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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无巧不成书。

算上红秀一行十三个人,一0九巷道恰好丢弃了十三块溜子槽。不需要周川下指示,也不需要费心分配,每个人背一块出去,合情合理理所当然。

溜子槽高一米有余,宽五十公分,中间凹下去一道淌煤炭的沟沟,看上去像一个没有后挡的铁簸箕。

若放在地面干农活,割砍耪锄挑挑担担,农家出身的红秀,丰满的肩头也许有百多斤的气力。此刻放在五百米的井下,特别是放在遍处都是矸石的巷道里,束手束脚行动不便,有气力无处发挥,那又是另外一回事。巷道里坎坎坷坷凹凸不平,好多地方只能弯腰驼背爬行,无法站立身子。只有把沉重的溜子槽扣在屁股上,腰杆弯到四十五度,像驴子驮东西一样往外驮。

周川无论到外地开会,还是在地面处理其它事务,若不下井干活,短短三天时间就感到烦躁不安,像刚生了一场大病浑身难受没有一点气力。一旦来到五百米的井下,两只胳膊硬棒棒地伸出去,突地鼓起一个个劲疙瘩。特别当他目睹到这一堆堆被矿工们丢弃的木材、钢材和电缆时,胸膛里顿时塞满了一团团怒火。怒火使他身上产生了一股巨大的力量,像要和谁拼命似的,百多斤的溜子槽,放在他身上轻松得如一团棉花。再说,许多年来,溜子槽铁轨木料之类,已经在他肩上在他的屁股上,磨出了一片片坚硬的像牛皮般的老茧。别说一块溜子槽,就是千斤的巨石,就是沉重的大山,压在他那铁铸般强健的身子骨上,准像俊俏女人挎着钱包逛马路那么悠闲。

几个科室的中层干部,每人驮起一块溜子槽匆匆走了,深深的沉寂的巷道尽头,仅仅剩下周川和红秀两个人。

这是一个千载难逢表露内心感情的好时机,红秀似乎忘记了场地和生死,那张俏脸像阳光灿烂的天空一下子又明朗起来,大胆地调情地望着周川的眼睛。红秀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啊?有爱抚,有温柔,还有一种勾人心魄能使任何男人都会扑上来的魔力。她那双镜子样明亮的目光,充分表达出深沉、强烈和火热的感情。她多么盼望周川失态一回啊,那怕从他肺腑里迸发出一句熨贴的话语,疼爱地关心地劝她力所能及,象征性地背一团电缆或扛一块木材出去,千万别累坏了娇弱的身子。只要周川对她有丝毫疼爱的表示,红秀就会情不自禁地扑向他的怀里。

周川站立在那里阴冷得像巷道里的岩石,灵魂深处丝毫没有向她红秀传递任何的神秘信息。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还隐隐流露出一种经过掩饰的残暴无情的神色。他扭身背起溜子槽,扔下孤零零的红秀一声不吭地走了。

见此情形,红秀感到十二分的难堪,笑容随即消失。那副沮丧和痛心的样子把她那张美丽的脸扭曲了。如果不是红秀而换作另外一个女人,她也许会生气扔下那块沉重的溜子槽,背一些力所能及的东西随周川一块爬出去。她毕竟不同于普通的女人,特别是在她发疯地爱着的周川面前,更不想落后于他们,不想表现得那么软弱那么窝囊。她下意识地挺了挺苗条的腰肢,终于显露出一副庄重的好强的神气。

顶板上的淋水时急时缓,毫无节奏地滴落着,击打着巷道里的岩石。滴水在巷道里聚集到一起,在巷道一侧冲出一道弯弯曲曲的泄水沟,水像一条小溪那样潺潺地流淌着。她的目光触及的所有情形,总使她联想到大水即将咆哮着冲垮岩石,咆哮着即将摧毁整个巷道。那一块块张着黑色大嘴的二合皮顶板,不时发出一阵阵闷雷般的怪响,让人预感到整个巷道瞬间将被大地挤压到一起。

红秀心中那微微起伏和发冷的惊恐情绪,在不断向外渗出,顿时感到自己的双手猛然间变得像岩石那么冰凉寒冷。她站在那里愣怔了大半天,终于使出全身所有的力气,从巷道里把溜子槽立起来,让凹下去的一面慢慢扣压在背上。她紧咬牙关,强忍着疼痛,艰难地挪出几十步远,感到坚硬的铁块要把她的脊背全部硌碎了,一赌气把身上的溜子槽使劲扔在巷道里。

