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人子弟 第六章 32

王申春 收藏 3 16
导读:本文全文阅读地址:[URL=http://book.tiexue.net/Book/13946/][size=14]http://book.tiexue.net/Book/13946/[/size][/URL] 32 赵小岳一直到夜里十点多钟才回家。早上刚吃过早饭,刘成龙坐着北京吉普车来找他。寒喧之后,刘成龙说今天特意来接他去师里看看。赵小岳犹豫地说:“正课时间,又快过年了,你们一定很忙吧?现在去会不会影响你的工作?”刘成龙豪爽大笑:“忙什么呀,整天瞎忙。不过基层忙一些,我们机关无所谓。”其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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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小岳一直到夜里十点多钟才回家。早上刚吃过早饭,刘成龙坐着北京吉普车来找他。寒喧之后,刘成龙说今天特意来接他去师里看看。赵小岳犹豫地说:“正课时间,又快过年了,你们一定很忙吧?现在去会不会影响你的工作?”刘成龙豪爽大笑:“忙什么呀,整天瞎忙。不过基层忙一些,我们机关无所谓。”其实,赵小岳这次探亲,本来就打算去师里看一看。故地重游,一定能生出诸多感慨。他和父母打了个招呼,坐上车走了。

街道上人多,人们忙着采购年货。车子开的很慢,司机是一个透着稚气的新兵。刘成龙坐在副驾驶位置上,一边与赵小岳叙旧,一边时不时数落司机几句。一会儿说开慢点,安全第一;一会儿说开快点,别像老牛拉破车,弄得司机满脸通红,不知所措。赵小岳坐在后排座位上,心里有一股说不出的滋味。他心里清楚,刘成龙是在他这个基层连长面前炫耀卖弄,显示师一级机关干部的绝对权威。要是换了别人,他可能忍不住要说上两句,但毕竟四年没见面,人家又热情相邀,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车到中华门十字路口,司机减速准备停车等红灯,刘成龙怒目训斥道:“冲过去,冲过去,发什么呆呀。”车子越过停车线,一辆公共汽车从右侧急驶而来,司机一个紧急制动,刘成龙的头重重地撞在挡风玻璃上。“你瞎了眼啦,”刘成龙揉着脑门,“回去告诉你们连长,就说机关刘参谋说的,回去停车反省。”司机委屈地眼泪快掉下来,呆呆地两眼向前,不敢吭声。赵小岳忍不住了,说:“算了,算了,现在不是教育人的时候,有什么话回去再说吧。”刘成龙见他发话,向司机挥挥手,“走吧,还愣在这干什么?”车子像一个屡犯错误的人谨慎地前行。刘成龙回头对赵小岳说:“在师里,小兵都怕我。我们军务科管兵员,说一不二呀。”赵小岳对他的作派更加反感,婉转地回敬道:“管兵首先要爱兵,用条令条例带兵,就能不怒自威。”“对,对,你说的对。我可能机关呆的时间长了,见的也多了,有时克制不住,他们说这是军务干部的职业病。”赵小岳没吭声。说实话,本来跟车去师里,他是很开心的,这半路上一折腾,原本的兴致减掉一大半。

后半段车程基本上在沉默中度过。当车子驶进将军山岔道,已经看到师部营院大门时,刘成龙说:“小岳呀,今天来,你会见到一些意想不到的人,你一定会大吃一惊。”“是吗?都是些什么人呀?”“现在不能告诉你,等一会到了机关让你猜猜看。”一组逼人的悬念,赵小岳早已把刚才的小插曲抛到车外,渴望故地重游的激情再加上巧遇故旧的好奇心交织在一道,他不由自主地整整军容。

汽车在办公楼前停下。赵小岳下车前拍拍司机的肩膀:“谢谢你了,小伙子。刘参谋刚才与你开玩笑,不要往心里去,好好干。”

师部大院变化不大,大门是新建的,但缺乏新意,仍是两根柱子加一排警卫室,水泥抹面,与众多营门一个模样。在师部办公大楼的西侧矗立起一座新办公楼,五层,平顶,也是水泥抹面。师直属队原来灰溜溜的苏式平房拆掉了不少,代之为红砖黑瓦的平房,与尚未拆除的旧平房形成鲜明的反差。老礼堂还在,礼堂后面的将军山主峰早已树叶凋零,岳飞的抗金故垒如一条伏在山体上的长龙,蜿蜒向山顶游去。

