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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宿未眠,凌支撑着疲惫身躯,将铁窗外那永不熄灭的走廊壁灯,端详了一宿。“什么时候才能天亮呢?”没有了手表,也就没有了时间。监狱中的人如果没有时间依托,那么时间对他来说,就是种折磨。就这样,凌静静的,被时间折磨了整宿。

“晓!”狱警打开电源开关,将所有睡眠和未眠的疑犯,全部叫起。

“早上好。”凌向穴川打个招呼,可是穴川呆呆的,对他视而不见,也许昨夜他又梦见哪位AV女优(女演员)了。


早饭是面包和咖啡饮料。穴川曾对他说过,每周一、三、五、六日的早餐,固定是面包和咖啡。那么二、四和周日呢?则固定有纳豆—— 一种日本人比较偏爱的发酵大豆,很臭,它在饮食界的地位,有点类似于中国的臭豆腐。

勉强吞咽下面包,又喝了几口咖啡。凌将自己依靠在冰冷的山墙上,呆呆望着窗外。有时,他这一望就是一整天,连换个位置都要靠别人提醒。

“凌,你今天肯定要被调查,所以你要提早做好准备。”穴川提醒他。

“嗯……”

“唉!有调查真是幸运。”

“嗯……”

“可以尽情地抽烟……”

“嗯……”

“凌,你是不是不愿意和我说话?”

“没有……”

“那你忙吧!”穴川拾起一旁的漫画书,漫不经心地翻阅着。

“穴川桑,你说活着对什么人来说是种折磨?”

“穷人。”

“不,是待审的犯人,”凌幽幽说道,“没有时间,没有自由,不知道未来,甚至和家人见面都要卡着秒表。”

“凌,你太伤感了,这种情绪会影响到我,知道吗?”

“我也不想伤感,可没办法。”凌重重叹口气,“每天,只有吃饭和睡觉时,我才知道时间;每天,我都在黑暗中煎熬,看不到自然光,感觉自己就象活在无间地狱;每天,也只有别人喊我的名字,我才知道自己还有一口气……”

“早知这样,你当初就不该伤人,对吗?”

“不!我对那件事从不后悔,我只后悔对不起妻子。”

“凌,如果你这句话让警察听见,他们会认为你没有反省!”

“我原本反省过,认为自己不该伤人。可现在一想,他们必须要遭到报应,否则对不住八年抗战中死难的同胞。”

“凌,你什么意思?”穴川将漫画书丢在一旁,有些不悦。

“如果你的同胞在美国,向美国人出卖自己的同胞,你会怎么做?”

“我绝不会原谅他……凌!你的同胞……这个,这个……咱们还是换个话题吧!”

“好……你想说些什么?”

“我……我也不知道……唉……”


“凌!警事调查!”狱警打开房门,等待着凌像狗一样爬出。凌慢慢钻出铁门,回头向穴川苦笑一声,穴川无奈地摇摇头……

“我们开始吧!”松岛将凌固定在椅子上,自己率先点燃一根烟。他抬头看看凌,观察着他面部表情。“昨晚睡得好吗?”

“谈不上好坏。”

“那让我们开始吧!今天,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拿刀。”

“.…..”

“你为什么不说话?”

“我可不可以不回答这个问题?”

“你必须要回答,逃避不能解决问题!”松岛将没抽几口的香烟,在烟灰缸中用力一拧。

“对不起警官,我不是不想回答,而是不敢回答,请您理解我。”凌不卑不亢,小心地周旋。

“噢?”松岛笑了笑,“你连杀人都敢,怎么回答问题却胆怯喽?”

“在您没改掉鸡蛋里挑骨头的毛病前,我不敢回答任何问题。对了!请您将我这句话写入供诉调查书。”

“你说什么?”

“我说得已经很明白,我不想被人鸡蛋里挑骨头。”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没办法,我们的沟通有点问题,”凌苦笑一声,“你连我在什么地方喝酒,在什么地方得到那把刀,这些微末细节都挑来挑去,呵呵!你让我怎么敢回答您的问题?”

“你这家伙要搞什么鬼?”松岛愤怒了,头发根根竖起,样子好像要吃人。

“对不起,根据您现在的心态和表现,我将在未来的调查中继续保持沉默。”

“你这个混蛋!想干什么?”松岛咬着牙,目光中喷出的熊熊烈焰,能将对面的凌烧成焦炭。

“请您保持冷静,”凌从烟盒中抽出香烟,悠闲自得地叼在嘴唇上。

“你这个混蛋,想挑战警方的耐性吗?”松岛彻底愤怒了,双眼死死盯住凌的衣领。

“警官先生,请您注意自己说话方式,”凌也不甘示弱,还以怒视,“威胁对我没有任何作用,真正的中国人不会向任何强权低头!”

