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深处 第三章 恍如隔世 第七节 孤独的牧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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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板田少室要让鸟下驻口看的正是内阁情报调查室次长助理佐岛正川的秘密日记。


任何一个间谍或反间谍机构都不会允许其成员擅自记录这样的一本日记,它就像一颗藏在自己家中的定时炸弹,随时都有可能将己方炸得粉身碎骨。佐岛生前深知这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然而他却这么做了。每一个从事这一秘密行当的人,不论他们是多少谨慎、多少忠于职守的人,都有可能会犯同样的错误,他们可以承受常人难于忍受的莫大痛楚,可以将功名利禄视为粪土,可以被自己所服务的国家、组织、民众所遗忘,所忽视,但是,他们无法让自己忘切自己的存在,越是最优秀的间谍,越需要一个灵魂安放之所。


这样的错误,J国人犯过,中国人、A国人、英国人等等,都犯过。但佐岛是幸运的,他能够在生前留下这样一本日记,又没有让这本日记在自己死后落下敌方手中。作为一个优秀的J国间谍,无论生前承受了怎样的痛苦,即便最终失去了生命,他都能够安息了。


(二)


“南中车常…..快…..次长…..”这是佐岛正川弥留时唯一的遗言,直到断气时,他的双手仍紧紧地抓住板田,仿佛还有很多话来不及说,连暗示都没有。


突然有一天,佐岛的父亲在整理儿子遗物时找到了一本奇怪的速写本。速写本的封面是手工绘制的一个熊头像,并用J国语写道:“孤独的牧羊人——京东大学99届毕业生板田少室、佐岛正川旅记”,速写本的内容却是用国际音标誊写的。佐岛的父亲看不明白,心想,“既然上面有板田的名字,也许儿子更愿意将它交给生前的好友”,于是便找到了板田少室。


起初,板田也无法理解那些国际音标所代表的意思,念起来既不像英语也不像J国语,只是有点似曾熟悉的感觉。当这种感觉与记忆渐渐产生了联系,板田的脑海才清晰起来。


多年前,两人在北极探险时不期而遇,一同逃脱了狼群的利牙,相扶相持度过了艰难的时光,由此结下深挚的友谊。他们有共同的爱好:喜欢探险,都是环保主义者,对失落的人类文明、日趋畸变的生存环境怀有同样的复杂感情。从东大毕业后不久,他们曾经前往北海道追寻阿伊努族的遗迹,并在海岸边有幸与一位阿伊努老人生活了近一年时间,记录下大量珍贵的资料。


曾经潜伏中国广州、一度身居内调中枢要职的J国特工佐岛正川的日记本使用的正是阿伊努语。


阿伊努族J国境内现存唯一的少数民族,长期以来,J国对这个民族的存在视而不见,对最孤独的也是最贫寒的阿伊努族采取的是压迫和歧视政策,使这一独特而弱小的文明濒临绝迹。直到当一些觉醒的J国学者开始研究并呼吁政府保护这一文明时,1996年的J国也只有10个老年阿伊努人会说这种极少受到其它语言影响的古老语言,能够留下的只是一些经过语言学家整理出来的基本用语学习材料。


正因为如此,精明的佐岛正川没有对自己的日记进行加密(世界上没有一种密码是无法破译的,只存在时间和能力的问题,无法解读的密码也没有存在的价值),而是直接利用这种古老的语言。阿伊努族没有文字,但是有自己的语言,可以用国际音标来誊写。


只有同时满足三个条件的人才能读懂他的日记:1、懂国际音标;2、必须熟识阿伊努语;3、必须知道他用的是阿伊努语。


第一个条件,任何一个合格的中学生都学过国际音标,很容易满足。


第二个条件,就连现存的十余万阿伊努人之中也很难找出一个能够满足条件的,通过现有的学习材料所能掌握的也只是浅显的基本用语,要满足这一条件须颇费周折。


第三个条件,佐岛临死前没有告诉过任何人,“我有这么一本日记,是用国际音标誊写的,你要懂阿伊努语”,除非有一位接触过阿伊努语的语言学家恰好看到这本日记,“解密”才成为可能。