她的心情糟糕透了,沮丧到好像为吸引男人而主动扒光衣裳赤身露体,其结果对方不屑一顾,两个讥讽的眼角还对她甩过来种种挖苦和鄙夷。

不知道是哪一片采完煤的采场发生了周期来压,大面积的顶板接连塌落,发出一声声惊天动地般的轰鸣,整个矿井都在轰鸣中哆嗦着。

红秀只身一人惊吓极了,差一点没有失态地喊叫起来,深深巷道的黑暗和孤独的恐惧,像火焰般迅速烧遍她全身的血脉。

下井之前,姐妹们像帮她红秀出嫁似的,一齐动手把她齐整整的黑发掖进安全帽里。当时她那激动欢快的心情,仿佛不是到井下来劳动,而是要井下的人们来欣赏她迷人的风姿。

不知道什么时候,乌黑的头发从安全帽里披散出来,身上那件宽松肥大的不合体的工作服已经被淋水湿透,那副狼狈相简直像一只斗败的草鸡。由生以来,她第一次发现自己竟是那么无能,那么渺小。周围无边的恐怖犹如张牙舞爪的凶恶猛虎,随时会把她这只小鸡雏吞进腹内消化掉。她第一次感到自己的确是一个娇嫩的女人,柔弱得仿佛被男人轻轻一把就攥得粉身碎骨似的。

仅仅百多斤的溜子槽,在她面前忽然变得那么庞大,那么沉重。沉重得不亚于一座小山,她使出吃奶的力气再也无法把它驮出去。

那个可恶的该死的让人一辈子都会诅咒的周川,存心想惩罚她,存心要她当众出丑。他要把她浑身的傲气连同女人特有的尊严,不留一丝一毫,统统全部打掉。

红秀并不甘心就这么轻易地被周川打败,不忍心失去自己的尊严,是死是活也要把溜子槽驮出去。屁股上端的肌肉,已经被溜子槽硌得肿胀起来,疼痛得再也承受不住任何压力了。她干脆把它骑在腿裆里,弯下腰憋住气,像捆扎一头待杀的肥猪,一步步一寸寸地往外挪去。

她那双娇巧的小手,被沉重而粗糙的铁块磨出了几个血泡。血泡被锋利的石渣割破了,鲜红鲜红的血,混合着滴水从溜子槽上淌下来。

她那两只胳膊疼痛得像抽筋一样难受,后来麻木了,渐渐失去了知觉,就像外科医生注射进了麻药,齐刷刷从肩头上割下来一样。除了一种像沉重的铁链般锁住四肢的疲惫,全身木木的什么感觉也没有了。

由于极度的疲惫和两手的伤痛,红秀一步步往前挪动的机械动作终于停止下来,沮丧透顶地朝着前方望了一眼。前方只有两步距离的光明,除此之外是无头无尽的黑暗。在严酷的现实面前,下井时胸膛里奔涌的血液渐渐开始凝固。一个平日里号称泼辣和有志气的倔强女人,此时此刻全身竟感觉连头发丝那么一点点力气也没有了,草包地一屁股瘫坐在满是滴水满是石渣的溜子槽上。她出神而疼惜地看着两只发疼的手,血淋淋的手心里,嵌着一丝一丝被石渣穿破又被煤炭染黑的皮肉。她不由自主用嘴吮着伤处,像无辜的孩子受了委屈挨了毒打,泪水如两道长长的小河流淌着。

红秀眼里最崇拜的人要数煤矿工人,他们由地面来到这五百米的地下,八小时弓着脊背在这里劳作。在这不见天日的地狱里,他们不但呼吸着带有煤尘的空气,生命无时不在死亡的威胁之下。一天天,一月月,一年年,除了不幸摊上突发的事故受了重伤,或者被凶残的死神掠去生命,他们或许要在这阴森森让人恐怖的世界里生活一辈子。

