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投弹也是我弱项,怎么扔也扔不到30米,按三排长发明的惩罚方式每次我都要低姿匍匐过去用嘴叼住教练弹再爬回来,然后别人休息的时候去推一百下高射炮的牵引杠(净重有两百斤,一端有杠杆固定)。休息时我推了两百下,午休时自己又去推了四百下,直到两臂麻木……班长看在眼里,第二天休息时间扛了一箱教练弹陪我练,我手臂酸麻,力量不够,他就教我蹬地送胯、借助腰力,结果还真是那回事情,一扔就35米。一星期后,我手臂恢复后加上臂力一扔就是45米左右,而且很稳定(扔不近,当然,也扔不远),呵呵。


也许是心态原因,我对训练开始积极起来,那段时间军事技能和体能都在猛长,虽然离占山那种猛男我还有很大差距。不过射击进入实弹阶段后,我发现自己在这个项目上的实力是很强的,几乎可以和装甲步兵营那边的老兵比。记得第一次体验射击那天是打单发,之前已经瞄了一个多月的枪了,诸如虚光处理一类的射击理论也烂熟于心,这很大程度也归功于三排长的变态:他规定瞄枪的时候枪管上要放一块小石头——轻轻晃动就会掉的那种,掉了自然有诸如去冲山头之类的办法收拾你,呵呵。


“卧姿装子弹!”连长的口令洪亮地在靶场回响。


“七号靶台射击前准备完毕!”关上保险,我有些紧张地据枪朝前,手心微汗,但报告声音很自信。

“步枪射击一练习(单发精度射),打开保险,自行射击!”在所有靶位射击准备完毕后连长下达射击口令。


“哒哒哒哒哒!”一阵五连发从我旁边的马涛那里射出,强大的后坐力使涛哥的枪口指向了天上,呵呵,涛哥你据枪不稳都不说了,怎么会连保险都不检查就打了(平时我们被反复强调射击前要看表尺和保险)?


只见连长过去直接一脚就踹在涛哥屁股上……涛哥实弹射击的“第一次”就这么糊里糊涂地完成了,成绩是九环(可见小子第一枪还蒙对了)。


眼前的变故让我不禁深吸了口气,我拉下帽子遮住了左眼(我们要求养成不闭左眼射击的习惯,这在战斗射击时相当有用),让视线努力地克服虚光,黑色的胸环靶心在我眼里似乎越来越大,屏住呼吸,据紧枪身,直到准心不再有一丝晃动……


“砰!”我击发了,只感到一阵剧烈的震动,右耳突然耳鸣起来。我努力保持冷静,很快果断地打出第二枪,感觉突然适应了,人也兴奋起来,我努力控制情绪,身体只管据紧枪,接连打完后面三发。


“你他妈打快枪啊?五发精度射四十秒不到就打完了?上得了靶吗?” 身后三班长发话了,不理他,我有种莫名其妙的自信。


果然,成绩下来我打了四十七环,两个十环,三个九环,最让连长满意的是弹着点很密集,说明我很稳定。这个成绩自然是全连第一,连长一高兴,奖励我打了一个弹夹三十发,于是我成了同年度新兵里面第一个打连发的,呵呵。后来我的对人体靶的点射和诸如有战术背景的抵近射击训练我的成绩都是全连第一,似乎我真有这方面天赋(可惜后来做了坦克兵,改用手枪了)。


时间充实地过着,现在大家开始习惯这种残酷的新兵生活,都积极地去面对着训练的困难和挑战。只是半夜时常拉紧急集合很让人不爽。


在入伍第六十天的时候,我们将进行基础训练的最后一个科目:手榴弹实弹投掷。这是新兵训练里面最容易出问题的科目。我们连、准确说是我们一排居然在一天内接连出问题,肇事者分别是涛哥和排长。特别是涛哥,套用一个流行得滥用的说法:“当时,爆炸离我只有三十米的距离……”