前两个条件,板田少室都满足了。多年前,他和佐岛正川在与阿伊努老人共同生活的那段日子里,学过阿伊努语,掌握了很多原汁原味的词汇,并能够进行基本的交流。只是刚拿到速记本时,板田少室并没有将这段经历与速记本的秘密联系到一起,更不知道速记本中的国际音标所对应的语言是阿伊努语。


佐岛被刺杀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板田在力所能及的前提下重新走遍了他们曾经走过的许多地方,在从时过境迁后的微渺痕迹中腼怀着那位正真而真诚的朋友。在漫长追忆中,基于两人深厚的友谊与特殊的交往经历,板田终于发现了佐岛留下的暗示。


鲑鱼是阿伊努人的重要精神图腾之一,而“孤独的牧羊人”也正是对阿伊努人的真实写照。


既然名为“旅记”的速写本与阿伊努人有关,那么为何不试着用阿伊努语去读一读呢?如此,板田找到了打开秘密的钥匙。


在这一精心设计之下,唯有板田少室是冥冥中注定的幸运者。这本日记,与其说是佐岛用于记录秘密工作生涯,不如说是两人深厚友谊的见证。


(三)


“板田君,我很感激你读到了这句话,因为这意味着,在阔别数年之后,即便俗世纷扰,你依然能够保留下青年时代那些单纯的理想和信仰,意味着你没有忘记我们共同度过的那段岁月,没有忘切我们之间的友谊。”


“7月的广州酷热难当,我已失眠多日。每一个揣揣不安的夜晚,我时常梦见与京东大学有关的种种物事,譬如剑道社那位整日显摆自己的前辈、看见你就脸红的财会系系花、青年时代参加过学潮至今仍对毛主义念念不忘的井知教授、整日喋喋不休棒球场老门卫……”


“我的工作很简单,只须每日打开电脑,连上网线,从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股票资讯网上按照特定的规则拣下零碎的字符,用一本从新华书店里买来的J国语字典将他们拼接成断续的语句,默记在心中。夜幕降临时,课长会喝得醉熏熏地回来,摇摇晃晃地从散发着消毒水味道的四合院天井里爬上来,与楼上楼下的妓女调笑几句后才回到这里。关上门后,他才恢复真实的面貌,此时我只须将白天里默记下的东西复述到他的耳中即可。课长的汉语很流利,带着一口纯正的天津腔,每夜里进出这座四合院的来自天南地北的嫖客、游散妓女从未怀疑过他是J国人。住在隔壁的是一对来自某个遥远山村的姐妹花,无论姿色、身段都远胜于演艺圈名媛,可惜的是她们不识字,不懂得如何穿得有品味,无法真正融入这座南方大都市,永远以最卑微的脚步行走在社会的最底层。妹妹经常跑来跟我学上网(课长曾经告诫我,一个深入简出、不与人交往的人很容易引起外界的注意,所以我必须学会融入周边的环境)。抛去浑身浓重的香水味不谈,她其实是个单纯的女孩子。我很少出门,因为‘普通话’说得很不流利,总是改变不了J国人惯有的彬彬有礼的姿态,偶尔不慎说出几个‘抱歉’、‘慢走’的词时,她便羡慕地认为我一定上过高中或者身出破落书香门弟。她也有生气的时候。有一次,为了掩饰桌上的那本J国语字典,我托辞称自己正在学习J国语,准备有朝一日待‘哥哥’赚了大钱后到J国留学。她的眼神中立即流露出一股鄙夷甚至是愤恨,拂袖而去,连续几日不跟我说话。后来我才明白一个很简单的道理:在中国,即便是一个妓女也会对J国怀有与生俱来的戒意和仇视。我无法理解这到底是为什么,就如同我至今都不明白为什么时下的J国政客仍至精力过剩的民众总是想着要振兴那个罪恶的帝国一样。”


