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世芳: 我所记得的太平岛

下文轉載自 馬世芳的部落格


------------------------

马世芳: 我所记得的太平岛

2008-01-03 10:46

铁血网提醒您:点击查看大图

(太平岛上的码头遗迹,摄于1995年。)


我分明记得这样的画面:月光洒落的深夜,巨大的龙虾们首尾相衔,荧荧发着磷光,在雪白的珊瑚礁上成行成列地走动。

然而仔细一想,我从来没有目睹那样的景象,那是岛上一位士官长跟我讲的钓鱼故事。时间久了,听来的和看到的都搅和在一起,真幻难辨了。

无所谓,反正那趟远行,在回忆中也像孤悬的一场梦。



一九九五年春天(应该是春天吧,晴朗而尚不燥热的南台湾),我在左营军报社当文书兵,还有两个月就要退伍。业务清闲,偶尔替军报写几篇填版面的文章,赚几百块零用钱。中校社长是一位老好人,看我能写,便问我要不要去一趟南沙太平岛,以特派记者的身份拍拍照片,回来写篇特稿,顺便还可以投“国军文艺金像奖”呢。


军报社向来是只有军官才有挂记者证的资格,我一个大头兵居然占到这种便宜,那是社长特别看得起我了。若非当兵,这辈子恐怕也不会有机会踏上南沙,而且还能坐军舰,岂有不去之理?


出发前,报社汤少尉临时替我恶补了基础摄影须知,我背着一大包摄影器材上了船。太平岛是台湾领土的最南端,离本岛足足一千六百公里(台北到高雄也才三百六十公里),军舰得全速开上三天三夜才到得了。


坐军舰一点儿都不好玩,尽管我的待遇已经比照“军官级”,舱铺仍极窄仄,整个航程多半闷在舱里,不见天日。然而几次上甲板透气,东张西望,海景仍是记得的。那是我毕生第一次远离陆地,第一次知道“外海”是什么样。天空之晴远,海水之深蓝,一切都跟书里写的一样,但又比书里写的更斩钉截铁。


正呆看着,有人喊“倒垃圾了”。未几,舰尾的白浪里出现鼓鼓囊囊的塑胶袋、保丽龙碗、免洗筷、空罐空瓶¨¨¨它们载浮载沉、连成一线,在碧蓝的海面上渐行渐远。


坐了三四天的军舰,上岸之后,身体竟不愿适应陆地,连着两三天都觉得脚底晃晃悠悠,太平岛成了一艘载着绿林和房舍的巨大舢板。


我们在岛上待了快要一星期吧?南太平洋烈阳酷炙,官兵终日赤膊,个个黧黑发亮。我也入境随俗,赤膊晒了几天,仿佛是比原来黑了一点儿,但和当地官兵站在一起,他们黑得赛皮蛋,我仍白得像豆腐。


那趟军舰载了各色人马,各有任务:除了一干长官上岸巡视,还有一位南洋史学者和一位海洋生物学家,各自来做田野勘查。气象局的人带了一堆高科技器材过来施工,工程似乎很麻烦,于是泊岸时间比平日的补给船多出好几天,这也算是我的运气。


海洋生物学家的目标是绿蠵龟。他每天熬夜拿着手电筒巡沙滩,指望能遇到上岸产卵的海龟,然而时运不济,只找到一个产过卵的沙坑旧迹。岛上的士官说,以前他们都拿海龟蛋泡酒喝,现在是保育类了,抓到偷蛋要关禁闭,“龟蛋酒”遂告绝迹。(然而我记忆中分明有满满一玻璃罐泡在酒里,乒乓球大小的海龟蛋。或者那是左营哪位长官的陈年珍藏?)