话说马涛那家伙在我前面扔,他进入“工”字形工事后我也在他身后三十米处的斜坡上等待,手里还握着两个刚领的塑料柄手榴弹。只见涛哥很利索地捅开防潮纸,套上拉火环,在连长和副参谋长的保护下引弹、出手了……问题却在于他出手时可能太紧张,扣腕动作过大,手榴弹冒着烟被扣在工事外面一米处的一个小土坑里,涛哥当时似乎懵了,好在连长一把把他压在身下,副参谋长也以跟他身材极不相称的敏捷原地卧倒(不愧为上过前线的人),而我也在身后班长、排长几乎同时高喊出:“卧倒!”时卧倒了,时间似乎定住了,我闭上眼睛不想看到惨剧发生,我记得手榴弹的延时引信只有2.8到3.2秒,可当时感觉时间过了很就才听到爆炸声,有一些土石溅落在我身上,然后世界仿佛突然平静了。


我睁开眼睛,迫切地想知道战友的安危,可什么也看不到,只看到一大股腾起的烟土。我站起来,想冲过去,已经赶来的排长和几个班长把我再一次按在地上,然后自己冲过去。


“妈拉个巴子!”是连长的怒骂,他们没事!一股硝烟飘来,我再一次爬起来。


只见三个“土人”从工事里站起来。然后连长对着马涛就是一顿暴捶,当然,没几下就被副参谋长和赶过去的排长他们拉开了。副参谋长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拍拍土,下令继续。涛哥第二个弹还没出手就被班长领走了,到我了……


我忘记自己怎样走进坑道,似乎副参谋长还拍了拍我肩膀,等我清醒过来的时候拉火环已经套在右手小指上了,连长和副参谋长正望着我,神情似乎在说:“你TM扔不扔?”我深吸一口气,想起连长说过:“军人的活计都是胆大、心细、平常心……”


“平常心……”我在心中默念,引弹、出手、蹲下,然后“咚!”一声巨大的闷响,震得人胸闷。第一个就这么结束了,真手榴弹也不过如此嘛,至少工事里面绝对安全(刚才的事故就可以证明)。


“不错!动作很利索!扔第二个吧。”连长在一边说。


“敢不敢看?”另一边的副参谋长发话了。


“首长我试试吧!”我确实很想看看手榴弹“开花”的效果。


我甚至没作任何调整就笑着(至少表情是这样)扔出第二个,看着弹体拉着尾烟划出一道弧线落在山坡下面的灌木中,“咚!”一声炸起了许多沙石和粉碎的树叶,然后弥散起一阵烟雾,硝烟味上来了……这是我这辈子放得最爽的一个“鞭炮”,哈哈!


我又一次战胜了自己,以后几年里,我扔了十几个真家伙,不论弹型是手榴弹还是手雷,不论引信是延时还是碰炸,我都扔得很自如,没有一点心理负担。怎么说,只能感谢“平常心”。


其实恐惧也不是坏事,接下来第二个出问题的人就是因为胆太大,对这些危险的东西太有“平常心”,都不当回事了。


话说排长在元旦摘下红牌、戴上中尉军衔后,似乎马上在三排长这样的老排长面前有了优越感,表现在工作上就是特别积极和兴奋。当时我们新兵都投完弹了,不过要警戒线拆除后才可以回营区,于是我们就在坡上待命。领弹处还剩一箱弹没扔,按规定是不能带回的,于是干部便开始扔着玩。


也许以前扔得太多,副参谋长和连长象征性地扔了两个就走了,三个排长接着过瘾,又过了一会三排长和二排长也停止了,只剩排长在个人表演。如果他老老实实地扔完了事也不会有后面的麻烦发生。但是现实世界里没有“如果”两个字,排长太兴奋了,开始表演双手同时扔出去的“绝活”,“砰砰!”,一扔就是一个双响。可是最后两个扔出去的时候只听到“砰”,等了半天也没听到第二声……


这下问题就来了,到底是两个弹同时炸?还是只炸了一个,另一个哑弹?如果是前者,自然没问题,可谁也不敢肯定;如果是后者问题就严重了,有爆破常识的人都知道哑弹扔出去虽“哑”,但没人敢保证它会一直沉默下去,也许一点点外力就能让它重新“开口”。我们投实弹的地方水草丰美,是老乡放牛常来的地方,只是临时设立警戒线,才变成我们训练的区域。如果我们撤除警戒,让不知情的老乡过来(其实知情他们也来,他们特别喜欢挖弹壳、弹皮之类东西去卖钱),而哑弹又突然“叫”了……不怕万一就怕一万,很多事情就这么巧,那就是一起涉及军民纠纷的恶性事故了,比部队内部的训练事故麻烦多了。


祸就这么闯下来了,在不确定的情况下只能当哑弹处理。副参谋长当时就把连长骂得狗血淋头,然后让连长安排警戒通宵值班,第二天白天再让工兵过来处理(当时天快黑了)。


“吴铭!”班长叫我。


“到!”


