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夷大炮与皇太极创立的八旗汉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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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红夷大炮与皇太极创立的八旗汉军 (作者黄一农,教授。台湾新竹清华大学历史系) 黄一农,历史研究,2004·4www.manchuria.cn   提要:由于宁远、锦州等役的失利,皇太极深刻认识到红夷大炮的威力,遂积极起用汉人铸炮、操炮,终于在天聪年间成功铸成“天祐助威大将军”炮。在同明军作战及制造和使用红夷大炮的过程中,皇太极创建了八旗汉军,不仅每役所动员的红夷大炮均已超过明军,并开创出以汉人炮兵与满蒙步骑兵协同作战的卓越战术。清军在入关前夕所铸成的“神威大将军”炮,其品质已达到当时世界最高水

红夷大炮与皇太极创立的八旗汉军



(作者黄一农,教授。台湾新竹清华大学历史系)

黄一农,历史研究,2004·4www.manchuria.cn

提要:由于宁远、锦州等役的失利,皇太极深刻认识到红夷大炮的威力,遂积极起用汉人铸炮、操炮,终于在天聪年间成功铸成“天祐助威大将军”炮。在同明军作战及制造和使用红夷大炮的过程中,皇太极创建了八旗汉军,不仅每役所动员的红夷大炮均已超过明军,并开创出以汉人炮兵与满蒙步骑兵协同作战的卓越战术。清军在入关前夕所铸成的“神威大将军”炮,其品质已达到当时世界最高水平,在中国带动了一场影响深广的军事革命。

关键词:红夷炮 八旗 汉军 皇大极

一 前言

万历四十七年(天命四年,1619)三月,明军在萨尔浒一战几乎全军覆没,满洲的势力自此崛起,而其对明朝的战争亦开始转守为攻。在此役中,明兵的披甲乃由藤、皮革或荒铁所制,朝鲜援兵则披纸甲,其胄以柳条为之,而金兵几乎人人皆披精铁制成的铠甲,除蔽胸、背之外,亦保护臂、手和头部,甚至马匹亦披甲,由于其甲胄极其坚致,故除非用强弓,百步之外均无法贯穿。金兵在野战时以重铠铁骑冲锋,其势锐不可当,使对手往往“矢不及连发,炮不及再藏”,而明军的两万件大小火器亦因此转为敌有。[1]

明军当时所惯用的火器乃以大将军炮最大,现存万历二十年杭州制造的“天字壹百叁拾伍号大将军”和“仁字五号大将军”铁炮,全长分别为143厘米和145厘米,口径11.3厘米和10.5厘米,炮身头尾的厚度相同,但加铸有九道宽箍,以强固管身,并分别设计有可调整仰角的炮耳以及可方便搬运的铁环,每炮重约三百多公斤,通常以一辆牛车运载。[2]然而,这些传统火器因缺乏准确度,且材质不佳、装填费时,故往往无法有效抵御金军的强攻。

萨尔浒败战之后,新任的辽东经略熊廷弼试图力挽狂澜,尝大量添造火器,自称:“打造过灭虏大炮,重二百斤已上者,以数百位计;百斤、七八十斤,以数百位计;百子炮,以千计;三眼铳、鸟铳,以七千余计。”[3]而受命协理京营戎政的黄克缵,也曾招募福建工匠在京铸造“吕宋大铜炮”(红夷炮之一种)28门,最大者达3000余斤,他并将其中7门解去辽阳。惟在天启元年(天命六年,1621)三月的辽沈之役中,明军凭借这些火器仍无法与金军抗衡,即使是新型的“吕宋大铜炮”也因铸造不精,导致连发过热,无法再装药发射,敌兵因此蜂拥过濠而陷城,并掳获3门四号炮(应为千斤以下)。[4]

著名的天主教士大夫徐光启于是主张应引进更大、更精的西洋制大炮以压制金军,他于天启元年四月所上的奏疏中称:‘盖火攻之法无他,以大胜小,以多胜寡,以精胜粗,以有捍卫胜无捍卫而已。连次丧失中外大小火铳,悉为奴有,我之长技,与贼共之,而多寡之数且不若彼远矣。今欲以大、以精胜之,莫如光禄少卿李之藻所陈与臣昨年所取西洋大炮;欲以多胜之,莫如即令之藻与工部主事沈棨等鸠集工匠,多备材料,星速鼓铸。”[5]其中所称“昨年所取西洋大炮”,乃指张焘(天主教徒李之藻之门人,教名弥额尔)于泰昌元年(天命五年,1620)十月自澳门购得的4门大铁铳。由于徐光启于天启元年二月因病乞归,李之藻等人因担心“铳到之日,或以付之不可知之人,不能珍重,万一反为夷虏所得,攻城冲阵,将何抵当”,只得命张焘将之暂置于江西的广信府。徐光启在前引文中并建议由沈棨和李之藻大量制造西洋大炮。[6]

天启年间,在徐光启、李之藻等奉教士大夫以及广东地方官员的推动之下,共有42门西洋制大炮被分批解运至北京,部分再发送至关外重镇,而天启三年亦有独命峨等24名铳师自澳门来华教炮,这些打捞自南方沿海3艘欧洲沉船的红夷炮,[7]遂因缘际会地在明清鼎革战争中带动了一场重大的战术革命。

天命十一年(天启六年)正月,[8]努尔哈赤在宁远遭遇其戎马一生最大的挫败,明宁前道袁崇焕凭借布置在城头的11门西洋制大炮,“循环飞击,杀其贵人,每发糜烂数重”,这种新型火器的威力,自此锋芒毕露,而努尔哈赤亦于该年八月含恨以终。袁崇焕在总结其成功经验时认为:“虏利野战,惟有凭坚城以用大炮一着。”[9]