“每当黄昏将至,房东打开大门、妓女们开始在各种掩护之下招揽生意,隔壁的姐妹花即将又被某位花了大价钱的嫖客折磨得不成样子却还要强颜欢笑、惺惺作态时,我都会萌生这样的念头:‘这个世界终究是在失落还是在回归?’其实J国又何尝不是如此,只不过小泽园之流堂而皇之、名声雀起,而这里的人却还要向房屋提供者支付高价中介费,受到地头蛇的勒索,时刻警惕着某日心血来潮闯进来以查暂坐证为名盘剥一笔的片区警察。谁又能想到,堂堂J国内阁大臣的独生子会甘愿坐在这里,在中国都市最阴暗潮湿的角落里,忍受着连最底层的人都难以忍受的人类最真实的气味,面对着随时都有可能被破门而入的中国反间谍机关人员带到某个永远不为人所知的地方的危险,在愚昧无知抑或善良无助的卑微人群中度过稍纵即逝的青春岁月。”


“今天她突然问了我一个问题:‘五千块钱是否足够修补处女膜’。我预感到她可能要回家了,因为总有一些卑劣的中国男人一边玩弄着可怜的女性一边却要求自己未来的妻子必须有那一层可笑的薄膜。我很想告诉她,只要她愿意,有朝一日我会带她回J国做我的妻子。但是我不可能那么做,因为现在的我连正常人的生活都过不上。我不知道自己是否爱上了她,不知道是否仅仅出于同情和怜悯,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她没有因为我有一个做生意的哥哥、有一台价值不菲的电脑、有一个无所不知的脑袋而诱惑我,在我面前,她只是一个喜欢学习、渴望过上正常人生活的女孩。她是我所认识的所有J国与中国女性中最纯洁最高尚的。卑劣的是人类,而不是她;堕落的是社会,而不是妓女。整个人类社会的过错不应由她来承担。”


“中国人是最捉摸不透的动物,他们有时候很天真,天真地让你措手不及;有时候很单纯,单纯的效率之高往往能够将原本复杂的局势变得明朗。中国人总是擅于创造戏剧性。F正是这样的人。我曾经以为他是个愤世嫉俗的理想主义者、偏执的唯美主义者。据‘熊’部门所掌握的情报表明,他经常在上班时偷偷地下载旧影片《伊豆的歌女》,公文包里总是夹着一本《雪国》,甚至能够将整本《羊》倒背如流。这些表象绝非他刻意做出的,后经昆明站的同僚暗中调查,他上高中时就喜欢大江健三郎的作品,后又转向村上春村、川端康成。课长曾经分析道,他并非喜欢J国,而仅仅是喜欢几个J国作家的作品罢了。此后种种的痕迹证实了课长的心理学分析,他的确是个愤青。课长却又说,‘不,佐岛。愤青和叛徒的距离仅在一念之间。昔日孤身刺杀满清亲王的汪精卫何尝不曾是一个激进的民族独立先驱者?’八月后的一系列事件再次验证了课长独特而精确的分析,这位‘书生百无一用’的典型,曾经的中国愤青,精心主导了本世纪初中国最大的机密泄露案,此案的最终受益者居然是他曾经仇视的对象——我们,J国人。”


“近两个月,课长变得很沉默,外出的次数也少了。因为不久以前我们在昆明的线突然断了,两个朋友被捕,一名同事杳无音讯。我已经作好了最坏的打算,想像过无数种厄运,但我从未后悔过。我在私底下并不赞同父亲和课长的帝国复兴论,但是作为太阳的子孙,大和民族的儿女,我有责任履行每一个普通J国公民应尽的义务。我深受着自己的祖国,并愿意献出一切,包括荣誉与生命。我们的对手,中国人也许会斥之为‘愚忠’。平心而论,‘愚忠’的根源恰恰来自中国的儒家思想,如今中国人心安理得地迷失在现代世界,却反过来驳斥自己祖辈留下的文化精髓、将数千年文明赖于维系的精神财富掷之身外。实在是可笑。”