“你和我留下来吧,占山负责一下班里面,有什么事找一班长……”


于是我和班长还有另外十几个兄弟留下来警戒,把事故区域环状包围起来。过了不久小龙和涛哥给我们送来晚饭和大衣,又过了会枪也送过来了,副参谋长和连长也来和我们一起过夜。今晚将是个特别的晚上——第一次在野地里过夜。


第二天早上,等了半天也没见工兵过来。副参谋长居然让大家(他本人也参与了)下去找,还强调出问题我们按烈士或者伤残军人待遇安置处理(我怀疑他昨晚冻傻了),说得大家心里直发毛,我们当时都还是没授衔的新兵,这种阵仗还真没遇见过,但军令如山,新兵连让我们已经习惯服从。


下去后才发现根本没法找,山下早被炸得坑坑洼洼,在多雨的四川自然形成一个个大小各异的水洼,不知深浅,全是烂泥。这时,上过前线的副参谋长很酷地说了句:“摸!”并且又一次提到“烈士待遇”,我靠,只能下去,我好象还是第一个跳下去的(连长事后在全连面前批评了马涛和排长,表扬了我,说“好坏都是一排”)。


二十多个干部、战士在深冬冰冷的泥水里面提心吊胆地摸了半天,什么也没摸到,水太深,淤泥太厚。副参谋长决定先把水放掉,于是我们开始挖排水沟。就在我们干得热火朝天的时候,工兵大哥终于出现了,据说是没有探针(工兵分队当时正在外地出任务),去特种大队那边借到才赶过来,副参谋长忍不住骂了几句,大家都很无奈。


下面是工兵表演了,只见那个电子探针“哔哔哔”了半天也没发现什么异常,看来当时确实是双响,我们多心了(人命关天不多心不行),但为了一万中的“万一”不发生,两个工兵同志还是很专业地在事故区域设了几个炸点,在我们撤离后又引爆了一次,这个事情才算收场。


这些麻烦都是一个疑似“哑弹”搞出来的,排长的表演真TM成功,让我们在很长一段时间后还心有余悸,生怕哪天有人畜被炸的消息传来……人可以无畏,但千万不要无畏得无所谓,不然自己和别人都受罪。


手榴弹实弹投掷这最后一个军事技能基础训练科目结束后,新兵连将进入到军事技能初级综合应用的训练中,为下连后的分业训练打下基础,这期间的表现也将决定我们的专业。


而这之前将有一个让我们盼望已久的仪式:授衔!


我永远记得那天:2005年2月6日!


上午是两个片区同时进行、旅长和政委亲自主持的新兵授衔仪式。仪式开始后,三排长帮我戴上了帽徽、领花和列兵军衔,我自信而骄傲地向他敬持枪礼,他立即回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并向我露出一个表示祝贺的微笑(他居然会笑!我中午告诉班里兄弟的时候他们都像约好一样说我眼花……),我才发现他笑起来很和蔼。仪式不长,旅长发表简短讲话并祝我们新春快乐后就结束了(当时快过年了)。我还一直记得当时旅长说过的一句话:“男儿国是家,仗剑走天涯!”一直把它写在笔记本的扉页,随着自己转战各地,呵呵。


也许是快过年了,下午的训练很简单,随三排长的口令冲击战术场后面的无名小山。跃进、卧倒、匍匐……我们交替变换着已经像模像样的战术动作,不一会就轻松到达山顶,而且枪上一点泥都没粘。一个多月前我们第一次冲山头的时候跟TM要死了一样,枪口、弹匣、枪身上全是泥,当时没少被班长揍。此刻我竟有些骄傲,炫耀地把刚上上去的帽徽和军衔对着太阳的方向。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原来川西高原的雪山竟在远处出现了,今天真是个好天气。想起第一次看见大雪山的时候我都有种下跪膜拜的冲动,而此时我和他们一样骄傲,我告诉蓝蓝的天空,我的名字是:“列兵吴铭!”