然因17世纪的红夷炮发射速度不快,每分钟虽有可能达到1-2发,但炮管无法承受持续射击,隔一段时间就需休息以冷却,故每小时平均只可发射8发,每天通常不超过100发,且铁炮在射击约600发、铜炮约1000发后,就已不太堪用。[10]也就是说,当时的红夷炮对快速运动的步骑兵而言,仍无法有效达到防堵并歼敌的作用,但对攻城或守城而言,则效果显著。此故,金国官员在奏疏中尝称:“野地浪战,南朝万万不能;婴城死守,我国每每弗下。”[11]

天聪元年(天启七年,1627)五月,甫即位的皇太极自将攻宁远,围锦州,明军再度将其击退,红夷大炮同样居功厥伟。三年(崇祯二年)十月,皇太极亲率大军征明(己巳之役),饱掠大量的人畜和财货,更因所向披靡,遂起意在长城内的永平、迁安、遵化、滦州等地建立永久据点,以方便将来对内地的进取。当时金军步骑凭借快速的机动力与强悍的攻击力,令明军普遍畏惧与其进行野战,而城守不坚的城池也接连被攻下,但如昌黎和北京等防御坚固且粮食充足的地方,金军往往亦无能为力。

皇太极决定放弃自身的长处,而改采守城屯垦的方式以长期经营,乃一战略上的失策。天聪四年五月,从各地集结的明军反围滦州,在以红夷炮连攻三日之后,终于轰破垛口二处而登城克复,金军阵殁者四百余人,奉命留守的大贝勒阿敏,在仓皇失措下遂放弃永平等城脱归。[12]这是明人第一次大规模围攻金人驻守的城池,如金军于被围之前即出城迫使明军在野地对战,或许还不至于如此惨败。

在滦州之役中,明军以黄龙的战功为第一,时任山东按察副使的孙元化(天主教徒,徐光启的门生)指称:“臣依西法制护炮器物,全付参将黄龙,授以用法,分以教师,卒用复滦”,此处“教师”不知是否指数月前甫自澳门北来助战的葡籍军事顾问?当时孙元化“自配药弹、自备车牛”,速将西洋大炮的炮队交付黄龙,并令千总吴进胜专管,他还特制了“奉旨调度”的令箭,避免“他将不知利害,调炮离营”。[13]

金国自以七大恨兴师讨明以来,铁骑纵横原野,但遇到凭城坚守且善用红夷炮的明军时却迭遭挫折。滦州之役中,明、金两国的角色互换,攻城的明军充分发挥红夷炮的威力,迫使防守的金军弃城逃归。此次败战想必对皇太极这样的军事天才产生相当冲击,他应联想到如其亦能拥有红夷大炮,就不至于迟迟无法攻陷宁、锦一带明军的城池与台堡,此很可能就是他在天聪四、五年间积极试铸红夷大炮的主要原因。

天聪五年三月,明赞画副总兵张焘等人杀在皮岛称乱的刘兴治。六月,皇太极以当地新遭变乱,或可乘机袭占,乃调派数千名步骑兵攻岛,张焘于是督大小兵船百余艘迎战,并令公沙的西劳(Con alvo Teixeira Correa,?-1632)等13名随军葡人发西洋大炮,取得被辽东巡抚丘禾嘉形容为“海外从来一大捷”的“麻线馆之捷”,此役计发炮19次,打死金兵六七百名。[14]由于大海相隔亦与凭城坚守相类,令长于短兵接战的金国步骑兵无从发挥,此役也再度印证了红夷大炮的威力。

透过宁远、锦州、滦州和麻线馆等役的败战,皇太极或益发体认红夷大炮的威力,故终其一生不仅积极利用汉人工匠铸炮,更大量起用降顺汉人担任炮手。由于近人在研究清前期历史时,对红夷大炮的仿制过程、铸造技术、战术应用及其所产生的影响等议题,仍较显疏略且存在许多错误或尚待厘清的论述,[15]故笔者试在下文中详加析究。


本文将首先厘清金人利用汉人工匠创铸“天祐助威大将军”炮的背景与历程;其次,将阐明红夷炮如何引发八旗汉军的创建;接着,以关外的几场重要战争为例,试析清军所使用的红夷炮如何成功突破明军的坚固防线;再详论清军在入关前夕所铸成的“神威大将军”炮,其品质如何达到世界最高水平。笔者希望能深入探讨科技与社会间的互动模式与影响层面,进而能对清前期军事史以及技术社会史(social history of technology)的研究有所提升。

二 “天祐助威大将军”炮的创铸

皇太极在己巳之役中虽然大有斩获,但滦州的战败令其起意自行铸炮。天聪五年正月八日,金人首度铸成红夷炮,沈阳故宫所藏之《清实录》称其上镌有“天祐助威大将军,天聪五年孟春吉旦造。督造官:总兵官额驸佟养性,监造官:游击丁启明、备御祝世廕,铸匠:王天相、窦守位,铁匠:刘计平”等字样,《八旗值月档》中亦称:“先是,连鸟枪尚未造,造炮自此始。”[16]当时明军的炮上也常刻有相关人员的名衔,其目的一为表功,一是当破裂或膛炸时可以究责。[17]乾隆间担任《续文献通考》纂修官的钱载,曾据过眼典籍中的相关记述作《天祐助威大将军歌》,其中有云:“天聪四年二月,师凯旋,特诏铁官范巨炮,春正二日,黄白青气冲霄,开出应兴符”,[18]知在天聪五年正月二日熔铁浇模初成。

