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我的新兵生活(上)

写在开头:

入伍已经三年,我也从一个懵懂的新兵蛋子混成一个军校里扛着红牌牌的生长干部学员,在家享受我的暑假生活……

看着这么多人回忆自己的军人生活,我也忍不住手痒,写写吧。因为涉及保密原则,我打算用半自传体小说的形式,“我”的故事里面有我自己的,也有我战友的,我打算用我们的故事纪念那些我们穿着军装一起走过的日子。

本想给文章写个貌似“我的军旅生活”这样的题目,但是这三年留给我的回忆太多太多,而且暑假快结束了,马上又要投入到紧张的军校生活中,没有时间写那么多,所以先写写新兵连,那个我军人生涯开始的地方吧。(2007年8月15日凌晨)



新兵,是军队的新鲜血液,一个军人的雏形,更是行伍生涯的最初记忆……


我参军前刚上大学二年级,在华北某所学风还算严谨的地质专业高校混日子,上课、睡觉、玩游戏,考试也还都能60分万岁,生活平淡而无聊。十月下旬的一天,平时难得一见的辅导员大人突然召见我,我以为跷课玩游戏的事情败露了,小心肝扑通了半天,怀着迷惘的心情走进办公室后……没想到事情更刺激——让我回家参加征兵体检!


话说我去上大学的时候,就铁了心毕业回原籍找工作(因为可以在家蹭吃蹭住不要钱,以前就是那么没出息,鄙视自己!),所以户口没随学籍走,结果街道兵役人口登记的时候把我也给登记上了,到了冬季征兵的时候自然要回去参加体检……街道把情况通知了学校,学校决定放我两周假回去体检并等待结果。辅导员出于好心怕我想不开,在学生处正式通知我之前先安慰我一下,说只是体检一下,不一定真去服役。其实对我来说去不去当兵无所谓,反正人无聊到哪里都无聊,最重要是能名正言顺离校两周不上课!好久没遇上那么开心的事了,于是我赶紧抓了几件换洗的衣服直奔火车站……


第一次体检在我回家五天后完成了,又过了两天街道通知我去复检,我还以为自己有什么毛病,结果去了又受刺激了,不仅没毛病,还符合特勤标准,那年我们区正好招坦克兵。复查完了,我被一个眼神很酷的上尉叫住,问了几个基本的时政问题,还有自己的入伍动机,我也没说那些大道理,老老实实说了自己的基本情况,能当兵就好好锻炼一下,当不了兵就回去上学,完了他问了我的名字和电话。


回家第十天,街道通知我体检合格,准备政审。我打电话给学校,学校让我延期返校等待结果,如果政审也过了,需要入伍的话就让我回去办理休学手续。对于我们这种出身寻常本分的百姓人家,自身大错不犯、犯错也只是逃课的大学生来说,政审过得一点悬念也没有。那个眼神很酷的上尉也来我家家访了一下,水都没喝就走了(后来才知道他是我们部队的一个副营长)。


回家第二十天,街道张榜上看到自己的名字,入伍通知也送到了家里,我成了成都军区某装甲部队的新兵(作为现役军人我不想涉及太多部队应该保密的情况,也请大家不要打听,理解万岁)。我真的就要去当兵了?我带着对未来的问号,怀着说不出是兴奋还是郁闷的奇怪感觉拿着通知书的复印件去学校办了休学手续。在我的要求下,辅导员从我回家体检起就没有把我要入伍的消息告诉同学,同样我不希望走的时候太多人送我(告别对我来说一直都是件很痛苦的事情,其实我和他们关系很好,至今仍有联系),除了学校,只有和我关系最铁的上铺知情——他请我吃了顿饺子,一人喝了一瓶啤酒后,把我送上了火车。


回家疯狂地玩游戏、睡懒觉、吃吃喝喝,享受入伍前最后的自由……然后是逐个告别家里的亲友。


集中前一天,去武装部的军需仓库领东西,没想到会有那么多,抱着没法走,我妈叫了个人力三轮车才把我们拉回家。


那天晚上,我接到N多来自大学同学的电话(纸是包不住火的),大致内容都不外乎三点:一、骂我一声不响地离开;二、调侃我这个即将穿上军装的大头兵同志;三、真挚的祝福。


正式集中的那天下午,我换上了肥大的冬作训服,背上妈妈(阿妈当过民兵)打的背包,摆了个自以为很帅的造型(现在我看着那照片悔死了……)在家门口照了我的第一张军装照作留念,然后告别父母和奶奶,提着新发的迷彩后留包去区武装部集中。