我们下山的方式很特别,三排长带头从正面斜坡上滚下去,气氛一下就火了,大家兴奋地喊叫着把枪抱在怀里,按滚进动作滚到山下战术场。然后全连集合,三排长第一次下了个人性化的命令:“回去把冬常服换上,把脏衣服洗了,准备过年。晚饭后带小凳、穿大衣去看露天电影……”


过年了,第一次离开家过年。三十那天,我早早地到老兵连排队,给家里打电话。


“喂!”听筒里是妈妈熟悉的声音。


“妈,是我,新年快乐!”我努力压着嗓子,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不哽咽。


“你过得好不好?伙食怎么样?钱够用不够用?你不要再寄钱回来了,是不是部队不让用?……”妈妈一口气问着,仿佛自己儿子在部队受了天大的委屈。说到后面竟在电话里哭了起来,我花了好大劲一一解答(当然遵从“报喜不报忧”原则)才让她平静。


“好的,我知道了,告诉爸爸和奶奶新年快乐!我爱你们!再见!”尽管我最后的声音听上去很轻松,但我当时已经泪流满面……


晚上会餐。过年、“五一”、“八一”和国庆都有会餐,这是部队的“腐败”大戏。我们喝酒(平时严禁的)、吃肉,尽情地“腐败”着,放松着,两个月来的艰辛在此刻的狂欢中竟显得那么轻松且不值一提。觞盏交错中是战友们对来年和彼此的真诚祝福。


也许是在部队休息真的是无事可做,那晚的央视春节联欢晚会我竟看得津津有味。当新年的钟声敲响时,连长亲自在营门前点响辞旧迎新的爆竹,外面是漫天绚烂的烟火,我在心中默默地祝福远方的亲人和朋友,祝福我身上的军装,我发誓我会用青春和生命为他们的幸福和平安奋不顾身!


假只放了三天,新的训练在大年初二凌晨的一次紧急集合中拉开帷幕。


尖利、急促的连续哨音刺破了军营新春夜里的平静,我们轻车熟路地穿好衣服,打好背包,跑到集结地点。


“取枪!”随着连长的命令,我们以班为单位,依次进入枪库领取武器,似乎只是一次普通的夜间武装拉动,可我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因为球场上连手电筒光都没有,真正的灯火管制。


“注意!”连长低声说,“西北方向发现敌小股侦察部队向我营区渗透,根据上级命令,我连将急行军至A点设伏。”靠,果然是上级考核,因为有战术背景。


“一班担任尖兵班,与队伍保持一百米距离;十班负责收容。出发!”


我们无声无息地朝山里开进。这是一个多云的夜晚,没有一点诸如星光、月光之类的自然光线,加上灯火管制,用“伸手不见十指”来形容一点不夸张。脚下的路虽然白天跑过无数次,但在黑暗中却有种未知的恐惧感——毕竟路两边都是深沟。急行军对速度的要求是很高的,为了不让任何人掉队(从加入陆军那天起,我们被反复告知的两点就有“在任何情况下不抛弃任何一个战友”,另一点就是“不放弃任何一次希望”,这也是《士兵突击》那句经典台词“不抛弃,不放弃”的出处),我们只好手拉着手,在无尽的黑暗中前进……


走了快两个小时,似乎是一个隘口处,连长让我们兵分两路在隘口两边设伏、待命。


我和占山一起趴在一堆杂草后面,轻轻地呼着气,慢慢地,寒冷和疲倦狠狠地向我们袭来,比起想象中的敌人,它们才是最可怕的。我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和占山相互用掐大腿的方式来防止睡着。大年初二的三更很安静,只有我们轻微的呼吸。


不知道过了多久,连长下令带回,这时天已经微明。


回到营区时,我们又困又饿(急行军回来出了身汗,不冷了),这会儿已是早饭时间了。我清楚地记得,那个大年初二的早上我吃了十二个拳头大的馒头,而占山和乌佳居然吃了十六个!