“你还算中国人?你只是中国的败类!”

“呵呵!”凌笑了,他瞧瞧失去理智的松岛,问道,“是不是配合你,按照你的方式进行谈话就不算是败类?”

“你……”

“那么从今天开始,你碰到的将是另一种类型的中国人,是一种不拍任何人马屁,是一种宁死也要保持自己尊严和人格的中国人!和你见到的那些中国败类相比,绝对不同!”

松岛咬着牙,按着鼠标的手指在剧烈颤抖。凌知道,如果警察打人不犯法,松岛肯定会将自己暴揍一顿。不过事情有一利便有一弊,松岛虽然不敢打人,但是他可以骂人,在未来的若干时间内,凌耐心承受着他污言秽语的进攻……

“你说完了吗?”凌微笑着问道,“如果我是你,肯定会将这些脏话在检察官面前重复一遍。当然,我知道您肯定不敢这么做,没关系,我如果碰到检察官,一定将你这些话转达给他,顺便请他评评理,看看我在您污言秽语面前保持沉默,是否应该?”

松岛乖乖闭上嘴巴,不敢再说什么。现在问题是,凌也搞不清到底是谁想保持沉默。两个人就这样沉默着,相互寻找着对方话语间的漏洞,准备发起新一轮进攻。不过,此时的松岛明显处于攻守劣势,因为凌的优势是松岛所不具备的——只要他不想回答问题,便可以用沉默来抽身化解危机。沉默是日本法律赋予疑犯的权利。

“像你这样如果在中国,恐怕早已被打成猪头!”松岛恨恨说道,“有时候,我真羡慕中国警察?”

“哎?不对呀!”凌疑惑地问道,“谁告诉你中国警察打人的?告诉你这事儿的人他有什么目的?”

“你……没有人告诉我!”

“那不对了,没人告诉,你咋知道的?再说了,现在的中国警察……据我所知,他们好像不打人吧?你可别诽谤中国的执法者。”

“你……”

“当然,您可以违背事实在供诉调查书上乱写,但乱写的后果,就是您也要承担法律责任。所以,我希望您保持理智,千万别被小人利用,干那些令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

“你在向我挑战?”

“对于您的这次提问,我保持沉默。”

“你混蛋!”

“我保持沉默。”

“你一点良心都没有!”

“我对你这个结论,不发表任何意见。”

“你连良心的碎片都没有!”

“继续骂!我先抽根烟。对了,有茶水没有……呵呵!您继续、继续,千万别受我干扰,没有茶水也行,我不一定非要喝……”

“你……你……你……”问题是,松岛现在的确口干舌燥,他倒想喝茶了。

“警官先生,您不妨考虑换个话题,我想这对您的健康很有利。”

一旁的翻译低声安慰着松岛,凌知道,恐怕连这个日本翻译也看不下去了。

“好吧!”松岛长出一口气,拍拍紫红扭曲的脸庞。凌虽然没有看他,但心里很清楚:他是在稳定情绪,为下一轮进攻作准备。


“你为什么要在案发当天去食堂?”松岛极力将语气调节到最佳状态。

“我保持沉默。”

“?”

“我保持沉默。”

“??”

“我保持沉默。”

“???”

“我保持……”

“我还什么都没问哪!”松岛的心脏再次受到重创。

“我保持……呵呵!对不起警官,瞧我这性子急得,把您下个问题的答案都提前说了,呵呵……”

“凌,”松岛咬咬牙,恶狠狠说道,“你是全世界最牛的现行犯!”

“不敢当,您可别给我乱扣帽子。”

“我现在就搞不明白,到底你和孙晓彤谁把谁伤了?怎么你反倒像个受害者?”

“我不是受害者吗?”

“你是吗?”

“难道我不是吗?”凌拉下脸,恶狠狠盯着松岛。

“你是……”松岛不知该说些什么。

在战略上藐视敌人,在战术上重视敌人。凌知道,日本人面对这句话,肯定不如自己玩得转。

二人继续保持沉默。按理说,一旦审讯遇到僵局,警察应该将凌马上送回牢房。可松岛如此坚持不懈,说明他在调查中肯定遇到什么难题,而这个难题,非要从凌身上打开缺口不可。“继续,”凌暗道,“老子可以三天三夜不睡觉陪你玩,反正我也失眠,睡不睡都一样,呵呵……”心态调整后的凌,与以往不同。松岛就是把全日本最能说会道的人都请来,凌也不怵他。

二人还在那儿坐着,一旁的翻译早已哈气连天。所谓调查,实际上比的就是心理承受力和耐性。


“警官先生,我可以上趟洗手间吗?”