到了武装部操场,那里已经站了N多即将奔赴不同部队的新兵和送别的人,也看到了原本说不来送我的父母…… 好半天终于宣读分配名单了,当听到我名字的时候参加过大学军训的我很上路地大声答:“到!”,提着包跑步到我所在部队的新兵中间原地坐下,我看到那个眼神很酷的接兵干部满意地点点头。


名单宣读完后是照例的部长、新兵代表讲话,听不听无所谓,大家都在悄悄打量着周围这些即将成为自己战友的人。在那些人数众多的武警、一般陆军单位中间,我们这十个坦克兵显得很可怜,呵呵。亢长的讲话完后,我们前后左右几个新兵已经很熟悉了,以后也的确成了同甘共苦的兄弟。


傍晚,在接兵干部的带领下,我们第一次享受军人待遇免费乘公交车来到了郊区的军供站吃晚饭,准备住上一夜坐第二天的火车去部队。那天晚上酷眼上尉教我们打“一条龙”式背包,并且反复强调很有用,我认真学了,果然为以后频繁的紧急集合打下良好基础……那夜很晚才睡着,不是紧张或者兴奋,而是被那些打牌的家伙吵得睡不着。去一个部队的老乡全都认识了,我因为上了一年多大学的缘故年龄最大,二十岁,大部分人十八,最小的才十七,呵呵。


第二天四点我们就起床吃饭,然后步行N公里去火车站(因为太早了没有公交车),这个时候已经是在按部队的纪律要求我们了,虽然我们的集体行进还很糟糕……


听完市里领导代表罗嗦半天的讲话后,我们终于上了军列,坐上座位我看到父母和几个姨妈、舅妈在站台上努力朝我挥手,妈妈一脸的泪水,跟刚上大学那年送我上火车的情景一样。我心里酸酸的,但还是忍住了,毕竟不是第一次离开家。另外几个小兄弟就不行了,早已经是泪流满面。火车启动了,送别的人开始随车走起来,又随着车速加快最后变成跑,我突然看爸爸在拭泪,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软弱的一面,自己差点就忍不住了,泪水在眼眶转了半天最后还是没流下来,我希望自己能快乐地去服役。周围开始有小声的抽泣声,但终究没人真的哭出来,因为我们都已经是军人了……(其实参军后我也哭过,在告别退伍战友的时候)


毕竟都是年轻人,火车开出一段后,车厢里气氛又活跃起来,谈笑声不断,只是车厢里只有十几个人显得有点空……


坐了一天终于到成都车站了,虽然我每次上学都要到这里转乘去北方的车,但这次我却觉得很不一样。我们一队人走过军人通道来到了我们部队设在站外广场的集结地,又就地在背包上坐了一会,等来了几十个来自另一地方的战友。来不及互相打量,军务参谋就让我们按高矮站成四列,领着我们去站外的停车场,那里有两辆大车在等我们,一辆解放141,一辆康明斯。


参谋让我们上车,我做了一个让自己郁闷但也不后悔的决定,以貌取车地上了康明斯。等车开了我才知道部队有两个片区,一个是条件相对舒适的机关、直属队和坦克分队,另一个是条件艰苦的步炮分队(其艰苦程度上了军区战旗报的,军区还要求全区学习我们XXX片区精神,呵呵)。破解放是直属队汽车连的,上车的去旅部自然高兴;康明斯是炮营的牵引车,上车的自然要去那边受罪,训练也比坦克分队严酷N倍,但现在想想我该庆幸,虽然下连后我还是去了坦克营,但没有新兵连的艰苦生活磨砺,我也不可能成长为军官。


车在路上晃了两个多小时,路也越走越偏僻,天黑了,四周一片漆黑,只剩下车灯在亮……


终于车停下了,我们下了车,人还没站稳一个小个子士官一把就把我的包“抢”去了,并很酷地对我来了句“FOLLOW ME”,呵呵,于是我便跟着这个后来成为我新兵班长的人走了N久,终于看到远处一点点灯光,我知道那是我开始军旅生涯的地方……


灯光越来越近,一座两层高的营房出现在我面前,借着灯光我似乎还能看到营房一侧一排不明物体的轮廓。终于我跟随那个小个子士官来到营房前的空地上,二楼上射下的惨白灯光把我们的影子斜斜地拉得老长,这时我突然感到这里的风很冷……


我们停了下来,那些接我们的老兵(后来才知道他们都是新兵班长)让我们原地休息一下,他们自己则走到暗处低声聊天、吸烟。我甩了甩胳膊,伸了伸腰,毕竟坐了一天的车。接着我仔细地看了看周围的战友,靠,居然没一个老乡,顿时心中有些失落。正在我“缅怀”那些刚认识一天就不知所踪的老乡的时候,一个少尉拉着脸迈着一种很诡异的步子(后来我也学会了这种适合查哨、偷袭、潜行的步子)俏无声息地从营房里朝我们走来,在惨白的灯光下配合下,整个画面显得异常诡异,有点恐怖片里面反派出场的感觉(以后三个月的事实证明这家伙确实很恐怖)。


