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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下云雾缭绕漆黑一片,能见度基本为零。老曲卧倒在冰冷的泥水中,一动不动死死注视着那片黑暗;老虎为小鬼包扎伤口,二人在风雨中痛苦地相依为命;老怪则抓紧一切时间,将地雷改装成爆破用的炸药。每个人都按照自己的分工、专长,进行战前准备工作。

“越南人一旦换岗,我们就会暴露,怎么才能在最短时间内发现目标,并解决战斗呢?”老曲吸吮着食指,心中反复揣摸。部下似乎也意识到目前的不利状况,他们安静地瞧着老曲等待最后的抉择。

午夜的山风肆虐无忌,席卷冰冷的雨水无情鞭策着躯体。透湿的衣衫将体温贪婪地掠夺着,每个人都在狂风暴雨中剧烈地颤抖。终于,小鬼有些支撑不住,她小心地,慢慢向老曲靠拢,直至将羸弱的身躯完全贴在他身上。渐渐的,老怪和老虎也汇集过来,四个人蹲在一棵芭蕉树下,背靠着背,刀刃和枪口严密注视着周围一切可能发生的异常情况。

“我们只有硬挺了,”老曲压低嗓音无奈地说道,“越南鬼子迟早会发现少个人。”

“这地方进来容易出去难,反正左右都是一死,再赌一把吧!”老怪重新填充弹夹,将子弹迅速上膛。

“我就当你说怪话,”老虎从牙缝中冷冷挤出几个字,“不过认识你这么多年,只有这句怪话不令人讨厌。”

“你们能不能省省力气听我说?”曲向东不耐烦地抹抹脸,“我是不想死,如果你们谁要想不开,山下就是越南鬼子,冲下去保准成塞子,一点悬念都没有。”

两个人的头扭向左右,谁也不敢吭声。

“我再强调最后一遍:有矛盾,回去后自己解决,我绝不拦着。可谁要是影响行动,对不起,不用越南人动手,你自己看着办。”

没有人敢说话,四周一片静寂,只有风声、雨声夹杂着丛林中粗重的喘息声。

“我们现在还不能轻举妄动,”曲向东揉揉发酸的耳根,低声解释道,“山下的情况我们不清楚,所以,要派个人下去一趟。老虎,你没问题吧?”

“是!”

“另外,我们也不知道越南人的换岗时间,就连口令也不清楚。冒然闯下去,也只能给别人当靶子。所以,一定要抓个舌头问问。老怪,来换岗的鬼子交给你,这没问题吧?”

“2秒之内解决。”

“嗯!”曲向东在满是胡茬的方脸上抹了抹,最后说道,“两个岗哨超时未归,肯定要引起越南人怀疑,我不担心他们能来几个人,我怕的是军犬。怎么解决,我来处理,剩下的交给小鬼。如果没有意见就立刻执行,还有不明白的吗?”环顾左右,曲向东满意地点点头,“行动!”


杰森从淤泥中艰难地拔出双腿,靠在君武的后背上,剧烈地喘着粗气。伤痛、寒冷和强烈的恐惧感,折磨得他快要疯了,此时,他开始羡慕起这些东方人脚上的布鞋。在松软潮湿的丛里落叶沼泽中,这些并不起眼的鞋子经过改装后,居然比他的军靴更加轻便灵活。

“杰森,你没事吧?”君武不由自主收收双脚,他被这美国人锐利的目光瞧得发毛。

“君,你能告诉我还要走多远吗?我是说……泰国离这里不远了,对吗?”

君武没有马上回答,很显然,他对杰森这种西方式的幽默不太适应。

“君,我让你生气了吗?”

“没有。”

“你好象很不高兴?”

“如果你每天都生活在死亡的气息里,还能高兴起来吗?”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悲观,难道现在的生活不是你自己选择的吗?”

