算总和,它在全球拥有近1000个军事基地,部署有29万海外驻军,美国还拥有11艘航母,比其他拥有航母国家的总和还多,加上美国是二战后全球实战经验最多的国家,其军事优势在短期内无任何对手能撼动。在科技竞争力上,美国获诺贝尔奖的人数、每年的专利申请数、用于新技术应用和推广的风险投资数都居世界之冠,科研投入占世界研发投入总额的45%,高技术产品出口占世界的40%左右。而在国际影响力上,虽然许多国家并不满意美国,但敢于挑战其世界领导地位的国家不多,成功的更少;美国在新闻、文化方面的导向作用更明显,美国电影占全球总票房收入83.1%,播放时间占全球50%以上,并垄断了传播于世界大部分地区近90%的新闻,控制了世界75%的电视节目的生产和制作。正如美国专栏作家夏尔所说,相对于那些软实力有所下降的现状而言,美国依旧是超级大国,只是“没有那么超级”而已。

全球化下,美国“有劲使不出来”

为什么美国会在世界格局的绝对优势下陷入困局,“治理世界”的能力明显下降?中国人民大学国际关系学院副院长金灿荣对《环球时报》记者说:“这确实是一个很奇怪的现象。一般人都认为,一个国家的力量和影响力是呈正向关系的。但美国却出现了力量与影响力的偏离,它的硬实力增长很快,但影响力在下降,总给人一种有劲使不出来的感觉。”金灿荣认为,造成这种尴尬现象的原因当然包括美国新保守主义者奉行失误的外交政策,以及国内百姓和政治对手对政策不满而造成的牵制。但是,金灿荣认为,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那就是美国似乎并没有适应当今全球化的趋势。

金灿荣说,现在的国际关系属于多元复合的结构,各个国家的利益复杂交织,相互依存,在这种情况下,传统解决问题的方法所能起的作用就非常有限,而对于军事、政治、经济和社会等不同领域,要用不同的方法来解决问题。比如说,美国的军事力量非常强大,但这种力量只能在解决传统安全领域即国与国之间的战争上比较有效。但在非传统安全领域,像经济、恐怖主义、疾病、环境等世界性社会问题,军事力量就无法解决。比如伊拉克问题是混杂了中东地区民主改造、打击恐怖主义、石油利益分配等多重目标的非传统安全问题,单靠军事力量是不可能解决的。习惯了以集团对集团、大国对大国、正面战线对正面战线模式的美国,在对付恐怖分子时就不那么适应了,尽管两者根本就不在一个重量级上,但美国却显得“英雄无用武之地”。与此同时,“金砖四国”(巴西、俄罗斯、印度和中国)和“展望五国”(越南、印尼、南非、土耳其和阿根廷)的兴起虽然没有直接对美国形成挑战,但也在一定程度上削减了美国的力量范围。金灿荣说,10年前,美国经济感冒,全世界都跟着咳嗽。但现在,虽然世界经济循环还是以美国为中心,但同时也出现了许多相对独立的小循环,比如亚洲经济圈内部的循环通畅,使其不再像以前那样依赖美国市场,就使美国影响力的范围变小了。

“出现在美国的现象说明了力量越大不一定影响力就越大,但是,良好的国家政策可以使有效的力量发挥出相对大的影响力,反之亦然。”金灿荣说,其实世界仍然期望美国能发挥正面的影响。美国为世界提供了相对开放的市场体系,自由而安全的国际航道,稳定的安全环境,没有这些,哪个国家的日子都不好过。对于美国出现了多边行动的趋势,金灿荣认为,美国是个学习能力很强的国家,它现在也在改变,但其单边的心态还没有改变。美国真正的改变还需要一些时间和教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