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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贵高原南麓,中南半岛腹心地带的崇山中,因为季候风的影响,气候根据降水量的明显区别分为雨季和旱季。二月中旬,正是旱季即将过去,雨季尚未到来的时候,也是山中大雾肆虐的季节。

昨天早晨在山中行军的尖刀连,就是在浓雾中迷失了基准方向,多走了最少三十公里的冤枉路。

随着天光的逐渐明亮,浓雾在山间微风的席卷下,弥散在山脚的灌木丛中。雾霭的浓度让五米开外的地方就无法观察清楚,郑尚武也无法看清楚在自己左侧潜听的曾庆。他抬手看了看腕上的手表,现在是一九七九年二月十八日早晨六点三刻,他和张勇、曾庆,已经在这里猫了三个小时,因为人手不足和敌情不明的原因,也因为他担心换哨的战友会被暗处可能存在的敌人发现行动方向,从而暴露这个潜伏哨,因此没有安排换哨。

山脚处的灌木林中湿度相对更大一些,因此雾霭的浓度更高。郑尚武暗自埋怨自己选错了潜伏点,军事常识中曾经提起:灌木丛中的雾气比高大的乔木林更浓。选择潜伏点,应该首选高大的乔木林,那样才能得到更好的视界。

军事教条和现实情况往往有出入。潜伏哨应该设立在我军阵地火力能够掩护的地域内,也就是300米以内。763A高地的南坡下,只有这个灌木丛符合这个标准。

郑尚武突然惊觉起来,唯一符合标准的地形!灌木丛,肯定是越军首先搜索的地方!

他忙轻手轻脚地向借助一个搪瓷水杯潜听的曾庆移去。

曾庆向他摇摇头表示没有听到可疑的特殊声响,也就是没有特异的敌情。在寂静的山地丛林中,人耳可以听到10-15公里开外的火炮射击声,能够听到2-3公里处冲锋枪的射击声,能够听到1公里处用铁镐挖掘工事的声音,也能听到300米开外步兵分队移动的声音。在这个视线完全受限的时候,潜伏哨唯一的感知侦察手段就是潜听。而利用水杯潜听,能够提高潜听效果。

郑尚武轻轻拍了拍曾庆的肩膀,向他努嘴示意后,两人慢慢地向灌木丛边的张勇移去。

弥散的雾气象轻纱一般在空气中飘动,看着一缕缕的雾气顺着植被的轮廓线一丝丝地泻下,简直就是一种纯美的艺术享受。可惜,郑尚武三人没有心思欣赏这些美景,他们重新确定附近没有敌人后,转移到我军阵地火力掩护范围外的一块大岩石的空隙下。这里的视界比灌木丛中好了不知道多少倍,30米开外的事物也能收入眼底。

曾庆依然负责潜听,郑尚武伸出一根手指向张勇晃了晃,指点了前方的方位目标物,划分了自己和张勇各自负责观察的方位和近景、远景的目标区分物。

时间,在三人细微的呼吸声中流逝。

潜伏哨的作用,是先期发现敌人,为我军赢得准备战斗的时间,避免被敌军偷袭。作为一个配备了两支冲锋枪的三人潜伏哨,如果在战斗中没有被敌人发现,往往还可以发挥出奇兵的效用。

不过,值哨是非常枯燥的工作,需要极大的耐心和很强的责任感,还需要集中所有的注意力,才能承担潜伏哨的任务,才能长时间坚持在哨位上发挥作用。

对张勇和曾庆,郑尚武非常放心。这两位一九七七年春季入伍的老兵责任心非常强,当然最主要的是:张勇和曾庆是当初偷老乡柑桔的共犯,只不过郑尚武破罐子破摔承担了所有责任,张、曾二人才没有受到纪律处分。

突然,曾庆拉了拉郑尚武的裤管,指了指岩石背后的方向,也就是三人背后的方向。

狡猾的敌人来了,选择的也是最不容易被发现的方向接近763A高地!

郑尚武悄悄地匍匐出去,观察了一阵后缓缓站起身,靠在岩石背后向西边看去,一笼笼的竹林之间笼罩着雾霭,一个个需要极尽目力才能分辨出的人影正在悄悄向高地运动。

他拉了一把张勇,指了指敌军方向又指了指高地,示意他回到灌木林处发信号。之所以选择张勇,是因为他手里是56半自动步枪,火力不足。发完信号后,张勇就可以返回阵地跟主力在一起战斗了。