“当我这个J国人冷眼观察中国人,扪心自问,不禁又发出难于抑制的感慨。天呐!中国人与J国人之间存在着太多令人难于理喻的契合!J国人难道忘了曾经在广岛、长畸扔入罪恶之球的正是自诩和平使者、自由战士的A国?而今的J国人不是正甘受A国的淫威吗?不是吗?都经历过固守偏安,都受过巨舰大炮的胁迫,都为此喊出‘师夷长技以自强’,尔后彼此相互残杀,各自经受过来自对方或自己或第三方的浩天苦难,又正以相互警惕、敌视、竞争的姿态以各自的方式走上重新崛起的道路,接着,在某个准备妥当的时机再度残杀,周而复始……神啊,我宁可相信中国人和J国人曾经是一对受到上天惩罚的同胞兄弟,是一对畸变的怪胎。”


“板田君,当我写下这一页时便想起了你。明天我将回到J国。我不希望再以现在的身份重回那片土地。不知从何时起,我的内心深处已经埋下作为一名J国特工不应有的种子——我已经爱上了那片土地。我去过很多地方,几度融入不同的国度,但从未有过如此强烈的感情,总在冥冥之中听到这样的呼唤:佐岛,偏隅海外的母国并非从一开始就是孤岛,你的肉体曾经是这片大陆上芸芸众生的一部份,与它们有着共同的呼吸,存在惊人的相互契合的思想,难以割舍的深切感触,虽然这种感触是复杂甚至是畸变的……课长似乎没有察觉得我的变化,我也不可能向他倾吐如此背逆的心声。我唯有想起你,你也许体会不到我的感受,但我相信你能够理解我的如许骇世惊俗之念……还记得吗,当年风华正茂时,我和你开着小船,不自量力地冲向捕鲸船,差点溺海而亡;还记得吗?当北海道的阿伊努族老人愤怒地说‘是J国人毁灭了阿伊努人’,我和你一起替他挡住了其它人的拳脚;还记得吗?你初到寒舍做客时,不留情面地痛斥我父亲是‘不散的军国主义恶魂’,害得我离家出走三个月。时过境迁,你是否还像当年那样的率直呢……我想应该很难了,你应该变了,因为我自己都已经变了。人初生于世时是一张白纸,渐渐地总要在纷乱的世界中浸渍,变化莫测,难于预料。唉,年轻真是一件美妙的事。”


“登上去泰国的飞机前,我将电脑送给了房东做记念。回房路过隔壁那扇门时,我才突然意识到她离开人世已有56日之久了。我已经忘切了死神带走她的原因,记不得了,什么都记不得了,只有心脏跳动时会感到阵阵的剧痛。如课长所言,此时的我已是彻头彻尾的特工了,开始学会自我洗脑,不为儿女私情所左右,能够将危及职业与生命的一切物事统统替换为无甚意义的臆造的记忆。课长也许没有想到,我能够‘洗’掉脑海里的记忆,却永远都无法抹去内心留下的人生轨迹。我连她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没问过,也许问过但很快有意识地忘记了,名字并不重要,那只不过是个符号罢了,不久的将来,我还会难以阻挡地淡漠了她的音容笑貌…….再见了,中国。”


“2009年11月22日,北海道牧野上的阳光如当年旅途中一般地凄迷,只是海岸线又宽了一些,震耳欲聋的机械宠然大物在刺耳的哨声指挥下重复着多年来从未间断的填海造陆的工作,再也找不到那位老人的身影,随再次迁徙的人群走了,隐没在广厦林立之间,或者,死了。”


“课长升职了,成为J国情报中枢系统的二号人物。我连升了三级,其中缘由不言而喻,我并没有什么出色的才能,与其说我是村上阁下的贴身助手,不如说我姓佐岛,是两届内阁官方长官佐岛森阳的儿子。不论怎样,我总算回到了祖国。以前是我躲别人,现在是别人躲我。出任次长助理后不久,阁下派给我一个目标,阁下认为他有重要的价值,但暂时还不足以让专门单位插手,所以没有正式立案。我对他印象深刻同时也一无所知,一切得从头开始。他就是F。经过几天的观察,我的注意力落在一个与他形影随行的神秘女子的身上,我叫她U。直觉告诉我,要揭开F的秘密不如先留意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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