原本交织着各种方言低语的空地突然安静了,大家纷纷把目光投向了那个神秘人物。由于我们面向灯光,他又从暗处出来,所以没人能看得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一个魁梧的轮廓和他肩上闪着光泽的少尉军衔,太TM酷了!也许就是从那时起我第一次有了当军官的冲动。


“妈拉个巴子!”石破天惊的一声怒骂让当时诡异的情景真实了起来,“七班长!”


从暗处“噗”地一声,一个燃着的烟头被人喷了出来,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了地上。在烟头落地的同时,一声洪亮的“到!”从吐出烟头的地方发出。


“不知道整队啊?这帮鸟新兵蛋子不懂规矩,你他妈也新来的啊?”少尉愤怒地叱呵着。“我不想再看到他们跟老百姓一样,立即整队!”


“是!”一个矮小但结实的身影从暗处跳了出了,用标准的跑步姿势在我们队伍前七步的位置立定,然后高声发出口令:“按高矮个顺序,都有,向右看齐!”虽然之前在武装部集中的时候学了一些队列常识,但我们一群新兵仍显得手忙脚乱,一个看齐花了近半分钟。我偷偷瞄了一眼少尉,只见那颗看不清面部的脑袋正在不停地摇头……


“向前看!稍息!立正!”七班长连珠炮似的下了一串口令,也不管下面的效果,立刻利落地转身朝前小跑了几步,面向少尉:“连值班员同志,新兵五连第一批新兵列队完毕,请指示!值班班长李博。”


走完接下来的队列程序后,七班长跑到部队一侧立定,少尉小跑几步来到指挥讲评位置。


“讲评!”少尉敬礼,“稍息!”少他的口令很有气势。


“那个鸟兵稍息怎么出右脚?班长回去都把这些基本的东西讲一遍,明天谁再出洋相我收拾班长!”


“言归正传,大家颠了一天,还没吃饭,我就不多废话。连长开会不在,指导员接兵还没回来,本人三排长刘长生,作为连值班员代表连里欢迎各位的到来。记住今天,公元2004年12月1日,你们军旅生涯的起点。好了,下面把行李放在原地准备开饭,由于时间关系今天晚点名取消,饭后听哨音就寝。解散!”


我会永远记住今天!


也许太饿,晚饭吃得特别香。饭后,穿过长长的养成路,我被那个小个子士官领到了一楼楼梯右侧的第一个房间,上面写着“2班,班长沈华”。


进屋后他一边帮我把东西放在他床对面的下铺,一边自我介绍,原来他就是我的新兵班长,叫沈华,三年兵,云南人,防空营一连的四班长。我有些不知所措,只好看着他的铺位。不仔细看还没发觉,班长的内务(大学军训过,知道这个词)实在是彪(这是我在部队学会的第一个褒义词)!雪白的床单没有一丝皱纹,被子像块大方砖摆在床头,几个出奇平直的面交汇出阳刚的线条。


“看啥?呵呵,你也可以。不过要先……”班长狡狤地一笑。“把你被子拿出来,放地上,我教你压……”


靠,这时我才发现自己“上当”了,在这以后很长一段时间我的休息时间都在压被子中度过……


班里目前只有我和班长两人,听说接下来几天还要来几批兄弟。班长给我交代了一下基本入伍常识和应该注意的事项,又问了一下我的基本情况,当得知我是在校大学生时让我接着压被子,然后飞一样地跑了出去,搞得我很不解。


一会工夫,一个长得挺帅的红牌进来了,我赶忙起立,后面跟来的班长看着我的表现很满意地对我点了一下头。


“兄弟别拘谨,先坐下!”红牌说话带着浓浓的河北口音,声音很温和,黑黑的脸上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笑意(后来我知道这种笑叫“奸笑”),我望了望班长,因为没有小凳,又不能坐床,看见班长点头我才在床边坐下。红牌看了看班长,然后坐在了班长床上,和我面对面。


“我是咱一排的排长,杜凯,河北承德人,第六年兵了,上军校前也是我们M军的,不过在A师防空团。A师知道吧?也是快反部队,经常和我们旅叫板,呵呵……”


我不得不佩服排长的沟通能力,几句话就把我的拘谨消除了(虽然这人在以后几次事件中的表现很“奸”,但不得不说他的能力和经验不容置疑,现在的他已经是高炮连的连长了),接着我们又聊了些其他东西,最后排长说:“你的基本情况二班长都告诉我了,大学生好好干,下连的时候跟我去一连。”我很上路地“感激”排长的好意,并做出一番一定好好的姿态,然后排长似乎很满意地走了。


班长看了看表让我赶紧去洗漱。从水房回来的时候一阵号声响起,接着一声哨响,外面传来七班长的嘶吼:“熄灯!”