张勇犹豫了一下,张嘴无声地摇摇头。

郑尚武知道他要说什么?忙瞪了他一眼,抬脚在他的大腿上轻轻踹了一记。

看着张勇猫着腰贴着植被线返回灌木林,郑尚武返回岩石下轻轻拉动枪栓推弹上膛,旁边的曾庆也放弃潜听,趴在他旁边做着同样的动作。

越军,选择的袭击时间非常巧妙。

对于孤军深入的迂回部队来说,视界不清的黑夜最需要警惕,山间的雾霭同样也会引起高度的注意。越军选择此时——天光大亮,雾霭逐渐消散的时候——接近我军阵地,一可以达到隐蔽接近的目的,二可以在我军高度紧张期过后的松弛期间发起袭击,取得最好的攻击效果。

中越两国军队,本来是同志加兄弟、师傅和徒弟的关系。可为了各自国家的利益,终于在战场上敌我相向。劣势的不是小弟弟加徒弟的越南军队,而是中国军队!越南人刚刚经过抗美战争,又发起了对柬埔寨的侵略战争,军队的作战经验丰富,特别是山地丛林作战的经验。而中国军队则刚刚经历了武备松弛的十年动乱,距离中印边境的自卫反击战也有十多年的时间,战士完全没有实战经验,军官的年龄也逐渐老化,加上离开国土的自卫反击作战没有地利的优势条件,所以在这场战争中,中国军队并没有多少优势。

“啪”的一声清脆的枪响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56半自动步枪的枪声!郑尚武全身抖动了一下,这声枪响来自灌木丛方向,意味者运动过去的张勇遭遇了敌情,不得不放弃原定信号改用鸣枪示警!

哨兵,潜伏哨兵开枪之后,将面临巨大的危险。而灌木丛和高地上我军阵地之间,还有300米的距离。在敌人的火力监控下,张勇如何通过这三百米返回阵地?不能返回阵地,就只能孤军作战,面对进攻的优势敌人。

枪声,让高地上的我军提起了注意,不知谁过分紧张地扣动了扳机,“哒哒哒”的一连串冲锋枪连射声响过后,高地上又陷入了沉静。

枪声,也告诉意图偷袭的越军——阴谋破产,要么强攻要么滚蛋!

大岩石周围响起了杂沓的脚步声和慌乱的越南话声,接着,十几格人影向灌木丛方向运动过去。

“啪啪啪”又是几声枪响,每一声都几乎击打在郑尚武的心坎上。枪声,表示张勇正在英勇地抵抗越军,也表示着他落入了越军的合围。他转头向曾庆看去,这位兄弟一脸煞白地咬着嘴皮,死死地看着那群越南人的光脚板和卷起的蓝布裤脚逐渐远去。

郑尚武拉着曾庆的胳膊缓慢地摇摇头,示意他不能开枪。

高地上,重机枪的“嗵嗵”发射声响了起来,而灌木丛中的张勇却在几声杂驳的枪响后又响起一声爆炸,随即再无动静。不久,迫击炮弹带着独特的啸音开始飞上飞下,高地上、山脚下不时爆绽出一个个带着黄烟的炸点。枪声也在爆炸声中密集起来,还间杂着越南人古怪的嚎叫声。

戴着绿领章的越南公安屯部队和穿着平民衣服、大多光着脚板的越南民兵,呼喊着一波波向高地进攻。这些人的打法跟我军完全一样,快速接近到100米处然后分配火力压制,组织突击队以短暂跃进配合匍匐前进、交替掩护的方式再度接近我军阵地,直到可以用手榴弹攻击阵地后才再次发力冲锋。

郑尚武和曾庆隐藏的岩石边不时有越军经过,投入到攻打高地的战斗中。

很古怪地,此时的郑尚武忘记了张勇,也忘记了报纸广播里的新闻宣传,还忘记了在河口看到的越军暴行。展现在他眼前的,是战斗、是战争,可是越南人表现出来的,似乎跟经典影片里中国军民抵抗侵略者的场面很相像!

在那短短的瞬间,郑尚武感觉自己的灵魂有些迷失了。以前说到战争,总要去讨论战争的正义与非正义,可是目前,他真的有些搞不清楚谁是正义的?谁又是非正义的角色?最后,只有国家两个字烙印在他心里,为国打仗,就是正义!政治宣传可以不听、不看、不理会,可是国家的利益、民族的利益要求战士去战斗,战士就没有二话可说!军人的背后是国家,国家强盛的背后,是强大的军队和热血忠诚的军人!

战斗,在枪炮声中继续着,为数不下五百名的越南军队向高地发起了舍生忘死的连续进攻,在我军的打击下一次次地败退下来,又一次次调整部署组织新的进攻。

郑尚武和曾庆看到,越军的伤员被一些越南平民用草扎的担架抬了下来,而越军炮弹的呼啸声也越来越短促。这证明越军的迫击炮阵地在不断地变换发射阵地,离大岩石下的两人越来越近。

曾庆又用瓷缸开始潜听,想从喧闹的战场音幕中分辨出敌军迫击炮阵地的发射方位。

郑尚武隐约猜到这位兄弟的心思——袭击越军迫击炮阵地,将越南鬼子的獠牙打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