“不!是高棉人和越南人帮我选择的。”

“君,我觉得在你们身上,有种与其他东方人不同的气息。你们……我是说,你们让人感觉不可思议。”

“杰森,也许不用多久,你就会理解这种不可思议。”

“君,你说起话好象个哲学家。”

“我的绰号就叫‘哲学家’,这说明你对我们已经开始了解了。”君武不再说话,闭上眼睛抓紧一切时间恢复体力。

“噢天哪!一群拿着刀,逼迫你相信‘真理’的哲学家。”杰森也感觉体力有些透支,混沌的大脑无法再思考任何问题,他倚着君武,心里感觉非常平静,在丛林生活的每一分钟里,也只有躺在这些人身边,才能暂时从焦虑和恐惧中解脱。


老虎用泥巴将自己涂了厚厚一层,擎着望远镜,静静趴在铁丝网的外围,借着基地昏暗的灯光,仔细端详这里所能见到的一切。

山谷中心地带是一块空地,除了凌乱的车辙印,并没有发现任何关于导弹的迹象。两侧山麓下倚山而建的茅草屋,反倒显得十分和谐有致,如果没有四周高耸的岗楼和阴森的机炮阵地,单从外表看去,还以为这是乡民居住的小山村。空地尽头绵延山谷处,有口黑黢黢的山洞,没有灯光,单从外表上看去,显得说不出的诡异。

一条毒蛇从她左臂爬到脖颈,也许是由于气温偏低,它想找个温暖的藏身处。老虎只是用眼角的余光瞥瞥它,便随其自然,没做任何理会。

越军巡逻队在草丛中穿越,一只脚几乎踏上老虎的小腿,从枪口滴落的水珠,甚至溅落在她耳畔的裸露部位上。队伍的队形虽然分散,但并不凌乱,很显然,他们在执行任务时并非单纯的应付差事,而是将战斗队形有效地融合进日常活动。

老虎没能再前进一步,从铁丝网蹦现出的火花不但令她望而止步,而且那数百米空地上的探照灯,也是最让她头疼的环节。很明显,如果这里有导弹,那么导弹一定被隐藏在数百米外,那口黑黢黢的山洞中。

老虎左脸贴在泥地上,右耳仔细谛听周围一切可疑声音,直到她确认没有任何危险后,手指这才突然发力,将背部毒蛇的蛇头捏得粉碎……


前来换哨的士兵死了,他被老怪扭断了脖子。曲向东并没有从他口中问出有价值的情报,相反,他被这士兵那宁死不屈的气节弄得差点吐血。“他一定是共产党员,我敢肯定。”老曲无奈地说道,“凡是真正的共产党员,差不多都这样。”

“队长,咱们该怎么办?照这样等下去,恐怕不用多久就会暴露。”老怪相信曲向东绝对不会由着性子蛮干,他无论做任何事情,冷静总是排在首位。不过这次,曲向东的回答却令他深感意外。

“老怪,这次我欠考虑了。”

“什么?”老怪吓了一跳,“你说‘欠考虑’是什么意思?”

“没错,我不该一时冲动决定这次行动。”

“队长,咱这玩笑是不是开大了?呵呵!我一定是听错了,听错了。你怎么能冲动呢?呵呵……”

“我不是开玩笑,”曲向东苦笑一声,说道,“行动前,我曾考虑过意外突发事件,唯独,忽略了撤退问题,忽略潜入和撤退绝对不能走同一条路线。山下爆发的洪水和雷场,已经将退路完全切断,我们即便有力气爬下去,恐怕再也没有力气游过去。”

“那我们不是……”

“没错,听天由命。”

“队长,”老怪一声惨笑,哀声叫道,“你可不是那随便冲动的人哪!弟兄们相信你把命交给你,这都没说的,可你就这么对待兄弟们的信任?”

“我不想给自己找借口,可如果不是那该死的疟疾药,你当我会打什么狗屁导弹主意?我也是没办法啊!现在你看看,能爬起来干活的还有几个?要不然,哪能轮到小鬼扛枪打仗?”

老怪没再说话,也没再发牢骚,他叹着气,目光中流露出淡淡的哀愁。曲向东看到他现在的样子有些难过。“老怪,你是不是对我很失望?”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这场仗无论打是不打,我们都很危险。要么病死,要么被人打死,我们就是这种命,自己做不了主。”老怪叹口气,从怀里掏出两颗鸟蛋递给曲向东,“你把它吃了垫垫肚子,饿着谁也不能饿你,没有你的脑子,我们恐怕连最后一点胜算都没有。”

“哇……哇……”远处传来蛙鸣。

“老虎回来了。”曲向东将老怪的手轻轻推开,低声说道,“没准她能给我们带来好消息。”


一名队员快步走到赵文革身边,低声耳语。这一举动,令杰森感觉到隐隐不安。他瞧瞧君武,君武依旧在闭目养神。就在这时,赵文革起身模仿起夜枭的叫声。

“该出发了。”君武将冲锋枪夹在肋下,迅速起身环顾四周。

“君,不能再休息一会儿吗?我是说,这才坐了十几分钟,而且天还没亮……”

“走吧杰森,”君武将武器背回右肩,拍拍美国大兵的肩膀,“如果你想一直休息下去,也不会有人阻拦你。”

杰森赶紧爬起身,紧紧尾随着君武,再也未提超越他身份的任何奢求。“刚才有情况吗?你们的队员好像很神秘?”