灯全灭了,完全的黑暗。正在我摸索着朝床走去的时候班长递了根长家伙给我,一摸,靠!原来是一支自动步枪。我摸着枪感受着兵器特有的寒冷,一边听班长交代:“今天我们连开始站岗,我和你第一哨,游动哨,两小时,带枪带弹。别紧张,有我带你,以后两年你还有很多站岗的机会……”


我有一点紧张,一点期待,还有一点兴奋。班长帮我穿好战术背心后带着我上哨了。


我们游弋在营房四周,第一次背着武器走路我很兴奋,甚至想发生点什么好让我开两枪。班长则在旁边给我交代了一下站岗的注意事项,教我对口令和武器使用原则,完了就和我低声聊了起来。他只比我大一岁,我们很快就熟络了,我知道了他今年考军校落榜了,所以年底转了士官明年继续考(他现在在我们学校的气象学院,05年入学的,呵呵经常一起玩,因为是现役军人,文章里面的人都是化名,希望大家不要对号入座)。


在这个冷风刺骨的寒夜,我抬头望着冬夜的繁星,四周安静得不真实,只有我和班长的低语。当手表上的时间显示为23点55分的时候,我听见一阵脚步声,我紧张地端起了枪,班长笑着让我别紧张,那是来换我们岗的。


于是,在简单的岗哨交接仪式后,我们回到了班里,我部队生活的第一天就这么结束了,很多“第一次”将逐步在我的军旅生活中发生,这只是一个开始。想着想着,我睡着了,新兵连的第一个晚上,我睡得很甜,但在以后的半年里我再也没有睡得如此舒服……


今天是2004年12月1日,我将永远记住它。


悠扬的起床号把军营从清晨的雾霭中唤醒,这号声也将伴随我今后的生活。


尖利的哨声随即响起,然后是七班长云南口音的吼声:“起床!楼前集合!”我用最快的速度套好衣服,登上鞋随班长跑了出去。


站在营房前的空地上、准确地说应该是一个标准但破旧的篮球场上,我悄悄打量着新环境。虽然四川冬天的清晨天还没亮完,而且还笼罩着一层薄雾,但看清周围的环境还是足够了。原来我们的营房是一座苏式风格的两层小楼,一看就是五六十年代学习苏联的产物,在风雨侵蚀下(这个不夸张,四川的天空总是喜欢玩忧郁,呵呵)显得很破旧,但也透露出军营特有的肃穆和整洁。营房一侧的那排不明物体也显出了它们的真身——原来是一排被蓬布遮盖的高射炮,虽然看不到具体的样子,但那长长的炮管以一个很阳刚的角度骄傲地指着天空,完全可以想象使用他们的人也应该是优秀、朝气、充满骄傲(他们完全有理由骄傲,后来学营史我才知道防空营至今仍保持着全军防空兵营一级单位的杀伤记录,仅抗美援越战争期间就击落击伤敌机29架,名副其实的英雄部队)。


七班长照例整队报告,也许是昨天解散后班长回去都认真交代了的缘故,集合站队都没有人出错。当然,我们才是第一批到的新兵,现在人少好管,加上班、排长现在全连才不到三十人。


在我走神观察“形势”的时候三排长已经气定神闲地站在指挥位置讲评了:“本来应该连长来讲这些话的,但他一大早就迎接新战友去了,要下午才回来,在此他让我代他向大家说声:‘抱歉!招呼不周’”队列里面一阵哄笑。我这才看清三排长的脸,很黑,不是美国大片中那种魔鬼教官的凶悍,而是一种淡然,对什么都不在乎的感觉,结合后来在训练中对我们的凶残,我发现这种内敛比赤裸裸的凶悍更让人敬畏,所以后来我带学生军训和新兵时也学会不把喜怒放在脸上,从来都是“用行动表示”,让他们怕我、服从我,呵呵,扯远了……


“当然!”说这两个字的时候三排长加重了语气,一种实实在在的威严让队伍立刻安静下来。“你们千万别把自己当客人,因为我们绝对不会对你们客气。”听他这么一说我心中狂寒。


“我当兵八年,入伍、提干都在防空营,下面有很多班长也是我带出来的兵,你们是我带的第四批兵,我希望你们能和你们的班长一样优秀。我不指望自己在这三个月里面能给你们留下什么好印象,但我希望三个月后我能为你们的名字感到骄傲,我就问心无愧了。完毕!”然后是一个干净利落的立正、敬礼,那一刻我们竟有些热血沸腾的感觉。