说实话,这时的训练已经不是很苦了,毕竟过了基础强化期了(也许也是因为我们已经麻木),现在练的内容都是对前期军事基础技能的综合。主要有格斗对抗、定向越野和班战术(新兵连只涉及班正面进攻和班侧翼穿插),我们的综合表现将决定我们去哪个战斗岗位。


说实话,我特别不喜欢格斗对抗,因为太TM累了。我们部队的格斗对抗训练很有特色,老兵称为“坑训”。即一个班或者一个排的人被带到一个百余个平方米大、两米左右深的大坑(我们片区著名的“万人坑”,通过它可能都有在成都军区服役过的战友猜到我新兵连在哪里了)里相互混乱地PK,直到只剩一个人能站起来。残酷不说,最可恨的是班长还总喜欢在上面踢土下来,或者用石头扔我们,让我们不敢偷懒。呵呵,玩这个占山最牛了,每次我们班、排都是他一个人站着,没悬念!


这时我们已经从新兵中选出副班长,吴爷我成了二班副,站在班队列的最后一个。虽然我一直觉得占山这种军事比班长还好的土匪才能胜任这个工作,但除我外的全班兄弟都认定是我,连长、排长也看好我。我只好硬着头皮上,努力抓内务,协助班长训练、指挥(我跟着班长我学到很多东西,这对我后来的军营生活有很大影响)。


一周后,我就迎来了担任班副职务以来的第一次军事考验——班进攻考核。


这是全旅新兵的统一考核,作训科科长亲自监考。抽签决定上场顺序时我们班运气似乎还不错,排在我们连后面。考核是按演习标准,弹匣里装空包弹,枪口上加装了一个怪模怪样的空包弹制退器。


“砰!”一个绿色的信号弹腾空升起,第一个出场的五班开始发起正面进攻。战术场上顿时枪声大作,而我们则在后面的山坡上观战。


以我当时的战术知识看,五班开火太早,距离上不能完全发挥火力,似乎单靠一个战斗小组的几枝自动步枪是无法有效压制敌方火力点的;而且战术意图太明显,一个小组远距离压制,两个小组一前一后交替掩护前进,一看就是照搬教材,没创意。果然,最前面那个组接近敌前沿三十米处的时候,尖兵扔出了发烟手雷,敌阵地的一个火力点冒出一股黄烟。然后负责压制的小组朝前推进,继续提供火力支援,其余人开始冲击,然后占领敌阵地,简直跟教材一样。作训科给五班的成绩只是“及格”,科长大人似乎不太满意。接下来几个班得的都是“及格”,呵呵,二班即将出场。


班长在当时已经显露出日后成为军官的天赋(班头,在这里又要骂你了,为什么上军校要改学气象呢?),他认为前面几个班的问题是战术过于单调,不是正面进攻就是侧翼穿插,我们应该胆子大点,不按教材玩,玩我们自己的。


“一会我带占山先出发,从那个背敌斜面绕到敌人后面去,吴铭带剩下两个组经树林在敌正面前沿五十米的树林边沿待命,不要被发现。以手雷爆炸(发烟)为信号,我们一起动手,我们在里面负责干掉火力点,你们发起冲击,里应外合吃掉它!”班长就班长,不服不行。可是突然要我指挥两个组从正面进攻,动手之前还不能被发现,这真是个问题……


“吴铭,我算过,树林在敌正面的宽度刚好容下两个小组冲击,一个班反而展不开。你也别紧张,按平时训练来,我对大学生同志的战术意识和指挥能力还是比较有信心的。”班长的话让我心里塌实了许多。


“砰!”绿色的信号弹升空后我们开始行动了,在班长和占山消失在我们视野里一分钟后,我带着两个组开始在树林背低边沿集结并简要制定战术。


我决定把黎清那个组拆开,把马涛加强到我那组,发起进攻后,我们四人开始冲击,马涛负责用手雷解决敌火力点(别看涛哥在手榴弹上出过事,但他平时的手榴弹总是扔得又远又准,何况那件事情后他就一直憋了口气要把信心找回来,所以我更加相信他能做好),我带小组掩护他,黎清和小龙在后面负责火力支援和压制,在我们冲进阵地后平推过来。