先前学界对这些参与铸炮之人的生平事迹及其技术背景,一直缺乏深入的析探。牟润孙先生尝在无具体证据的情形下,指称佟养性在投金之前曾去北京做生意,并因此认识耶稣会士,且从佟家后代有人奉天主教,推测佟养性亦崇敬天主教。牟氏还称天聪四年在永平降金的明参将马光远,因其“建议与工作多数和大炮有关”,故或亦是天主教徒,且称丁启明曾“同西洋教士学过造炮”,然而,这些说法均流于过度臆测。[19]

笔者新在北京大学所藏的《炮图集》抄本中,发现先前未知的《铸造红衣炮金火拜唐阿铜工功绩总谱》,其文指出金国始铸西洋大炮乃与一起船难攸关,记曰:“天聪年间,海中潮出铜炮一位,镌曰:‘镇国龙尾大将军’。奉旨命石廷柱、祝世印出榜招募能铸炮之人,彼时有王天相、金世祥……十人,揭榜应募,系石廷柱带领荐上。后又奉旨铸炮,续募七人,刘承爱、窦守位……定鼎后,恩赐铜工等,愿作官者,世袭罔替拜他喇布勒哈番,不愿作官者,赏给世代金火拜唐阿,每月食钱粮银二两,每季米领五石三斗,特恩赐房间、地亩,又每户赐官人二口,以示优恤。”[20]知天聪初年曾在辽东海边发现一门铜炮,此一赐名为“镇国龙尾大将军”的炮,很可能就是金人所掌握的第一门西洋制大炮。

金国初铸之“天祐助威大将军”炮现已不存,然其形制仍可见于《炮图集》中,该书以“大红衣炮”名之,称:“铸铁为之,前弇后丰,底圆而浅,重自三千斤至五千斤,长自七尺七寸五分至一丈五寸,中锲云螭,隆起八道,旁为双耳,面镌‘天祐助威大将军,天聪五年正月日造’,用火药自四斤至八斤,铁子自八斤至十六斤,载以三轮车,辕长有九尺八寸至一丈二尺,当轴两辕上处,有月牙窝以承炮耳。”亦即该炮重约1800-3000公斤(每斤合0.6公斤或1.32磅),长约248-336厘米(每尺合32厘米),其所用的8-16斤球型铁弹,合直径为10.7-13.5厘米,形制近于欧洲各国所用的半蛇铳(demi-culverin)和大蛇铳(culverin)。[21]

PAMx;Z\满洲网论坛 《炮图集》中所提及的拜他喇布勒哈番,乃顺治四年(1647)所改的从四品满洲官名,汉字为外卫指挥副佥事,旧名为牛录章京(天聪八年以前则称备御)。乾隆元年(1736),重定武职汉字,以拜他喇布勒哈番为骑都尉,正四品。[22]拜唐阿则为无品级的听差,其中随营听用者多司有专职,如有备箭、茶、宰牲、网户等拜唐阿,金火拜唐阿即是专门处理铸造事宜的匠人。在两次应募铸炮的17人当中,应包含铜匠及铁匠。 列名铸造“天祐助威大将军”众工匠之首的王天相,在北京第一历史档案馆的正黄旗汉军《世职谱档》中,尚藏有其世袭资料:“查得(骑都尉)王承烈之曾祖王天相,尔原系白身人,征北京时自永平府获尔带回,以尔首铸红衣炮,故授为拜他喇布勒哈番。”[23]查皇太极在天聪三年的己巳之役中,先于十月分兵三路入犯关内;四年正月,攻陷永平,并命贝勒岳托和豪格先率兵千人以及所俘获的人口还归沈阳;二月,皇太极班师东归,但留兵镇守永平、迁安、遵化和滦州;三月,派大贝勒阿敏替防;四月,阿敏以欲久住为由,下令不许将永平府所属各色匠役民人携归沈阳;五月,阿敏弃四城脱归。由于阿敏仓皇撤退时,尽杀永平和迁安归顺的官民,只带回一些妇孺,[24]故王天相应最可能是在正月时被岳托和豪格携归沈阳的。天聪五年三月,王天相因首铸红夷炮被从奴隶擢为千总。七年三月,再以创铸之功升授备御。崇德七年(崇祯十五年,1642),亦曾被派往锦州协助铸造“神威大将军”炮。[25]

据《炮图集》,在天聪四年揭榜应募铸炮者当中,金世祥的排名仅次于王天相。七年三月,《清实录》中称有金世昌者因不用蜡而铸成红夷炮,故与王天相同被升为备御。崇德四年六月,《清实录》和《盛京原档》中称马光远属下的正黄旗牛录章京季世昌因所铸铁子“熔炼不匀”,以致“出炮口即碎”,本应论死,但皇太极以其“曾铸红衣炮有功”,免死。七年八月,《清实录》又记有铸炮牛录章京金世昌被派往锦州造“神威大将军”炮。[26]由于“金世祥”、“金世昌”和“季世昌”同为牛录章京,且其名的发音接近,又均因铸炮立功,而所属之旗分亦无矛盾,[27]再者,查《八旗通志初集》的世职表中,并未见金世昌和季世昌二人,仅有正黄旗的金世祥曾于天聪八年因铸炮之功而获授牛录章京世职,故疑前述三名实为同一人。由于金世祥的后人姓名和袭职时间都十分明确,知此人之姓确为“金”,下文即暂依《八旗通志初集》和《炮图集》而以“金世祥”名之。《清实录》和《盛京原档》在自满文回译时,或未能查得正确之汉字。