第一次早操强度很小,绕着营房一侧的炮场跑了两圈,大约1000米吧,可对于当时的我们来说几乎是极限,要知道上了大学后我基本上没参加过体育运动……这也是新兵连出得最轻松的一次早操,以后强度越来越大,最后一个月竟天天起床就是一个三千米变速跑,之后还来一组高原组合练习或者格斗术基础——马步推砖之类的变态练习。


上午的训练是队列,都是些基本的立正、稍息、跨立……的原地动作,四面转法和三大步伐都没涉及,对于我来说都不陌生,班长也很满意,笑着说看得出是参加过大学军训的。挺滑稽的是我们班就班长和我两个人,基本上是我单练,班头看我基本都会,就开始让我练四面转法和三大步伐。呵呵,这也难不倒我,大学军训一个月没练别的,光练单个军人队列动作,所以一动下来他很吃惊,告诉我除了正步力度不够,其它的都很好了。“但是你娃不要给我翘尾巴,敢翘老子踩死你!”班长的玩笑话不好笑,分明是威胁嘛……不过做人还是低调点好。


中午来了一批云南的战友,分了两个到我们班,都是少数民族兄弟。一个彝族,叫胡吉乌佳,一看就是老实孩子;另一个回族,叫马涛,进门就把烟掏出来准备点上,立马被班长喝止。涛哥在几天后的一次晚饭中因为坚决不吃猪肉罢餐,成为第一个全连都认识的人,搞得连长不得不专门给他开了个“清真小灶”,后来很多其他班的战友都对我说:“吴铭啊,你们班那小回族真牛啊……”其实牛的事情还在后面,涛哥差点挂掉了,还顺带拉上连长和分管新兵的副参谋长……以后会交代,先吊吊大家的胃口,呵呵。


下午被通知在班里整内务,班长让我教他们压被子,自己在一边看书,我偷偷瞄了一眼,是考军校的复习资料。我呢?我以后会不会考军校呢?天知道!把眼下的新兵训练熬过再想那些吧。我一边摇头把脑子里的杂事赶出去,一边帮他们压被子。


住了一半人的宿舍还显得有些空旷,但毕竟热闹起来了。三个穿着冬作训服的新兵蛋子正在满头大汗地用小木凳使劲擀着自己发泡的新棉被。


快开晚饭的时候连长和指导员分别领着来自重庆和贵州的战友回来了,三排长让我们去帮着新来的兄弟提东西。班长交代了,让我跑快点去抢那个看上去挺机灵的小子的包,他看上去应该是个好苗子。


“班长。”


“恩?”


“为什么你不去?”


“哪这么多‘为什么’?以后让你干啥就干啥……”班长有点不好意思。“其实我怕一班长也瞄上了,我是他带出来的兵,总不能和老班长抢吧,所以让你个新兵蛋子去装懵。”奸啊!班长简直太有才了(似乎班长天生就是扮演“奸角”的料,现在在军校担任模拟连指导员的他经常威胁我不许我传播他的奸诈事迹,呵呵,班头别怕,小说都是化名)!


我偷偷望向一班长,发现他似乎对队伍排头的大个子更感兴趣,于是大胆朝班长的目标奔去,抢过他的行李就跑,后面传来一阵骂声,靠,小样,行李在吴爷这里,不信你不跟吴爷走,先把行李抢回去再说。


回到班里班长给我竖了个拇指,然后示意我回避。不一会三班长骂咧咧地领着班长的目标来了。“你耳聋啊?让你停下还跑?抢我兵行李,你他妈才来几天啊?”说着要打我,班长一下把他拦住了,“我的兵还轮不到你动手。”没想到班长会护我,三班长脸一下就变了“东西都在我们班,凭什么说是你的兵?”“看您说的,这不把人给你送来了吗……。”三班长原来是个欺软怕硬的主,这孙子后来干了不少让人鄙视的事情。


“干得不错,很机智!”班长在三班长走了后又表扬我。“去帮那小伙子把背包打开吧,收拾一下,刚才的事情可能让他有点怕……”


班里的人到齐了,本人吴铭来自四川,胡吉乌佳和马涛来自云南,被我“抢”来的兰小龙来自重庆,黎清、王占山(这家伙后来军事技能跟名字一样土匪)、车小刚都是来自贵州的布依族,加上班头,就组成了我们伟大、团结的强力二班!(现在兄弟们都不错,我和班长在军理工,王占山后来去了特种大队今年也提干去昆明陆军学院了,兰小龙在士官学校,马涛去年退伍回云南接过他老爹的茶叶生意,现在有车有房,人模狗样,乌佳他们几个也都签了士官当上班长)