“目标,敌正面五十米处的树林边沿冬青丛,以我为基准,成左梯形,散开!”我举起左拳,下达行动口令——我的第一个军事行动指挥口令。


我们无声无息地穿过树林,朝目标推进,小心翼翼地走好每一步,尽量绕开落叶堆和枯枝,避免发出不必要的声响。


终于在一片冬青丛处,我做出停止的手势,我们就地找接近缺口的地方(便于发起冲击)隐蔽待命。此时我们离敌阵地只有五十米不到的距离,兄弟们分散在一个宽度为五十米左右的进攻正面上,短兵相接的突然袭击正是发挥手榴弹威力和自动步枪火力的最佳时机。我感到头在微微冒汗,说不清是兴奋还是紧张。


大约只等了十几秒,只见敌阵地后方的一个火力点腾起一阵发烟手雷燃起的黄烟,班长他们动手了。


“冲击!”我带头冲了上去,可能是没注意,脚脖子被崴了一下,我忍痛咬牙继续往前冲。


枪声爆豆似地在敌正面和后方响起,战斗的兴奋竟让我立刻就忘记了疼痛,快速冲过敌正面的开阔地,跑到敌人离我们最近的一个火力点找掩护。这里已经燃起了黄烟——我才想起涛哥没跑几步就扔了个手雷出去,难道……这TM可是四十几米的距离啊,小子真牛X,果然又远又准!


战斗继续着,我们四人已经攻上了山头,小龙他们也开始一边用点射压制敌火力,一边朝我们移动过来,很快也通过了开阔地。不一会,我就看见占山朝我们突了过来,看来山上已经被班长和他解决了(这小子的父母太有才了,给他起了如此名副其实的名字)。我们在小山的腰部顺利会师。


考核的结果是:我们班得了全连唯一的“优”。连长在讲评的时候狠狠地表扬了我们班,并当场给班长和马涛一个嘉奖。涛哥当时就哭了,抱着身边的我一个劲地说:“谢谢你……”这小孩差点把我的泪水给逗出来了。


当天我还真流泪了,不是伤心或者感动,而是痛,真TM痛,话说我脚脖子被崴了后一直没在意,回去换了双袜子穿鞋的时候才发现脚已经肿得穿不进去。下地竟一阵剧痛,站都站不起来,当时就痛了我一身汗。过了一会脚竟越肿越大,痛得我眼泪都出来了。


我立马被班长送到了卫生队,医生当场就决定让我住院——曾经梦寐以求的事情(鄙视刚当兵时的我,什么觉悟嘛!)竟真的降临在我头上,可时间却在我最不想住院的时候,因为还有十天就下连了。


第二天上午我照了片,军医说是软组织中度损伤,要休养挺长一段时间,下连前是好不了了,让我安心养病,不要多想。一上午都是小龙和班长在陪护我,排长也来病房坐了很久,而我竟没搭理他们,心居然还积极上进地停留在训练场上。我想三个月真的让我变了太多太多,对比参军前的自己,我反而有些陌生和迷惘,到底哪个才是真实的自己。


中午连长和三排长过来看我了,连长神秘地告诉我:“作训科从我们连选了两个新兵去参加侦察兵集训,下连前就走,两人都是二班的,你猜是哪两个?”


我一听顿时来了精神,兴奋地说道:“还用猜,当然是我和占山嘛!”


“你娃还真不谦虚!”连长对使劲拍了我头一下,我不好意思地笑笑。


“好了,到时候你就晓得了。安心养病吧,集训不会要残废的。哎呀,我们防空营池子太浅,养不住龙啊……”


连长他们走后,我兴奋地想高歌一曲,可马上意识到这里是病房,于是按着身旁无辜的小龙一阵暴搓……


也许是我太乐观,没想到自己的伤竟比想象的严重得多,足以错过侦察兵集训。


三天后占山一个人来向我道别,他要去集训了。我感觉到前所未有的痛苦,我的努力、我的梦想、我的世界……似乎在一瞬间都被摧毁了!


“其实本来还有你的……”从他来开始就小心地避开这个话题,于是说了一大堆不痒不痛、完全不是他风格的话,可最后还是没绕开。“我是想说,你一直都是最棒的,不论干什么都会成功的!好兄弟……”话没说完我们竟抱在一起哭了。


兄弟,虽然我不能和你一起去,但我仍然衷心地祝福你,陪我一起欢笑、一起流泪的好兄弟!