王天相与金世祥所采铸炮法最大的差别在曾否用蜡,因中国传统的铸造技术主要有泥型铸造、失模法和金属型铸造三大类,其中后者仅限于制造犁镜(翻土用之农具)等少数器件,至清末始用于铸造铁炮,[28]故王天相首铸红夷炮时应该用的是失蜡法。其法需先制一圆柱形泥芯(大小如炮管内部中空处),再将蜡料贴附在芯上,并依炮的外形与厚度加以捏塑,同时在其上用工具拨塑出纹饰或铭文,次于蜡模之外涂上泥料,当铸型阴干后,即可加热将蜡熔融流出,接着将出蜡后之铸型在窑内焙烧,最后再在原蜡模所在的型腔中浇注熔化的液态金属即成。由于气温过高时,蜡料不易凝结,故此法的使用常有季节的限制,这也就是“天祐助威大将军”分别铸成于天聪五、六年年初的背景因素(见后文)。至于金世样所改采之不需用蜡的方法,则或是在中国流传久远的泥型铸造法。其法先用干久之楠木或杉木照炮体之外形旋成木芯,再将铳耳、铳箍、纹饰等模安上,接着分次上泥,待其干透后,将木芯敲出,次用炭火烧炼泥模,同时亦将铳耳、铳箍和纹饰之模烧化成灰,最后并依前法制成尾珠之泥模,且在圆柱铁芯表面上泥制成与炮管内腔等大之模芯,如此,即可合成完整的铳模,以浇注金属液体。[29]

当时泥型铸造法与失蜡法的铸造品质或相差不多,但前者较不受季节限制。而不论何法,大号铳的泥范约需四个月始干透,铸成之后必须将模泥打去,才可将铳体拿出,故泥范无法重复使用,而若铳管内壁出现“深窝、漏眼”等瑕疵时,还得毁坏再铸,故有谓:“西洋本处铸十得二、三者,便称国手,从未有铸百而得百也”

至于《清实录》中所称监造“天祐助威大将军”的丁启明,[31]与王天相同是在己巳之役被俘。明副将丁启明当时正担任京营戎政副协理、兵部右侍郎刘之纶的标将,刘氏登崇祯元年进士,改庶吉士,二年十一月,金军入逼京师,举朝措手无策,金声乃举荐刘之纶,刘氏因此被破格升授为兵部右侍郎,奉旨料理京营的守御事宜,金声则以山东道御史的身份监军,刘氏于是密与所属刳木制成西洋大炮一门、小器百余门。由于两广军门于崇祯元年七月奉旨至澳门购募的炮师和大铳迟迟未运到,故刘氏声称:“大炮远从南来防守,护送费议止万余,以百金之木西洋代之,功用相等,斯不亦便利于国乎。”[32]

以竹木制炮之举在明季并不乏见,如天启四年安邦彦在贵州反,坐营都司刘光远即曾造木鸟铳和木发熕(一种前装滑膛炮)平乱,且被兵部尚书赵彦指为小巧轻便,乃“攻打猡贼之长技”。[33]天启后期,茅元仪(中国古代最大军事百科全书《武备志》的作者)在关外亦曾造竹将军、竹鸟铳、竹三眼铳各万支,声称:“皆以竹为之,而麻绳铁丝以为缠,可四、五发,而所费甚省,人可多携,而无装药之烦”,他且用木头制造后膛装填式的神飞炮约120门。[34]崇祯十三年,兵部调查大名府的备战情形时,亦指出长垣县除新旧大炮206门外,另有大木炮80门。[35]

然而,竹木所造的火炮虽可偶一发射,却很难通过战场的严酷考验。崇祯三年正月二十一日,丁启明在攻打驻扎于罗文峪(近遵化之长城关隘)的蒙古兵时战败被俘,刘之纶领兵驰援,发炮却膛炸,军营自乱,遂中箭败殁。金兵于是转攻马兰峪(位于遵化西北),副总兵金日观在亲燃大炮时亦膛炸,焚伤其头目手足。[36]刘之纶和金日观当时或均使用的是自制的木西洋炮。

6I9]Y;S7b&[n P.s"O 崇祯三年(天聪四年,1630)正月初三日,葡萄牙军官公沙的西劳所率领的31名铳师、工匠和傔伴终于自澳门抵京效命,他们共携有7门大铁铳、3门大铜铳以及30门鹰嘴铳(falconet;内径约6厘米,长180厘米,用1.3磅铁弹,炮重约400磅)。四日,奉旨将获赐为“神威大将军”的大铳安设于京城各要冲,并精选将士教习点放之法,[37]但军务倥惚的丁启明很可能没有机会赶至北京向外籍铳师学习铸炮之法。

b 丁启明对西洋火炮的认识,最可能是间接得自其上司刘之纶的同年好友金声。崇祯初年,金声在北京尝与耶稣会士论学,对天主教“明物察伦”的思想深有感发。徐光启与金声的交情虽属泛泛,但对金声的能力则颇为欣赏,崇祯四年十月,徐氏曾举荐他赴澳门招募能用炮、教炮和造炮的葡人来华助战,五年十月,又奏请起用他来京参与修历之事,但金声均疏辞,且转而对佛教义理情有独钟。[38]