全连集合,人员全部到位,在三排长报告后,连长讲话了:“亲爱的战友们,我想死你们了!”这个开头太有才了,下面一阵哄笑。


“我叫扎西,你们连长,四川阿坝的藏族,我们连可是民族众多啊,大家走到一起不容易,我希望我们能像一个人一样团结,我没多的话,希望大家这三个月过得愉快,我们节目很多哈!”说完一脸让人心寒的笑容,然后转向个子只有他肩头高的指导员。指导员来到指挥位置,朝大家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开始讲话。


“欢迎大家来到‘高原之王’——陆军M集团军,这是我们的印度敌人给我们的封号,我希望大家的表现能让它继续保持下去。我们旅是M军的拳头,那个狗日的A师一直不服气,希望大家好好训练,早日融入战斗集体,今年对抗演习把他狗日的弄服气!”也许当兵的都好斗吧,我们觉得指导员讲得很过瘾,王牌作战部队的基层主官说话都很牛,呵呵。


接着指导员又照例强调了一下军队政治工作的要求和重要性,这就不精彩了,对于不想听的东西我上学就练成了绝招——走神。一走走到了开饭,呵呵。


真正残酷的新兵训练才刚刚开始。


写到这里我不能平静了,记忆的闸门被打开,和那段日子有关的东西如潮水一样涌来,把我密密实实地包围起来,我想我应该让敲动键盘的手停止,来平静一下随着那段回忆狂跳着的心……


二十岁总是给人留下最深刻的记忆,你二十岁的记忆是什么呢?是闯荡社会创业之初的艰辛?还是校园里拥吻女友的甜蜜?……我二十岁的记忆却是绿色的残酷又充满希望和自豪的新兵训练。每当我回忆起第一次小心翼翼地装好一支自动步枪、轻轻拉动机柄、验枪击发时的情形,那击针撞击发出的“砰”响依然如一个熟悉的青春音符兴奋地在我耳畔跳动、回响,因为它,我深深地爱上了我从事的职业,那一年我二十岁。


一个星期过去了,这是一段相对轻松的时光。每天以队列训练为主,然后是每天两个小时的体能训练,从三千米跑开始,慢慢过渡到五千米,听说以后还要按高原山地部队标准进行武装八千米跑……当然少不了班长亲自“掌厨”的小灶:每天睡前的“三个一百”——俯卧撑、仰卧起坐、负重深蹲起(肩头上要坐个人)各一百个,除了王占山那个有着非人类体质的土匪,班里没人能保质保量地完成,班长“鼓励”我们说刚来都这样,过段时间就好了……想着也许当兵两年天天如此我心更寒了,虽然我的队列在全连新兵里面是最好的,经常被连长表扬;虽然我的条令学习是“最棒的”(指导员原话);虽然我只看了班长一遍演示,就能比较熟练地分解、结合自动步枪……但是体能却是我当时心中最深的痛,接下来一个多月几乎每次五公里和八公里跑我都要再跑一次,因为我总离合格差那么半分三十秒,直到后来我意外地战胜了自己。


今天是当兵来的第一个星期天,我们有半天的时间洗衣服和写家信。脱下冬作训,换上新式的04冬常服,我舒服地撑了个懒腰,坐在小凳上考虑是不是该给家里写封信,也许以前上学觉得打电话就能代表自己的心意,但现在突然面对跟以往完全不同的生活和还很陌生的环境,自然又是一番心境,二十年来父母对我的好一幕幕如电影一样播放在我脑海里,我才感到我是多么地爱这两个给予我生命的人,于是我写了第一封家书,当然,我牢记班长教诲:报喜不报忧。我想我长大了,呵呵。


下午,我们每人领到了一支自动步枪,现在仍然记得(我想一辈子都会记得)枪号(保密关系只能说最后四位)是1686。领枪意味着专门的队列训练结束,我们将投入到战术、射击等军事技能的系统训练中(这才是新兵连的重头戏),这将是一段泥泞的日子。


我们围坐在班长身边,看着他演示分解、组合步枪,一遍完毕,我们都为他熟练的动作鼓掌,班长得意地笑着说:“谁看会了?”大家都不说话,我则反复回忆着班长刚才的每个动作。“大学生怎么样?敢不敢试试?”班长有些挑衅地看着我,靠,TMD当兵的都好斗,我撑死都得迎战。


“好!”