掰着指头数一数吧,这些矿工们有几个是大官人有权者人家的子弟?全是些被人踩在脚下的平头小百姓。

轰隆隆……

是哪一个科室的干部被沉重而坚硬的溜子槽压急了,想舒展一下弯曲的腰杆,不小心碰到巷道顶端张嘴垂下来的二合皮。一块像门板大足有二十公分厚的岩石,由于受到震颤而断裂了,夹裹着一股怪风俯冲下来!好险啊!大约只差头发丝那么一点点,侥幸没有把他砸在下边。

从最后一个已经超越众人第一个走在前边的周川,赶忙放下身上的溜子槽匆匆跑回来,见没伤人这才放心地出了一口粗气。他扭过身子,二杆子相狠狠把那位科室干部骂了个狗血喷头:娘的个X的,你的眼没长在脸上藏腚沟子里去啦?这里又不是公园,想走想跑想自由就那么随便的,屎涌到腚门子也不能蹲在枪口上拉呀。只要没伤着你就算交好运啦,别看这么多的溜子槽,也没有你那条小命值钱啊!万一出了事,我怎么向你的老婆孩子交待?

周川发起火来,训斥部下就像老子训斥儿子,部下们是不敢和他对抗的。那位科室干部一声不吭,重新背起溜子槽弓着腰朝外走去。

撕心的恐怖使红秀那高度紧张的神经,像拉满弦的箭一样随时都会绷断。她的精神绝望到了极点,而后又有极点彻底松驰下来。她已经筋疲力尽,手上钻心的疼痛使她对周围的一切看得淡漠了。一瞬间,她的那颗心仿佛经过了一个世纪的磨练,霎时她身上不再存有恐怖和惊异这种字眼。她平静地坐在溜子槽上,把疲惫的身子倚向冰凉的石壁。她想舒展一下酸疼的筋骨,想闭上眼睛陷入久远的沉思。

人啊人,人真是一个复杂的难以琢磨的怪物,刚才下井时兴高采烈春风得意,一种莫大的爱情使她的心情开阔得像一片晴朗朗的天空。那一种单相思的巨大痛苦,此刻使她的心低落沮丧到了极点,有了一种采掘的矿工们累极了时所产生的绝望念头。

她一副出神的呆滞状,悲哀地望着头顶上的岩石,那种由于沮丧绝望相交织而发生了的变异心里,盼望它倾刻之间脱落坍塌下来,把她红秀砸死在岩石下边,砸得一塌糊涂,死时不要有任何的痛苦。后来,她又希望两边的石壁同时倒塌下来,像机器榨油轧豆饼那样把她紧紧地挤在一起。当然,无论如何是不能饶恕那个让她诅咒的周川,让他的命运和自己同一个样子,同一个样子挤在一起死在一起。

他们两个活着既然不能相爱,死后两个鬼魂一定要结合在一起。那时,他红秀一定要像折磨张太那样折磨二杆子周川,不然,她心里无法释放今天这口怨气。


周川把溜子槽运到机车畅通的大巷里,脸上虽然不动声色,心里却一直挂念着被他扔在后边的红秀,唯恐她没有井下经验而出现意料不到的麻烦。他捞起一根人高的杠子,每往前走几步,抬头朝头上的顶板望一眼,不时躲开身子用棍子猛捣一下巷道顶端的二合皮。黑漆漆的一0九巷道,不时传来二合皮岩石哗哗啦啦、轰轰隆隆脱落的响声。他那高大魁伟的身躯,经过微山湖的风吹浪打,经过妖魔病魔和死神的折腾,再加上煤矿恶劣生活的锻炼,浑身上下的肌肉像铸铁一样结实。他亲自目睹和亲自处理过伤亡事故,残忍的场景没有被吓倒没有过丝毫退缩,反使他的胆子越变越大。他好像故意地毫无任何惧色地在红秀面前炫耀着他超人的胆量,和蔑视一切险恶的勇气,响声过后,滚滚的煤尘还没完全消散,他竟弓着腰背,用手扇着黑雾直往前钻,仿佛灾难和死神都害怕他,见了他会退避三舍似的。看他那副英武的神气,想要拿自己怪脖子上挺的那个肉脑袋,和坚硬的岩石较量一下胜负。

在周川走过的巷道里,留下的是揪心的恐惧。在红秀眼里他不再是一个指挥有序事事严肃的矿长,完全是一个搏风斗浪的湖猫子,一个十足的二杆子。他内心里潜在的粗野的本性,一丝不留,赤裸裸地全部暴露在红秀的面前。