晚明之世,与西士交游或已成为知识界的时尚之一。[39]由徐光启推荐金声执行与西洋大炮相关的任务,知其在与传教士交往的过程中,可能多少习得一些相关知识。当时许多士大夫对西方的物质文明颇感兴趣,如金声的挚友熊开元即尝于崇祯四年在北京的天主堂获见“测景、量天、汲深、瞭远、引重、穿坚诸种种器用”,因欣赏其“力少而功多,理幽而事著”,认为是“生人所厚赖也”,于是尽其可能一一加以收集,且设法将之缩制成模型携回。[40]

但因金声并非天主教徒,故教会中人不太可能倾囊相授,[41]此故,刘之纶等人只能东施效颦地制造木西洋炮。而刘之纶反对远从南方解运大炮的主张,可能也反映在金声婉拒徐光启的推荐一事上。类似金声的情形或亦发生在茅元仪身上,茅氏少时随父在京期间,即喜向利玛窦“闻所未闻”,他对徐光启兵学方面的造诣和主张亦十分佩服。天启三年,有来自澳门的铳师独命峨等解运西洋大炮来京,并奉旨在京营教习。茅元仪即曾派人向教炮的澳人偷习操作之法,并“亲叩夷、得其法”,但未奉教的他,在制炮时也只停留在木炮的层次。[42]徐光启的门生韩霖即尝批评其所编纂的《武备志》“兼收不择,滥恶之器,不可枚举”,且不知“有西洋炮而诸器皆失其利”。[43]

崇祯初年,西洋制大炮已不特别罕见,其中除安置在北京、辽东以及山海关之外,亦分发至蓟门、宣大、山西诸镇。[44]此外,仿制的红夷炮也已开始出现(详见后)。丁启明在此大环境之下或亦略谙铸炮之术,且因其官阶较高,故被俘后甚受优遇,屡获人畜和缎子等赏赐。天聪四年五月,他获授游击(虽原任明副将,但因是阵获,故被降阶)之衔,奉命负责监造大炮。五年三月,因首铸成红夷炮被擢为副将。七年十月,重叙己巳之役征明时归降的官员,丁启明先前虽因“善铸红衣炮”而被擢为副将,但因其是“被擒收养”,而非自行投顺,故遭降授为二等参将。八年十二月,已历官至三等梅勒章京(亦称扎兰章京,相当于副将)的丁启明,被其家奴所讦,指控其将上赐的百口人“耗费殆尽”,且将上赐的貂裘典当,经查明属实后,遭褫职为奴。顺治元年(1644)二月,复以“创造红衣炮功”,授牛录章京世职。十一月,从豫亲王多铎南征,平定河南、江南。三年五月,以督放红夷炮有功,加半个前程。[45]

由于丁启明在被革职为奴之后,竟然又再度因先前创铸红夷炮之功而获授世袭官职,知此一功绩对清廷而言实乃意义重大。根据《炮图集》的记载,清朝在定鼎之后,曾特别恩赐最早参与铸炮的工匠,有愿做官者,世袭罔替拜他喇布勒哈番,但除王天相和金世祥外,其他人或均选择世代担任金火拜唐阿。

至于沈阳故宫所藏《清实录》中的祝世廕(北京故宫藏本作祝世荫)与《炮图集》提及的祝世印,应为同一人。此人之名在《清朝文献通考》中作世隆;在《八旗通志初集》的《世职表》和《名臣列传》中作世廕,但在同书《八旗大臣年表》中则作世应。[46]《清史稿》中更出现三种表达方式:《世祖本纪》作世允,《部院大臣年表》作世廕,《祝世昌传》作世荫。[47]其中“世允”原或作“世胤”,应是为避雍正帝之名讳而改,类似情形并不乏见,如庄亲王胤禄即因此改名允禄。前述史籍显然是在转译满文档案时,各自选用了音近的不同汉字。又因天聪和顺治两朝至少尚存有十一件由“祝世胤”上疏的汉文章奏,知其本名确应为世胤。[48]

祝世胤(1591-4659),辽阳人,先世为定边前卫世袭指挥。天命六年,努尔哈赤克辽阳,其兄镇江城游击祝世昌(1583-1650)率三百余人投顺,世昌仍授游击,原为布衣的世胤则获授备御。天聪五年,世昌从征大凌河城,六年,迁礼部承政,授世职参将。世胤也于六年六月挂游击衔,后历官吏部参政、工部承政,议定开科取士、编设乌真超哈(或作兀真超哈,后改汉军[49])之取名,均是其所为。崇德三年,世昌疏请禁俘良家妇女鬻入乐户,皇太极指其“藉此要誉”、“心犹向明”,而世胤亦以知情,同遭革职徙边。顺治初,帝念其旧勋,特旨将两兄弟召还,世胤且于顺治二年起担任户部汉侍郎,五年,任镶红旗乌真超哈的梅勒章京,十二年,升固山额真,而世昌则于四年任山西巡抚。[50]

虽然黄克缵在万历四十七年所铸造的“吕宋大铜炮”中,有7门曾运至辽阳,但因祝世昌所驻守的镇江地处偏远,故当时应不曾配发。祝世胤在投金之前,应不具有铸造或操作红夷炮的经验与能力。天聪四年,祝世胤进“造红衣炮法”,旋即奉命监造,共铸成“红衣炮七位,红衣炮子、将军炮子八千五百,小炮子八万五千”。在《八旗通志初集》镶红旗汉军的世职记录中,则指祝世胤乃因“督铸炮子及擒奸细功”,而获授三等参将,此与丁启明的“造红衣炮功”以及王天相的“铸炮功”不同,知其功绩乃在提供以铸制炮弹为主的后勤支持。[51]其兄祝世昌亦在天聪五年七月以催铸炮弹及催办炮药有功,而获赏银50两,这些弹药应是为稍后的大凌河之役预作准备。[52]