“我不掐时间,你能一次分解、结合正确今天擦枪我帮你擦,不然以后我的枪都是你擦。”班长在奸笑,怎么都是他在占便宜。


“这不公平吧……”我小心地提出抗议(新兵讲究无条件服从,但我刚去仍有些学生气)。


“少废话,敢不敢?”我看兄弟们都望着我,靠,男人就是要面子,不禁想起连长大人的打油诗《男人》:杀身不过头点地,要死也得鸟朝天……


“干!”老子豁出去了,不就是以后多擦一支枪嘛!


一分钟后我完成了所有动作,还学着班长的样子很酷地(至少我认为)拉枪栓验枪。全班目瞪口呆地看着我,几秒后班长才说:“你真的是第一次拆枪?”然后带头鼓掌,一边不断念叨:“不可能,不可能……”


新兵连几乎天天擦枪(当然不是每次都通枪管和擦枪机部分),连长说这样可以很好地熟悉轻武器,我每次都多拆装几次,没几次我拆装速度就比班长快了,当然我的速度是野战部队的一般水平,只是班长这方面太菜了,呵呵(班头看了觉得不服气的话从你们气院找支枪过马路来理院找我,蒙眼玩还是睁眼玩都行,输了的请客去六食堂三楼腐败。敢吗?就挑衅你没脾气,哈哈)。


那天我们开了第一次班务会,气氛热烈而搞笑,除了小龙和乌佳相对腼腆一些,其他都是些“骚”人(当然我除外,我是比较大方),说完一周工作、训练计划和决心后大家就开始自由发挥(这对我影响很大,后来在坦克营当车长、代理排长时组织班、排务会都很喜欢这种轻松的风格,和谐万岁),不一会就扯到个人问题了,班长……(算了,现在一个军校混,不揭穿你了),小龙上中专时谈了一个,涛哥胡子都没长,太小了自然没有(这家伙过年会餐喝醉了终于承认自己只有十六岁,走后门来的),另外几个少数民族兄弟都在家乡定了亲,其中占山那个土匪最狠,酒席都摆了……我是典型的晚熟孩子,上大学时把找MM的时间花在了CS上,他们听了都不信,班长下令把我拿下,要整粗的,占山最积极,把背包绳拿出来准备捆我(土匪就是土匪),我灵机一动说:“我们该问问占山跟他家婆姨洞房没有?”众人一听觉得有理,同意(土匪自己当然不同意,但是显然没用,这由不得他了),于是土匪便被捆了起来(自作孽,不可活啊,跟吴爷斗你还嫩了点,小样),刚想动刑,结果连长和排长进来了,除了土匪被捆着不能动,我们都马上立正。见我们在闹,排长一脸阴间多云,倒是连长笑了,说:“士气不错,继续保持,还有那个捆法不对头,遇上劲大的要打脱(四川话逃脱的意思),你们该把他吊起来。”我狂汗……


“还有那个吴铭!”连长突然叫我。


“到!”我立刻回答。


“最近表现不错,继续保持!”


“是!”


连长说完笑着走了,排长也跟着出去,他也回头笑笑,不过感觉笑得很假……


周一开始果然不专门练队列了,只在每天午饭、晚饭后抽半小时练,以站军姿和踢正步为主,怎样难受怎样练。不过更难受的是其他训练,上下午正课时间以战术、射击、投弹、格斗术和刺杀为主,穿插“三防”、卫生、土工作业、军事地形学和爆破常识。中午午休时间都是在整内务、压被子(我恨)。下午还有一小时训练大纲规定的体能训练,因为现在每天都去战术场和靶场的缘故(离营房要翻几座小山),所以长跑就改成武装越野(班长一直给我说那只有六公里,直到后来学军事地形学的时候拿地图对照比例尺才知道孙子骗我,那是TMD将近九公里的山路),从战术场那边跑回营房,然后在营房前做几组高原组合练习(这个让人眼冒金星、头重脚轻的练习只能饭前做,不然没几个人不吐),打几动军体拳和格斗套路。要说明的是格斗术的拳、脚、摔的基本动作我们头一周就学会了,可三排长那变态老说我们力量不够,为了接下来的对抗训练要我们练发力,于是我们每天都至少练一次马步推砖:一手一块炮砖,蹲着马步出直拳,每次出拳六十到一百下不等,还得有力度和速度,很长一段时间我们班除了土匪都用筷子都夹不起菜,不得不像小孩一样用勺子、叉子(这玩意被老兵嘲笑为“九齿钉耙”)吃饭。晚上半小时队列训练后看新闻,完了开始非大纲规定的体能强化,一般是绕着营房前的篮球场走鸭子步、蛙跳、推小车……直到晚点名,还有睡觉前雷打不动的“三个一百”,一天下来,我们累得粘床就睡着了(后来睡觉也常被该死的紧急集合拉起来练)。