正如刘成龙所说,赵小岳确实遇见了几位意想不到的人。在二楼政治部,刘成龙把他领进挂着“干部科长”门牌的办公室。当他还犹豫疑惑时,屋里一位干部笑着迎上来,握住他的手一个劲摇晃,嘴里不住地说:“长高了,长胖了,和你爸爸一样。”

赵小岳定神一打量,这不是当年带他们军训的曲正平干事吗?赵小岳隐约听父亲说过,在谭森龙政委降职处分后,曲正平毅然与他的女儿结了婚。父亲曾夸赞他人品好,不是势利眼,后来便没有听到过他的消息。今天见面,当年的曲干事已经当上干部科长了。赵小岳的脑海里立即浮现出夕阳西下,层林尽染,面对抗金故垒,畅淡人生理想的情景。

坐下后,曲正平问了他的近况,从问话中,赵小岳强烈感觉到,他对自己当兵后的情况竟如数家珍般熟悉,好像他是自己的干部科长。“天下坦克兵是一家嘛”曲正平解释道。

曲正平告诉赵小岳,去年和前年春节、八一节,他陪师长、政委去看望赵群英时,多次提出将赵小岳调到坦克师工作。一来考虑赵群英身体不好,身边有个孩子可以照料;二来他们从各方渠道得知赵小岳的表现,很想用。老师长也几次给师里捎话,叫师里出面找军区干部部,但每次都被赵群英婉言谢绝。

“你爸爸还是那个思想,怕给组织上添麻烦,也怕你调回来以后分心走神,影响工作。你爸爸这一代人呀。”曲科长总结似地感叹道。

刘成龙在一旁插话:“他们那一代呀,一个字,傻。都什么年代了,还那么死脑筋。我爸爸也是那样,给我规定,结婚之前,星期天不准回家,回家不准在家过夜,坚持留营住宿。每次都是我妈妈坚持,才让我偶尔回家住一、两个晚上。”

赵小岳深富理解地说:“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价值观念和行为准则,这是时代造就的,我们应该理解他们嘛。”曲科长说:“对,小岳说的对,不愧是有其父必有其子。你能理解你爸爸,他知道了一定十分高兴。你就是比刘成龙他们成熟,我早就看出来了。刘成龙,你说我讲的对不对?”

“干部科长是专门研究人的,哪还能讲错。小岳从小就是我们的楷模嘛。”

告别了曲科长,刘成龙带着他走上三楼,三楼是师司令部。在走廊尽头一间挂着“副参谋长办公室”字牌门前,刘成龙敲敲门,喊了一声“报告”。屋里有人应了一声。刘成龙推门进屋,对坐在办公桌前的干部说:“李副参谋长,赵小岳来看你来了。”干部抬起头,没有起身,向走进门的赵小岳招招手。赵小岳进屋立正,行了一个军礼,又快步走向办公桌,嘴里说:“首长,您好。”主动伸手与对方相握。尽管赵小岳热情有加,像遇上一位老朋友,但他怎么也想不起来,眼前这位干部过去与自己的联系。对方显然看出了他的茫然,待赵小岳和刘成龙在沙发上坐定后,问道:“你可能已经想不起我来了吧?”赵小岳惭愧地站起身,如实回答:“是的,首长。”刘成龙在一旁急了,“你看你这记性,我们那年当小兵去徐州,不就是李副参谋长带我们去的嘛。”经他一提醒,赵小岳立即想起那年当小兵的事,一晃七、八年过去了。那次当兵前后只有七天,师军务科的送兵干部匆匆送去,又匆匆将他和马木兰接回,难怪自己想不起来了。他歉意地笑笑说:“对不起,首长,我现在想起来了。”李副参谋长大度地挥挥手:“没关系,没关系,这么多年过去了。”寒喧了几句后,李副参谋长便与刘成龙谈起了办理战士调动的事。从两人旁若无人地交谈中,赵小岳察觉到,李副参谋长对刘成龙很器重,两人关系不同于一般的上下级关系。