《满文老档》汉译本在天聪六年二月二十日的赏罚记录中有云:“耀祖备御为游击。缘由:于大凌河为八旗催铸红衣、将军炮铅子,共八千五百发,小铅子八万五千发。所铸铅子除满足六甲喇汉军、八贝勒家发炮之人及各处战地之需外,尚有剩余。昼则催造铅子,夜即巡行各营;去年铸红衣炮三尊,今年铸红衣炮四尊;于海州擒奸细两名,于沈阳擒奸细一名,于牛庄擒奸细一名;故擢备御为游击。”[53]从其叙述明显知道该译文将“祝备御”误成了音近的“祖备御”,在将无圈点之老满文所书写的人名或地名转译时,常会发生类似的错误。[54]而天聪五年正月首铸的“天祐助威大将军”或许仅1门,成功后始在当年陆续制造另2门,六年初春则又完成4门。连同作为样板的铜炮,刚好八旗可各有1门,海边捞起的“镇国龙尾大将军”或仍堪用。

《清史稿》中称当时即已铸成红夷炮40门,其说应误,因即使包括历来缴获者,金人在天聪七年亦不过拥有三十余门(详见后)。此因《清实录》中指出天聪五年有“随营红衣炮、大将军炮四十位”,故《清史稿》很可能是将其中的大将军炮亦误算成红夷炮了。[55]

至于领衔督造“天祐助威大将军”的佟养性,原系抚顺商人,他早在天命年间即已投金,因努尔哈赤妻以宗室女而成为额驸,知其乃因身份地位而负责督造,实际工作则应由丁启明和祝世胤两人率工匠完成。此外,在《炮图集》中所提及的石廷柱,辽东人,万历末年为广宁守备,天启二年,战败降金,授世职游击,因佟养性是石廷柱的直属长官,[56]故在“天祐助威大将军”的铭文上,督造官就只书佟养性之名。

由于金国统治区内原本就多铁矿,且冶炼所需的木炭和煤炭亦不匮乏,再加上掳获或投靠的汉族及朝鲜匠人自天命年间起即协助其建立炼铁工业,[57]故当丁启明和祝世胤等新降之人引进红夷炮的铸法时,又恰逢有打捞出的“镇国龙尾大将军”可供仿制,金国遂一举跨越了火炮俱乐部的门槛,而红夷炮也自此成为降顺汉人在大金国中发展的踏脚石。


三 八旗汉军的创建

大清帝国肇建的基础可说是由皇太极奠定的,他积极突破努尔哈赤时代独尊满洲的政策,起用归降的蒙古人和汉人以扩大其军事和行政组织,[58]并积累了足以征服大明的国力。天聪三年十月,皇太极首次大举攻明,亲率“十旗兵”,兵分两路,一由右翼四旗及右翼蒙古诸贝勒兵攻大安口,一由左翼四旗及左翼蒙古诸贝勒兵攻龙井关,知当时除了八旗满洲外,大军中亦包含蒙古二旗,但汉兵则尚未单独编旗。《清实录》在记载此役的过程中尝两度出现“火器营兵”字样,且皇太极亦屡命八旗列炮攻敌,再从皇太极因恐新降明兵“不耐寒,甚苦野处”,而命其与“八旗炮手兵”同赴村庄居住,知当时八旗满洲已配置有专门的火器营,此很可能是将各牛录中原有的汉人炮手和传统火炮抽调集中所组成的。[59]

天聪四年六月,奉派留守永平等地的阿敏,因败逃而遭皇太极定其十六罪,虽从宽免死,但仍被幽禁,皇太极藉此进一步巩固了他在八旗中的领导地位。十月,金国全国编审壮丁,皇太极宣称隐匿者将科以重罪,或许此时他已开始为成立汉兵新旗做准备,此故,我们可发现如副将高鸿中等降人,于年底被从文馆调离而转任八旗的甲喇额真。[60]在五年元旦所行的朝贺礼中,由总兵官额驹佟养性所率的汉官和生员,第一次在正式场合进入统治核心的庙堂,其行礼顺序甚至还排在八旗蒙古官员之前,此明显是为笼络汉人。正月八日,皇太极所殷切盼望的红夷大炮终于成功铸成,因此于二十一日谕负责督造的佟养性曰:“凡汉人军民一切事务,付尔总理,各官悉听尔节制”,正式将独立成旗的汉兵交由佟养性管理。[61]

该新旗有称之为“佟养性所率旧汉兵”者,此因当时习惯称呼以领旗将领之名,故在《旧满洲档》中亦屡见径称为“佟养性旗”者。[62]虽然皇太极事后追述,成立此旗的目的在“别立旗分,予以生全”,但因入旗者只占金国内部汉人的极小比例,故此举应主要是用做缓和民族矛盾的象征,并扩大对明朝降顺精英的怀柔与恩养。[63]同时,皇太极则透过此一新编制,强化由己所直接控制的军事力量,而不再仅仅是作为八家均分制度下的“一整黄旗贝勒”。[64]

据《八旗值月档》,皇太极于天聪五年三月出阅佟养性旗的新编汉兵,因“验放火炮、鸟枪娴熟”,而赏给军士毛青布。此一部队当时共有行营兵1660名和守兵1620名(每人赏2匹),其中有327人为章京(每人另加1匹),此外,还有验放火炮的汉人24名以及制造火药的汉人2名(每人另加2匹)。[65]由于当时金国顶多只拥有4门红夷大炮,每门重约4000-6600磅,故最少各需7-11头牛拉曳、4-5人操作,[66]而因“验放火炮”额外获赏的汉人只有24名,疑这些人或应均为专门操作红夷炮的炮手,至于各型将军炮,因熟悉者颇多,故可能并未特别加赏。