那天我蒙着被子哭了一晚上,我甚至梦到时间倒退到受伤前那一刻……


如果时间真的可以倒退,那天我一定会小心地跃出冬青丛……可军人的世界里没有“如果”二字,所以这永远只能是一个遗憾,一个让我当不了侦察兵,当不了突击队员的遗憾……可我不后悔,——人生可以遗憾,但不能后悔,军人的人生注定是充**憾但不后悔的。我努力过,也改变了,就不后悔!


虽然想通了,但后来那几天我还是过得浑浑噩噩,毕竟“梦想破碎”属于“内伤”,我要不郁闷的话只能说明我缺心眼。


下连那一天,连长和指导员亲自来接我,他们告诉我,我将去旅部的坦克分队。


“这是一个好机会,是个技术活路,那边特别需要你这种有文化的大学生。而且那边义务兵少,考学提干、转士官机会更多,对你发展更有利。我和连长都觉得你以后一定会成为军官的,我们不会看错的!”不知道指导员是不是在安慰我,但他说得很诚恳,不是给我们上教育时的那种“官方说法”。


“答应我们,不论干什么,都不要放弃理想,做你最优秀的自己!”连长那天话不多,他知道很多话对当时的我来说都是多余的,我是他带出来的兵,他了解我,一直都很了解。


“我答应你们!一定继续当好一个兵!”我努力不让泪水掉下来。


于是带着失落的遗憾和新生的梦想,我去了旅部坦克营某连,成为一名坦克手。


新兵连结束了,可它教给我的东西为我立足军营积累下原始资本,让我受益终生;和那些同甘共苦的兄弟,也结下了超越生死、牢不可破的友谊。


也许军人从来都不会远离自己最初的梦想,我依然努力地要去做一个自己领域的尖子、一个好兵。连长、三排长、班长、占山这样的军人已经成为我军旅生涯努力学习、赶超的标杆,在他们的注视下,做一个优秀的职业军人。我走得越来越远。


永远不会忘记,新兵连,我精神与理想的圣地,我梦想开始的地方。


后记:


小说终于连载完了,再一次感谢大家的支持!特别是军理工FOREVER的各位校友、版友对小说的长期支持(特别是昊越和子夜弈安两位斑竹)!

也感谢管理员的推荐!让我上了回大胡同,呵呵。


其实在部队服役的时候就想写部关于我们大学生士兵的小说,可惜野战部队基本没有什么空闲时间。本来打算结束两年“有期徒刑”后回学校复学再写,结果自己经不起老营长、老连长还有最敬重的老教导员忽悠,考了军校(其实在部队经历了很多事后,我发觉自己越来越脱不下这身军装),自己给自己弄了个“死缓”……梦想中的小说自然遥遥无期,现在写这个关于新兵连的文章也算是对我三年来夙愿的补偿,也许它将成为我那部小说中的一部分……


我上地方大学的时候看过一本叫《士兵》的书(你没听过很正常,可你要是没听过它改编的剧本《士兵突击》就太不正常了),这本书对我的影响很大,虽然还不至于为此参军,但绝对是后来让我去服役,我答应得如此爽快的原因。

新兵连真的让我变了好多,对我今后人生的影响无疑是决定性的。所以我一定要写文章纪念它!

通宵作战,脑子乱了,要睡会,上午还坐车呢,要开学了……

《我的新兵连》结束了,出于保密原因,里面的人名都是化名(比如吴铭即“无名”),也请不要问我它真实与否,如果它能给你带来娱乐,我这个暑假就没白过了。


谨以此文献给中国人民解放军77113部队、77100部队和新兵五连的兄弟们,献给我的母校——中国人民解放军理工大学,献给2004年入伍的战友们,献给所有为军队挥洒过青春的朋友们!

此致,

军礼!(2007年8月24日早晨4点26分)


PS:如果大家看得起我,要转载我的文章,希望大家能从尊重一个老兵的角度出发,注明原作者是幸福的坦克手(最好也注明转载出处),这毕竟是我一个暑假的心血,也是对我们那茬新兵蜕变成合格军人的一个纪念。

最后假设一种不太可能的可能,如果有出版商觉得我的小说可以出版,请加QQ36895135与我联系,谢谢!


本文内容为我个人原创作品,申请原创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