好不容易等到两人的谈话告一段落,刘成龙示意赵小岳告退。

刘成龙的办公室在三楼中段,靠近楼梯。办公室不大,放了两张办公桌。一个战士趴在桌子上抄写东西。刘成龙把赵小岳领进屋,对战士招呼道:“小马,倒茶。”战士抬起头瞟了他一眼,说了句:“要喝水你自己不会倒呀。我有事,科长等着要这个东西。”又埋头抄写。刘成龙被呛了个大红脸,想发作,但忍了。赵小岳说:“我自己来吧,不用客气。”刘成龙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自己动手倒茶。不一会儿,战士把几页纸放在一个文件夹里,起身出去了。刘成龙起身关上房门,恨恨地对赵小岳说:“他妈的,小小的新兵蛋子目中无人。看哪天老子整死他。”

赵小岳笑着说:“这个战士还蛮有个性呢。”“球。后门兵,不就仗着他舅舅是副师长嘛。新兵营集训还没结束,就调到军务科当打字员,字写得鸡飞狗跳,本事没有,脾气倒不小。”

“关系兵嘛,各色各样,关键还在干部的调教。”进入八十年代,过去没有想过的事都沐浴着改革开放的春雨破土而出。凡事找关系、找后台、跑路子,已在社会上呈流行蔓延之势。见多不怪嘛。

沉默了一会儿,赵小岳待刘成龙火气消了,说:“你在师里混得不错嘛。”“瞎混,”刘成龙又恢复了得意的神气,“工作无所谓,一般化、过得去就可以了。关键是跟人、办事。你看刚才李副参谋长,他是我爸爸一手提拔起来的。原先是军务参谋,后来让他当科长,我爸爸临退下前给他提了副参谋长。你听出来他刚才叫我办的事了吧,把他的远房侄子从兰州空军调到我们师里。首长交办的事,一定要不折不扣地办好。否则,工作干得再多,再苦再累也白搭。”

赵小岳说:“你这个观点我不同意。关键是干好本职工作,至于为首长办个把私事那是次要的。”

“这你就大错特错啰。现在什么年代了,思想早该解放解放了。说实话,我们从小生活在部队里,再加上当兵七、八年了,早看透喽。你平时工作再勤奋,再刻苦,再有成绩,抵不上为领导办一、两件私事。为单位干工作,那是应该的,提拔使用仅供参考;为领导办事,那是实实在在的,领导一定会想方设法回报你,提拔使用时会为你据理力争,创造条件呀。”

“我看不见得吧,你不能把领导想像的那么坏。”

“你不懂。你一直在基层,你到机关看看。上班时大家人模狗样都在忙,可有几个在忙正事?有的人拿起电话说个没完,你认为他是在干工作,屁,他可能在谈生意,帮人家联系钢材呢。咱们师机关就流传几句顺口溜:公家的事慢慢办,领导的事抢着办,个人的事靠前办。”

“你刚才把领导说得一塌糊涂,现在又把广大群众贬得一文不值。”

“你不信?是不是?我不是说你,从小就这样,接人待物太单纯,干事情也太理想化了。”

“单纯和理想有什么不好。”赵小岳反击道。

“不瞒你说,我刚当兵时说话办事也很单纯,把人人都看成活雷峰。可到头来呢,好人不一定有好报。”

“所以你就看破红尘,随大流了。”

“这年头不随大流就混不下去。”

“不见得吧,我看我自己这几年倒挺顺的。军校毕业只当了半年的排长,紧接着直接提连长。咱们一心扑在工作上,立功、评先进,提拔使用就会往前排。”

赵小岳的话犹如一粒糖炒大板栗,一下把刘成龙的喉咙咽住。他摇摇头,既像找坡下驴,又像自我解嘲,说:“你是特例,像你这样的人又有多少呢。我们不能和你比。”他觉得话说得跌份太多,话锋一转:“不过,你再走着瞧。你也有头破血流吃苦头的那一天。”