在天聪五年七月进攻大凌河城前夕,皇太极曾命各旗将随营的红夷炮、大将军炮共40门,以及挽车用的牛、骡140头,皆集中交佟养性掌管。[67]六年正月,皇太极在沈阳的北演武场阅兵,佟养性率汉兵竖标靶演试大炮,皇太极见其军容整肃,且以先前出征大凌河时,能遵方略,有克捷功,赐养性雕鞍良马一匹、银百两,并赐“六甲喇额真:副将石国柱、金玉和、高鸿中、金砺、游击李延庚、备御图瞻,精兵额真:副将石廷柱,步兵额真:参将祝世昌”等人鞍马各一匹,其余将士亦分赏银两和布匹。[68]据此可知佟养性旗下共有六个甲喇,分别由石国柱、金玉和、高鸿中、金砺、李延庚以及图瞻(亦作图占)带领。依照清初兵制,每旗亦会从诸甲喇当中选取精锐者组成护军,主要任务为策应、冲杀和防护,由精兵额真(又名巴雅喇森额真,或简称纛额真)统领。至于祝世昌所率领之步营,其成员应亦是挑选自诸甲喇。[69]

由于该旗甲喇额真以上的官员均列名天聪四年四月所镌《大金喇嘛法师宝记》的碑阴,而此碑是“钦差督理工程驸马总镇佟养性”奉旨所建,捐资做功德者多为其僚属,[70]且从六年正月皇太极赏赐该旗官员的名单,[71]亦知此旗最初是以佟养性之下属为主要的组成人员,并未纳入天聪四年攻明时的降将。此故,此旗虽是新编,却被称为旧汉兵。而当时该旗的主要官员亦协助处理与汉人相关的政务,如五年七月李延庚被任命为吏部汉承政,吴守进为户部汉承政,金玉和为礼部汉承政,金砺为兵部汉承政,高鸿中为刑部汉承政,祝世胤为工部汉承政。[72]

虽然皇太极命佟养性总理汉人军民一切事务,但佟养性旗中一些旧汉官应仍籍隶其原属的八旗满洲,[73]如原在佟养性旗中担任步兵额真的祝世昌,在崇德三年的《国史院档》中,就被称为“镶红旗之甲喇章京”。[74]亦即,佟养性旗的成员可能均是自各旗借调而来,初期主要负责后勤和工程等事务(如佟氏的官衔即曾为“钦差督理工程驸马总镇”),后则加入操炮之重责。而此一由佟养性所领导的组织架构,在成旗之前应已大致出现,天聪四年所刻《重建玉皇庙碑记》和《大金喇嘛法师宝记》两碑上的汉官名单,应就是此一群体的主要成员。[75]

天聪七年三月,马光远为“汉营官兵器械等项”提出建言,其中有云:“八固山大小官员已照六家喇(笔者按:即甲喇)派就执事,但所管器械等项,如不时时看管收拾,临时难免误事,自今以后,家喇额真半月一查,总兵一月一查,务要件件得法,乃见职守。”[76]即清楚可知佟养性旗下六甲喇中的汉人官员原或征调自满洲八旗。

天聪九年七月,赏罚汉官所管各堡之生聚多寡,其中明确知道为原佟养性旗者如下:李国翰原管壮丁360名,4年内增加243名;高鸿中原管壮丁607名,减少141名;金玉和原管壮丁844名,8年内减少169名;张士彦原管壮丁450名,减少128名;张大猷原管壮丁600名,减少181名;祝世胤原管壮丁800名,减少260名;杨兴国原管壮丁800名,减少372名;高拱极原管壮丁268名,减少151名;马如龙死,金海塞接管壮丁,减少287名。[77]若从所谓的“原管壮丁”,可大致反映佟养性旗成立之初的人数,则知前述各官当时至少拥有壮丁5000余名。再考量其他官员或因所养壮丁的数目变化不大,而未被列入赏罚,且汉人出兵又远低于满洲的“三丁抽一”,[78]知该旗最初很可能有壮丁1万-2万名,此故才能拥有行营兵和守兵共3280名。

天聪七年元旦朝贺时,紧接在八旗满洲之后行礼的,就是“额驸佟养性、石廷柱等旧汉官及马光远、麻登云、祖泽润等新汉官”,[79]这是己巳之役和大凌河之役新投顺汉官首次在此仪式中露脸。而随着佟养性的过世,新汉官更开始扮演日益重要的角色。

《清史稿》中记佟养性卒于天聪六年七月,并记石廷柱接替其职的事迹曰:“六年,养性卒,廷柱代为昂邦章京。从伐察哈尔,多斩获。七年,从贝勒岳托伐明,攻旅顺,师还,上酌金巵以劳,进三等总兵官。”[80]然而佟养性不仅在七年元旦时还列名参与朝贺,同年正月初七日,“总兵官佟养性、马光远”亦曾合奏,[81]知《清史稿》记载失实。