周川昂首挺胸走到红秀身边,站在那里足足逗留了三十秒钟,脸上掠过一丝惨淡的笑意。这种夹带着讥讽挖苦的笑意,像刀割一般深深地刻进红秀的心里。她和他的复杂目光,在两盏明亮的矿灯下碰撞到一起。从对方那冷漠无情的目光里,红秀感到自己像一个弱小的猎物而被凶残的猛兽盯视着。他以胜利者的傲慢神情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她,好像等她自己瘫痪下来束手被擒,方可得意地撕扯成一片一片,任他随心所欲地食用。

为了一种不便对外宣言的莫大爱情,竟被自己所爱的人无缘无故地奚落和嘲弄,愤懑和绝望同时填满了红秀的整个胸膛。她那张漂亮的脸被痛苦和悲愤扭曲了,那双被怒火烧红的眼睛,用不甘被降服的仇恨目光盯望着周川。

最终,周川主动避开了对方那火辣辣的目光,心里骤然泛起一种难以言说的惬意。人世上只有他周川一个人能做得到,除了他谁能忍心把一个发疯爱着自己的漂亮女人折磨到这种境地呢?他脸上显现出经过压抑而又无法控制的得意神色。他声音里明显地流露着无限的欢快:红秀,下井干活到底不如洗衣房省力吧?这些年我和张太他们就是这样生活着,容易吗?为人一生,要有一副慈善的心肠。你既然愿意跟他过日子了,干吗不体贴不关心他呢,偏要把他一家搅得不得安宁?张太是我的兄弟我的朋友,对不住他的事我是不会干的,你别想在我身上打什么歪主意。

周川走过去关心地搀扶起红秀,又轻轻搬起那块沉重的溜子槽,话语马上又变得像一个母亲的哥哥那么亲切:你两眼漆黑不熟悉这里的环境,为了安全,你随在我身后边走出去。今后别再和张太胡闹了,安安静静地过你们的日子。这地方可不像地面,你闹得张太分了心神,万一出了事……

红秀那张俏脸一阵一阵发烧,像被人使劲照她上边扇了几个耳光。她忽然变得心理失控,像一个神经错乱的人大声喊叫着,那声音夹杂着无限的厌恶和狂怒:你周川给我放下,你这种小家子气的人不值得我一理!我是一个人就顶一个数,不稀罕你的关心你的帮助你站到一边子稍息去。

一阵沉重而又长久的沉默,两个人仿佛谁也不再呼吸了。

在那沉默的短暂时刻里,红秀脑海里想了很多很多,想得非常非常复杂,无论何时何地,自己决不能显得那么软弱可欺。那样,她就失掉了女人的尊严。她不能被人轻易摆布,不能让周川占了上风。只要身上还有一口气还有一丝力,就是用四肢匍匐爬行,也要把这块溜子槽背出去。不然,周川将永远把她视作一个只会耍赖软弱可欺的女人,那样她红秀除了有个好容貌,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值得可爱的呢。

红秀见周川愣在那里不知所措,冲上前两手紧紧抓住溜子槽,弄得周川不得不难堪地松开两手。一种连她红秀自己也无法理解的情感,愤怒、哀怨连同多少日子以来想了无数遍的话语,统统地朝他释放出来:……你现在该干什么你知道吗?你应该和那个祸害老百姓的姚存胜理论一场。煤矿已经接近了尾声,这些人过几年就该下岗了,你应该想想煤矿的转产问题!干吗枉费脑子管人家夫妻吃饭睡觉的私房事?你真想管好吗?好,从今天起,我让张太每天给你汇报我们俩睡觉的事。他不这样做,我就不让他进家,不许他上床,上了床也不让他近我的身子。张太是你的矿工,也是我的丈夫,在外听你的指示,在家要听我的差遣。你要觉得我撒泼耍赖不会过日子,没有女人味,你去使坏调唆他呀,干脆离了我再找个好的……你是什么人啊?是老王心刚还是小唐国强,女人们谁喜欢你?别自我多情给自己过不去!