我跟着海洋生物学家去巡沙滩,仍然没有遇到海龟。那夜满月,海水涨潮,岸上的“沙”全是雪白的珊瑚礁碎末,晾在月光里,满目银白。走到开阔处,风声渐息,却听见四面八方细碎的叩响。定睛一看,是密密麻麻几千几万只寄居蟹,一律被月光染成了银色,从海里往岸上爬。它们晒着月亮,背着各色各样的贝壳,拖着小小的影子,攀越礁岩、横过沙滩,消失在陆地上。贝壳彼此叩击,细声连成一片,绵长不绝。


南洋史学者很期待能在太平岛上挖出什么文物,替这块地方的人类活动纪录往前推个几百年。他在几个可疑处下铲,果真发现一些“文物”,可惜并非南岛族先民的遗迹,而是一九五○年代留下的垃圾堆:酒瓶、烟盒和空罐头,还有一撮撮的花生壳儿和瓜子壳儿。


韩战初歇的年代,老兵下了哨,和哥们儿蹲在地上吸烟喝酒嗑瓜子,或许一边望着海,一边想着遥远的城镇、想着家里的女人吧。


没挖到古董,南洋史学者倒也夷然,索性坐在墙根上,讲起了历史。他指着屁股底下的墙根说:这是三○年代日本人盖的房子地基。每个转角都是一丝不苟的九十度,光从这就能看出他们的民族性,到了天涯海角来开矿,盖房子还是一点不马虎。


开矿?这鬼地方能有什么矿?“磷矿啊。海鸟在珊瑚礁上拉屎,几千几万年下来,结成厚厚一层鸟粪石,值钱的哩!现在没有了,那些年挖得太凶,等于整个岛刨掉一层。当年日本人的码头,现在只剩下桥墩,从岸边伸出去五百多公尺,你们有空去看看,也是盖得很讲究的。”


码头遗迹我是看过的。桥墩像是一道道拱门,从沙滩笔直通到遥远的海中央,用尺描都未必能对得那么准。


南洋史学者接着说:一九四六年国民党派军舰来接收,岛上人去楼空。宿舍墙壁上写着字,仔细读过,发现是前一年驻岛采矿的日本人写的悲愤遗言。南沙实在太远,日本战败的新闻迟了十几天才送到。他们闻讯,静静书壁明志,然后自杀。


那真是孤绝的人生终点。南洋酷热,尸身难以北运返乡,或者便埋在岛上?我曾看到无款无字的碑,会是殉国日人的坟么?那水泥做的碑,年代似不甚古,岛上驻军已经没有人知道它的出身,却仍不敢怠慢,祭着罐头烧着香。


或许,日本人也曾怔怔望着残败的码头遗迹,幻想穿过这道海上门廊,便能回到战前的时光吧?


岛上的坟不只一处:一座合葬的碑,刻着若干名姓,是多年前登陆艇意外沉没的纪念。尸身当时就送回老家,这里留的是衣冠冢。看看刻的年份,多是二十来岁的大孩子。墓碑面海,椰影摇曳,鸟群掠过水面,和云朵一齐在浅滩投下倒影。眼前曾经的惨烈故事,像一首古老模糊的歌。


回程的军舰上,我在舱铺安顿好,从包里摸出层层包裹的纪念品:一只小蟹蜕下的壳,完完整整,有螯有脚有眼。壳极薄,布满红色波浪花纹,放在手心轻若无物。我端详着这鬼斧神工的精品,心里明白这辈子是不会再回去了。


我的特稿登在了军报上,照片还算像样,汤上尉的行前恶补总算管用。熬夜改写的游记拿去投稿,得了第二名。颁奖那天我已退伍,正在欧洲晃荡,是父亲替我领的奖。越洋电话里,父亲说那天军方以为没人会来,找了个兵别上我的名牌到会场待命代打,结果父亲在后台撞见了自己的冒牌儿子。


我在阴冷多雨的伦敦街头向公用电话喂着铜板,父亲在话筒那头笑着。眼前浮现白花花的晴空和水色,那是记忆中烈阳在网膜烙下的残影。


既在那样的年纪,晒过那样的太阳,看过那样的海,往后所见的一切,便不免相形斑驳了。


(替中华电信基金会“点.台湾”企划所写)

猜你感兴趣

更多 >>

评论

评 论

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