即使这样也没人敢偷懒,因为三排长发明了很多更变态的方法收拾人,就拿马步推砖来说,他让偷懒的蹲好马步,双手持砖平举,时间一长手抖砖落根据当时心情加时间或者加砖。我有次运气很不好,遇上加砖,我下身马步,上身印度舞的造型,头顶三块,两手各托三块,结果不小心头上掉了一块,于是三班长(当时值班)一看特别高兴(这孙子总跟我过不去),马上把砖放回我头上,又让我在两腋下各夹一块……三排长发明的“酷刑”太多太多,以后我会再给大家讲几个有代表性,总之残酷程度是地方入伍的军校学员想不到的。但正因为这样,我们的军事素质才会在短短三个月内疯一样地猛长,所以我现在也不知道该恨他还是感谢他,虽然他训练场下对我们也不错,但当时绝对是恨他的——恨不得用刺刀捅他一百八十个眼儿,现在……还是祝福他吧,听说已经是防空三连连长的他要调副营长了。祝福你,我最敬重的老排长,虽然我一直不愿意承认。


也许是训练生活过分的充实,没时间去想今天是星期几,一个月很快就过去了。


这周二排长值班,此人是地方直接考上军校的,跟我们排长和三排长比,军事素质很一般,老兵都不怎么给他面子,所以他喜欢在我们新兵身上找自尊。早饭时他对我们的军姿很不满意,于是上午的卫生急救训练取消,改站军姿,中间不休息,直到开饭……


今天出奇的冷,夜里起的霜一上午都没化,我以为是正常训练就没穿秋裤,不一会两腿便冷得发麻。我知道站军姿能出汗,于是便按要领认真地来,可奇怪的是半小时过去了我却感到更冷……


“吴铭!”


“到!”


“出列!”


“是!”


“俯卧撑一百个,开始!”


三班长这厮看我没出汗认定我偷懒,便开始玩我(他值班时候的保留节目),一个月的新兵生活我已经习惯放弃无谓的辩解,只在心中鄙视他。完成后我还真出了通汗,身子也暖和了,看来某种程度上应该感谢这孙子……


重新入列站好,我心中竟然莫名烦躁起来,因为站着混时间的最佳方法就是走神想事情(站过岗的都知道),想事情就是“思考”,而“思考”的结果就是庸人自扰。平时来不及想的事情现在一股脑全出来了。


我来这里究竟为什么?一个月来吃过的苦,受过的委屈洪水一样冲击着我的承受底线,我曾经以为自己能够挺下来,但现在看来只是因为麻木,不能思考的麻木。但人终究是会思考的,我不能不去想。

这一刻我竟想到两个字“放弃”。在授列兵军衔前,我完全可以放弃——以被淘汰的方式退出、回家。可是我从来没想过“被淘汰”这个问题,我想兄弟们也都没人想过,“不蒸馒头争口气”,没有谁愿意背着“被淘汰”的名声离开部队,那将是一辈子的耻辱!


除此之外我体检复查合格,违纪犯法我又没那个胆(不仅可能被劳教,而且回去比被淘汰还耻辱)……好像我已经没有任何退路,可是两年的义务役才刚刚开始,怎么办?心很乱……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一队全副武装的老兵从装甲步兵营的方向跑来,看武器和跑动速度应该是突击队员在进行武装奔袭训练,他们在绕着整个营区跑,一圈是七公里半。我的注意力渐渐被他们所吸引,心里没那么乱了,我甚至在按武器使用常识猜测他们的每个专业。当他们跑过我们面前,听着武器和人体的摩擦、撞击声,我竟有些兴奋,不由自主地正了正军姿,想表达一种尊敬(我一直很崇拜突击队员,认为他们是最棒的),同时也梦想着自己也能成为那个样子(很遗憾,至今未遂),跟他们一样棒!


“跟他们一样棒!”我被自己心里的声音吓了一跳,是的,这个念头对想回家的我来说很疯狂,但我就是想做到。早就听说我们里面军事好的人会被选去当突击队员和侦察兵,可我的体能让我很没信心。但我确实很想去!


就这样,我们站着,他们跑着,整整一上午(我忘了数圈,总之不下三圈)!当那些老兵带回的时候,动作虽有些疲惫,但脸上确是一种满足表情,有一种发自内心的傲气和自豪,我突然意识到:这样的战士是不可战胜的。他们在如此艰苦的训练后还能保持如此的士气,新兵连这点苦又算得了什么?


在2005年1月上旬的一天,一队武装奔袭的士兵改变了我,我决定不再混日子,我要当尖子!当天下午的八公里武装越野,我跑了40分24秒,第一次拼命,第一次及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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