尽管话不投机,但双方还是克制着,多年不见,不能为探讨理论问题伤了感情。两人又扯了一会话,下班号响了。刘成龙说:“走,咱们吃饭去,中午陪你喝两杯。”赵小岳说:“就在饭堂吃吧,都是自己人。”刘成龙说:“那怎么行呢?几年不见面,第一次到师里来,说什么也不能在饭堂里对付呀。”赵小岳坐着没动,语气坚定地说:“就在饭堂吃吧,出去对你影响也不好。”刘成龙说:“什么影响不影响,我不在乎。哎,你可一定要赏光呀。另外,还有几个人要在酒桌上见见你。”说完拉起他,下了楼。

刚才那辆吉普车早已停在楼下。赵小岳上车后发现,司机已换成了一名年轻干部。

吃饭地点安排在离将军山四公里的铁心桥镇。这是南郊的一个名镇,以镇北面的铁心桥而闻名。相传,南宋初年,金兵南侵,占领南京(当时叫建康),守城官员集体投降,跪迎献媚。唯有一位叫杨邦乂的通判,面对同僚和敌人的软硬兼施誓不降敌,最后被金兵剖腹而死。老百姓把他的遗体偷偷运往南郊掩埋。在经过一个小石桥时,因桥面坑凹不平,运尸板车上下颠簸,杨邦乂的心脏颠落在桥上。老百姓含泪拾起,发现心硬如铁,为了纪念这位忠贞不屈、坚守信念的英雄,当地人把这座小桥称为“铁心桥”。赵小岳在一本杂志上看到这个传说,当时感动不已。

当两人谦让着走进包间时,一张大圆桌已经坐了七个人。坐下后,刘成龙一一做了介绍。赵小岳惊奇地发现有三个竟是在徐州当小兵时的战友,一个是睡在他上铺的斯军强,那个白天用弹弓打鸟,晚上在被窝里偷吃饼干的小白脸,现在师直通信营当技师;一个是四班的毕海洋,交道不多,但面熟,现在一团七连当副指导员;一个是同班的邱卫东,喜欢给别人起外号,现在二团政治处当宣传干事。通过交谈,赵小岳得知,当年他和马木兰离开徐州后,有相当一批人并没走,而是赖了下来。领导来动员,他们就声称绝食,甚至将宿舍门窗用木床顶起来,不让领导进来,晚上派人翻墙头,溜出营区买来饼干充饥。僵持了十几天后,风头已过,也就顺水推舟地留下来。后来大多提了干,也陆陆续续调回南京。另外四位不认识,经过介绍,赵小岳知道他们分别是一团、二团司令部的军务参谋,与刘成龙是铁哥们,专门来陪酒的。还有那位开车的干部,是师汽车连的副连长。他没有跟着进包间,而是在吧台上点菜点酒,时不时进来,伏在刘成龙耳边请示着什么。刘成龙大度地授权:“你看着办吧,赵小岳是我的老同学,是稀客,一定要搞好一点。”

菜很丰盛,以野味为主。野獐子、野猪、野鸡、野兔,大碗大盘摆满桌面。酒是分金亭,苏北产,四十二度,据说眼下时兴喝这酒。十个人,一下上九瓶,除去开车的副连长喝白开水,其余一人一瓶。服务员拿来大号的玻璃茶杯,刘成龙说:“农村早就实行了承包制,今天,我们也来一个承包,一人一瓶,自己喝自己的,不喝完不准离开。”赵小岳忙劝阻道:“刘成龙,今天是正课时间,你们下午还要上班,是不是把承包指标降低一些。”刘成龙说:“怎么,你害怕了?你是稀客,难得和大家聚一聚,可不能装熊哟。”众人都齐声附和,把赵小岳的反对声淹没。

这场酒一直喝到下午两点多钟。前半段大家彬彬有礼,互相敬酒,畅叙友情;后半段开始乱,说话嗓门也粗了,音量也大了,掏心窝子的哥们话统统冒出来了。赵小岳自然是大家进攻的对象,好在刘成龙个人承包的规定,使大家的进口量都一刀切。在喝完最后一口酒,看着酒桌上已有几人胡言乱语,手舞足蹈时,赵小岳从心里感谢刘成龙的政策,实际上保护了自己,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是习惯使然还是刻意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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