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篇文章的帖子已经表明了我的态度。但这并不意味着我否定《集结号》所宣称的对牺牲价值的褒扬这一主题。“每一个牺牲,都永垂不朽。”这句话没错,不但没粗,而且说得很富于历史使命感,很有诚意,它赢得了许多富有正义感的人的好感。这句话几乎覆盖了人类公认价值体系中最核心的那一部分。说出这句话并不难,难的是如何在电影中表现出来。如果你稍微读过一点书,或者你经常阅读《读者》之类的杂志,你也可以提炼出这样的格言。但是,当冯小刚导演动用上亿元资金和国内外的制作班底来讲述这个格言所蕴含的内容的时候,他显得过于急迫,过于粗糙了。


《集结号》显然是模仿《拯救大兵》的。斯皮尔伯格的《拯救大兵》确立了战争片的一个标杆,这个标杆很难逾越。而且,中国影迷对这部电影太熟悉,太热爱了。因此,当冯小刚动用韩国的制作班底来炮制那些似曾相识的战争场面时,更像是对中国影迷的一种迎合,或者是急于用这种“傍经典”的做法来证明自己的实力。至于某些评论家所说的对中国军事电影的突破性意义,则微乎其微。原因在于,从表现战争的严谨性、专业性来看,《集结号》并没有超越中国的一些老军事电影,如果说有突破,也不过是加了一点斯皮尔伯格的味精和作料,没有必要给以过高的评价。


在喜欢炫技方面,冯小刚与后期的张艺谋并没有什么不同。区别仅在于,张艺谋所炫的是民俗、色彩、构图,而冯小刚所炫的是俏皮话、广告片似的剪切、刁钻的题材(如《天下无贼》)和不合逻辑的故事编排。在《集结号》里,他用了50多分钟来炫战争之技,但那是多么粗糙、蹩脚的炫技啊!


为了便于说明这种粗糙的炫技,我不得不用《拯救大兵》来做比较。斯皮尔伯格的镜头语言十分严谨,能够清晰地表现一场战争、一次战斗的过程和走向。从海滩登陆、小镇救女孩遭遇战、突袭雷达站到片尾的桥头阻击战,“我军”基本上是在背对观众的角度向敌军进攻,而敌军则处于相反的方向,这就形成一个十分明确的攻防角度和线路,观众看得很明白。又由于影片场景有足够的纵深和宽度,斯皮尔伯格能够把战斗过程表现的很有层次感和曲折迂回感。


反观《集结号》,镜头语言就显得太混乱了。影片开头那场所谓的街头攻坚战,刚开始还能看出攻防双方的位置,即我军背对观众向敌军进攻,但是随着影片的演进,镜头越来越混乱,我军战士忽而枪口向左,忽而枪口向右,忽而背对观众,忽而面向观众,加上双方都是美式军服头戴钢盔,根本搞不清楚敌我双方的攻防态势,乱成一锅粥。一阵枪炮过后,战斗莫名其妙地结束了。


镜头语言混乱还有一个突出的例子,就是九连战士在阵地上为吹没吹集结号而发生激烈争吵,一个战士想拿枪崩掉指导员,谷子地抓住枪管顶在自己的脑门上让对方崩,原来谷子地是站在画面左侧,但镜头一转,又站到右侧了。我觉得这个镜头转换是多余的,失败的。这种转换并不带来什么新的内容和含义,而且容易给观众造成空间上的错位感。这种镜头语言的混乱,只能有两个解释:一是技术夹生,二是影片场景缺乏足够的纵深和宽度,所以只能靠很多乱转乱切的近景镜头来填充画面。


终结一场战斗,需要有强大的力量干预。斯皮伯格十分清楚这一点,所以在《拯救大兵》中,数次战斗的每一次终结都有足够的理由和条件:残酷的登陆战终结于撕开敌军防线和我军后续强大兵力的跟进,小镇救女孩遭遇战终结于我军几支部队的有力配合,片尾阻击战终结于我军强大的空军支援和大部队增援。而冯小刚的脑子里显然没有这根弦,他对战争的控制太过随意。


最明显的就是汶河阻击战,战前没有交待基本的双方兵力对比情况,没有交待四十多名战士如何布置防线和火力点,双方交火后,又是镜头乱晃,乱成一锅粥。更莫名其妙的是,双方激战正酣,一大群国民党兵冲上来,镜头一转,谷子地大喊:“别打了,省点子弹吧!”战斗突然中止。国民党兵跑到哪里去了?是溃败退却,还是冲得太猛收不住脚,直接越过我军阵地跑进了观众席里?