“你是问长手和老赵说些什么,对吗?”

“如果方便……这个……”

“我们有人犯了疟疾,长手问老赵是不是将他和你一起留下。”

“噢天哪!你们这是要干什么?”杰森愤怒了,他大声吼道,“你们简直就是纳粹!”

“请你安静些,杰森先生。”君武冷笑着说道,“如果招来越南人,那我们就只能扔下你。你希望看到这种事情发生吗?”

“对不起君,实在对不起,请原谅我的冲动,”杰森强行压下心头怒火,不得不委曲求全,“不过,我还能走,还能为你们做点什么,不是吗?”

“我们不在乎你做什么,”君武摇头说道,“只在乎你是否阻止我们做什么?好在你没有拖累我们,否则,就和‘猪头’一样,彻底休息了。请记住一点:不是我们不讲人性,而是环境逼得我们没有选择,这一点对于每个人来说都一样,我也不例外。”

“君……”

“如果你不想死,如果你想在这片土地上生存下去,杰森,我劝你要看好自己的枪,关键时刻,它是你求生的最后希望。”

“好吧!”杰森彻底放弃与对方理论的念头。在生存面前,一切道德和法律都显得格外苍白无力。他回身看看那个被同伴遗弃在丛林中的队员,心里有着说不出的难受。“也许没过几天,他被野兽虫蚁啃光的骨架上,便会爬满树藤……”

“杰森,你不用为他担心。”君武在他耳畔低声说道,“老赵只是让他休息一下,顺便接应队长。”


“你是说,导弹被藏在山洞中?”曲向东吮吮食指,不由自主抓抓凌乱的头发。多年遗留下的习惯,只要一犯难,他就会暴露出从小遗留下来的恶习。

“我们就是能接近山洞,恐怕也混不进去。”老虎也对这次行动的可行性产生了怀疑。

“既然进不去,那就让它出来,它总不会天天趴在里面不晒太阳吧?”

“晒太阳?队长,你是说……”

“导弹如果安装在山洞中固定发射,时间一长,很有可能成为别人的靶子。这么简单的道理我想越南人不会不考虑,所以,山洞中的导弹极有可能是车载地空导弹。老虎,你在空地上发现重型卡车的车轮印没有?”

“有履带的压痕。”

“这就对了,说明越南人刚刚用过它没多久。所以我判断,这就是我们要找的导弹基地。”曲向东深吸一口气,皱着眉又道,“如果我没猜错,除非有紧急情况和必要的保养检修,否则越南人不会轻易暴露它们的目标。所以按照正常思维,要想干掉它,就必须潜入山洞。”

“就怕山洞内部的防守,比我们想象得还要严密。甚至,我们连接近山洞的机会都没有。”老怪、老虎从未像今天这样配合密切——全都垂头丧气打了退堂鼓。的确,换作旁人,面对这种与己方极其不利的条件,恐怕首先会考虑加派人手、申请援助或是强攻等不记血本的解决方案,但这些对于曲向东等人来说,全都是天方夜谭不切实际的梦话。

“我们只有这几个人,几条轻武器,没有选择,但必须还要完成任务,必须趁乱冲过防守严密的山口。你们说怎么办?是不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就是炸了导弹,我们恐怕也过不了山口,”老虎摇摇头,苦笑道,“哨兵一定牢记基地内每个人的相貌,我们哪怕不说话也会暴露,和越南鬼子打了这么多年交道,谁都明白该怎么防范对方,我们不傻,他们也绝不是笨蛋。我们能想到的事情,他们就未必不清楚。”

“队长,老虎的话就是我想说的,不过,我已经给自己留下一颗手榴弹,绝不拖累弟兄们。”

曲向东对老怪的豪言壮语没产生任何感动,相反,他连安慰老怪的表示都没有,只是呆呆坐着,似乎在想什么心事。

“坏了,这次肯定是在劫难逃。”老怪暗道,“以前,从没见过他像今天这样发愁。如果连他都没办法,那颗手榴弹我可要揣好了,没准今天就会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