“好!”松岛这次答应得很痛快,在他看来,对方的心理承受力已经达到极限。

“我是大便。”

“.…..”

“没关系,您可以慢慢等,对吗?”凌呵呵一笑,起身,将双手递给松岛……


“我便秘,不信你可以找医生检查。”凌对看守说道。便秘是他固有的顽疾,所以他不怕见医生。看守笑了笑,什么也没说,只是偷偷望向门外苦苦等待的可怜警官。

上午的调查匆匆结束了,松岛实在无法忍受凌那一个多小时的蹲厕时间。

“凌!加油啊!”刚刚结束调查的日本狱友喊道。

凌微笑着,将两根手指弄成“V”形。


凌有个习惯,喜欢将要发生的事情反复揣摩,并将一切可能的意外进行预处理。如果大脑没有产生疼痛感,他甚至会将预处理结果进行逻辑上的修正。总之这几天下来,警方并没有得到他们预想的答案。这种结果,令身经百战经验丰富的日本警方深感意外。

“下午,呵呵!松岛一定还会在作案动机上纠缠。只要你在我这儿得不到答案,肯定会去找那几个畜牲。没关系,我连自己为什么作案都不知道,呵呵!他们又怎会知道?到时候,这群畜牲肯定怎么对我不利就怎么说,甚至编瞎话。呵呵!说得越多越好,你们干嘛不想想?有些话说得再多也没用,关键是法官,他能不能相信你们,呵呵……”

凌的推测一点都没发生意外,下午调查一开始,松岛果然围绕作案动机纠缠不清。而凌呢?左一句沉默右一句“我不想回答与本案无关的问题”,弄得松岛头大如斗,生不如死。“别看你是警察,”凌暗暗说道,“要论玩脑子,我一个让你仨儿。现在是战略相持阶段,只要我坚持下来,那以后谁玩谁可就不一定了。”

“看来今天又是无功而返。”松岛在憋气窝火中,自言自语发起牢骚。

“警官先生,瞧您嘴唇都磨破了,要不……先喝口茶润润嗓子?”凌有点于心不忍,他又道,“我在这等你,喝过茶休息一会儿咱们再继续,您看行吗?”

“没关系,”松岛摆摆手,“这不需要你操心。”

“我这人哪!心软,看不得别人受罪。就说我这案子吧!我和孙晓彤、朴志文没少给您添麻烦,他俩怎么样对你我不知道,我是不忍心再让你吃苦受罪。”

“他俩的事儿不用你操心!”

“这可是你说的?那好,我和他俩的事儿也算是他俩的事,我现在最好什么也别操心……”

“不包括你和他们的事情!”

“警官先生,我能不能给您提个建议?”

“说吧!”

“您何必非要在我这棵树上吊死?他们俩不也是当事人吗?您干嘛不去问他们?”

松岛没吭声。既然他不吭声,凌就一切全都明白:“看来他已经问过了,只不过,有些地方没让他满意。那么,孙、朴两个禽兽会怎样回答松岛对我的提问呢?有两种可能:一是回答不知道,但这种可能性极小;二是生怕松岛不知道。如果他们一定要让松岛相信他们,那么事先就必须统一口径。可他们忘记一点了,有些事情是不能统一口径的。比如说我和孙晓彤的隐秘关系,只有我和孙晓彤才知道,也只有我和她的口径完全一致,供词才能生效。否则,第三者和孙晓彤的说法保持完全一致,那就是不可信的供词,是串供。呵呵!你们想要害我,却不料这是在帮我,帮助警察不得不相信我,采用我的供词。现在,局势仍对他们有利,所以,在警察转变态度之前,我还是继续保持沉默,鼓励他们接着说,等到说得差不多,所有供词都被记录在案后,我反过来咬他们,看他们如何抵赖!呵呵!当年那些右派是怎么落马的?先给你来个‘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等你把话都说出来,我有了把柄再收拾你。呵呵!老人家的权谋之术足可以令后人回味无穷哪!”

松岛叹口气,瞧瞧林,突然说道:“看来有些事情你还不知道。”

“请讲。”

“孙晓彤对你的恨,已经不是一般的恨。”

“噢……”

“她一提到你就咬牙切齿,情绪激动。”

“噢……还有吗?”

“她希望你在监狱能呆一天是一天。”

“这一点,我不感到意外,请继续说。”

“这些还不够吗?”

“我觉得差了点什么?”凌微笑着回答。可他心中却暗道,“妈的,跟我玩起诱供来了。想用孙晓彤打开缺口,呵呵!她现在想把我怎么样,我比你清楚。”

“她甚至想找黑社会干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