牺牲,《现代汉语词典》的解释是:古代为祭祀宰杀的牲畜;为了正义的目的舍弃自己的生命,泛指放弃或损害一方的利益。从这个意义上看,冯小刚所标榜的“每一个牺牲,都永垂不朽”并没有明显的语病和政治错误,因为它跟人民英雄纪念碑上的碑文在含义上大致是相同的。

废园/文

问题出在冯小刚的电影话语,这种话语很怪异,它不是把牺牲的价值上升到一个崇高层面,而是下降到一个类似于秋菊讨说法式的层面,谷子地为弟兄们讨名分的行为,更像是一个怨妇的埋怨、撒娇和矫情。这种话语的怪异,主要是由于影片中诸多矛盾的因素造成的。


表面上看,谷子地跟战士们感情很深(在战斗中结成的友谊确实非同一般),但是他的所作所为又抵消了这种感情的热度和浓度,使这种感情显得极为可疑。我最反感的是统计伤亡人数时,把一个活生生的战士称为“一个人头”。这种故作俚俗和粗野的称呼,实际上是对战士生命尊严的玷污。谷子地对战士的牺牲,态度也是有等级差别的,指导员、焦排长、吕宽沟等主角牺牲了,他悲痛欲绝大吼大叫;而非主角的战士牺牲了,他就一句“把那些死了的人都拖到窑洞吧”。


烈士家属每年给700斤大米和失踪人员家属每年给200斤大米的争论,看似反映了生活的真实,实质也是故作俚俗和粗野,是冯小刚矫情地表白自己“尊重现实”和追求平民化风格的表现。他把特定历史条件下人民群众追求解放的自觉行动,表述为对几百斤大米的期待和计较,把一场空前伟大的人民解放战争的参与者,描述为一群精于算计的期货交易者,这是历史的真实吗?与其说是历史的真实,不如说是冯小刚用他一贯的小市民心态把牺牲的意义庸俗化了。


在《拯救大兵》中,小分队本来已经完成了寻找瑞恩的任务,但是为了消除敌军对兄弟部队侧翼的威胁,他们自作主张,毫无怨言地留在阵地上,与数倍于己的敌人展开惨烈的阻击战。本来可以不干的事(没有人命令他们这么干),他们干了,而且干得十分卖命。这是在战争中锻炼出来的军人所具有的全局意识和牺牲精神。他们这么干,显然已无暇考虑自己牺牲后家属每年能享受几百斤大米,日后政府是否赐予一个很光彩的名分。


相比之下,谷子地及其带领的九连战士的精神境界就比美国大兵差远了。战斗没打响之前,就被交待要支楞耳朵听集结号,集结号一响就赶紧撤。他们没有必死的思想准备,没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勇气,打到紧要关头甚至为集结号吹没吹吵得几乎自相火拼。很难想象,这就是无坚不摧的人民解放军,这就是在朝鲜战场上把美国大兵打得落花流水的兵。


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而且战场上情况瞬息万变,作战计划随时会改变,集结号没吹不能简单地理解为上级对下级的愚弄和欺骗。《集结号》把电影的焦点都集中到集结号上,又蜻蜓点水地讲述了谷子地给弟兄们争名分的故事,这就显得用力过度,而且降解了牺牲的价值。按照冯小刚的思路,天安门广场上的人民英雄纪念碑得把1840年以来所有的人民英雄名字都给刻上去,才算合理,才算对得起那些牺牲的英雄。


说白了,《集结号》就是跟英雄与经典角力的小矮人。这个小矮人越是往经典身边靠,越是煞有介事地用庸俗的思维来解释牺牲的价值,就越发显得滑稽矮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