天聪七年六月,皇太极命贝勒岳托和德格类率兵往取大明旅顺口,其部队的编组如下:“右翼额真楞额礼、叶臣,左翼额真伊尔登、昂阿喇,每旗副将一员、每甲喇大臣一员、每牛录代子一员,汉军额真石廷柱,自大明来附元帅孔有德、总兵官耿仲明部下兵,共计满汉马步兵万余人。”[82]虽然其中的楞额礼、叶臣、伊尔登三人均为固山额真,但“左翼额真”昂阿喇则否,[83]因知被称为“汉军额真”的石廷柱亦不必然此时已升授固山额真,而所谓的“汉军额真”,则或指的是其在原佟养性旗中担任甲喇额真以上的职位,譬如陷城之后奉命留守旅顺口的原游击佟图赖(亦称图赖)即被升授为“汉军额真”。[84]

天聪七年七月初一日,皇太极命满洲各户有汉人十丁者授绵甲一,共1580丁,交付“汉军额真”马光远和石廷柱,以分补旧甲喇之缺额,[85]知佟养性或已在之前过世,否则此事应由其负责,而马光远至迟在此时亦已加入原佟养性旗,故在《清实录》中即称该批汉兵乃交由“旧汉军额真马光远等统之”。八月,副将石廷柱以征旅顺口有功升为总兵官,先前他已因天聪六年征察哈尔时立功而获授为旧汉兵的固山额真,惟因马光远拥有“正蓝旗总兵官”之虚衔,此故,在记汉人抽兵一事中,会由官阶较高的马氏领衔。[86]七年十月,皇太极决定重叙己巳之役时所获各原明官员的官衔,先前以“善铸红衣炮”而被擢为副将的丁启明,因是阵获而非自行投顺,故遭降授为二等参将。马光远则因主动来归,且自北京接来家人,故被擢为一等总兵官,其兄光先授二等参将,弟光辉为游击。而王世选、麻登云也被重叙为三等总兵官。[87]

天聪八年元旦朝贺时,马光远等新汉官不再被突显,而是与旧汉官合并成一群体,称“总兵官石廷柱率汉军旗众大臣行礼”。又,该年正月众汉人备御上疏希望能减免差徭,结果遭皇太极切责,总兵官石廷柱、马光远、王世选以及游击以上的汉人官员,在谢罪时称:“臣等以应死之身,蒙汗生全,另立旗分……”知新汉官此时应均已纳入石廷柱旗的运作当中。[88]

天聪八年四月,定八旗官名,分昂邦章京(即总兵)、梅勒章京(即副将)、甲喇章京(一、二等即参将,三等即游击)和牛录章京(即备御),各三等。五月,皇太极因先前各兵“止以该管大臣姓名,称为某大臣之兵”,为避免军队中的个人色彩过浓,乃下旨“分辨名色”,其中改定旧汉兵之名为乌真超哈、天聪七年四月投顺的孔有德兵为天祐兵、八年正月投顺的尚可喜兵为天助兵。[89]满语“乌真”意为轻重之“重”,而“超哈”则为兵、军、武之意,亦即,乌真超哈乃指携重装备的部队(原意并不等同于炮兵或汉军),其主要任务在操炮和掘城,[90]虽与八旗满洲一样有马、步军,但其所拥有的红夷大炮以及许多自明朝降顺的炮手,才是其特色。[91]

我们在天聪八年五月的文献中,见有“黑旗兀真超哈固山额真、昂邦章京石廷柱、马光远、王世选等”之称谓,在崇德四年六月的文献中,亦见有“石廷柱旗下昂邦章京王世选”之称谓,[92]知马光远和王世选两昂邦章京初均归乌真超哈的黑旗之下,且其地位略逊于同为昂邦章京的石廷柱。通常八旗满洲中每旗最多仅固山额真一人为昂邦章京,但乌真超哈却不止此数,此乃汉军孕育过程中所出现的特殊过渡现象。

天聪九年七月,石廷柱因将一女诈为己女且妄诉,被革昂邦章京职,并罚银100两,但十月即见石氏仍以昂邦章京之衔率汉官进表祝贺新获玉玺,[93]知其罪旋获宥。崇德二年六月,议前一年攻打朝鲜时之功罪,石廷柱以犯“乱班释胄”等十罪,解固山额真任,吴守进被罚银,高鸿中、金砺、达尔汉(石廷柱之侄)及金玉和免死,但遭革职、籍没家产,乌真超哈中主要的旧汉官多遭重惩。[94]

崇德二年七月中旬,鲍承先上奏,指责石廷柱墨守旧规,不以火炮为重,征战时每每纵兵掳掠,漫无禁制,鲍氏认为汉兵“骑射、胆略素不精锐”,若用之冲锋陷阵,则恐怕“误国损威”,惟若令之习用火炮,则可为一长技,又因汉营编制混乱,故建议将已膨胀至近万人的马步兵,依“满洲规矩”分成两营,“不惟行走便利,抑且药炮易于看□”。七月二十九日,皇太极采纳了鲍承先的建议,析乌真超哈为二旗,分置左右翼,旗色皆用玄青,以昂邦章京马光远为右翼之固山额真,恩威并济地仍以昂邦章京石廷柱为左翼之固山额真。[95]

崇德四年六月,石廷柱和马光远被控在进攻松山时未尽力,石氏原应籍家产1/3,马氏应论死,皇太极虽赦其罪,但却利用此一时机,削弱两人的势力,将乌真超哈再分成两黄、两白、两红和两蓝诸旗,每旗辖18牛录,设梅勒章京2员、甲喇章京4员,其中两白和两蓝主要为旧汉兵,分别由石廷柱和巴颜担任固山额真;两黄和两红则主要为新汉兵,分别由马光远和王世选担任固山额真。七年六月,乌真超哈再析设成八旗,制与满洲同。直到顺治十七年三月,始谕令汉字改称汉军,但满字仍称乌真超哈。[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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