周川决定让红秀下井干活,就是想让她亲眼目睹一下井下生活的艰难,以此来感动她教育她,使她今后在张太面前变得规规矩矩、温柔和善一些。尽管他们夫妻没有爱情基础,今后也要过一种和睦安静的日子。周川要用行动来表示不爱她红秀,她只要敢对他周川想入非非,周川就采用这种残酷的手段整治她。

红秀对周川也不留丝毫情面,一阵急风暴雨把周川呛得张口结舌,羞得脸通红却没有更好的语言反驳她。

无论对待官位显赫的上司,还是对待普通的煤矿工人,周川为人爽快,敢做敢为,直言不讳,从来不会耍点子玩手段。第一次向一个女人耍心计,没达到预想的效果反而遭到对方的呵斥,并切当面揭丑,他心里既感到难堪又感到窝囊。一股股无名的火气,总想从胸膛里迸发出来。但是,他毕竟是矿长兼党委书记,那种忍耐力和宽容的涵养还是有的。再说,他的对手只是一个软弱的女人,并且是一个发疯地爱着他的女人,和对方翻脸大吵大闹不仅有损于他矿长的身份,也是不忍心的。

周川变得那么豁然大度,装得非常平静,话语中却夹带着一股逼人的寒气:那些男人的大事,用不着你来提醒,我就要你陪着张太过好日子。无论是当男人还是当女人,都要识情理。撒泼耍赖、蛮横无理,我这当矿长的不但管开煤矿挖煤,还管他们家的丑事!谁敢不识趣,我就叫她难堪,叫她抬不起头见人。

红秀冷冷地说:我能读懂你周川,对你不喜欢的男人女人,什么残忍的事你都能做出来。你为了安稳张太,情愿让我牺牲一辈子。你了解女人吗?在优秀的男人面前,女人不仅仅想牺牲自己的身子,想连整个生命都想献出去!对那些窝囊废,他们跪在我面前当狗,他们得到了我的身子,我的心懒得去理。我红秀天生的那样发贱,这辈子你没有办法来改造我的……

周川寸步不让:听我一句良言,张太一身仁义,我们国家很少人身上缺乏他那种优秀东西。他是一块金子,一块闪光的金子。这块金子叫你得到了,你要为他骄傲,你要知道珍惜!

红秀心里想狠狠呛白周川一顿,她不爱张太只爱你周川,可对方始终不理解一个陷在爱情旋涡里女人的心是何等的痛苦。在这种当口,即使她浑身是嘴又无法叙说清楚,只好又怨又恨地剜了周川一眼。她决定不再搭理他,让他感到无聊和难堪才好呢。

红秀顿时感觉到自己面前出现了一种奇迹,全身莫名奇妙地增添了许多的力气,强忍着手掌上那钻心般的疼痛,把溜子槽重新骑到腿裆里,一步步往前挪去。从她那疲惫和痛苦的表情上,可以看出她的心在大滴大滴地流血。一种与生惧来的悲苦占据了她的心,她倍觉委屈,想痛快地大哭一场。全矿所有的男人女人都不理解她,都不同情她,她不会伤心难过。唯独周川下狠心残酷地折磨她,她简直像万箭穿心般地痛苦。她惟恐对方看到自己的失态,狠狠咬住下唇,无论如何不能在周川面前哭泣。

随着她强忍的啜泣声,那块溜子槽像长出了翅膀,在她两腿之间迅速地朝大巷移动。顶板上啪啪啪滴嗒的淋水,伴随着她的串串泪珠,从她脸上不住地往下滚动……

望着那瘦弱的肩头和倔强的身影,以及那片渐渐远去的灯光,周川心里泛起一种报复对方之后的惬意。你红秀胆大妄为,敢把麻脸张太一个七尺汉子当猴耍,撒泼耍赖不是很厉害吗?今天就叫你知道不识情理、不尊重丈夫的难受滚味。你不是要追求一种真正的爱吗,这就是对你的回应。他独自站在巷道里,真想放纵地大笑一阵,可是,他心里又觉得沉甸甸的,像压着一块大石头,那种苦涩的笑纹刀刻似的僵在脸上,大半天始终没再活动。

送完溜子槽,几个科室干部从大巷里转了回来,呆呆地莫名其妙地看着周川,又回头望望远去的红秀,仿佛他们之间原有一种不可告人的瓜葛,此刻又发生了让人费解的麻烦。周川尴尬得像当众受了奚落、当众被人挖苦侮辱了一番,总想朝着无辜的众人发火。他胸膛里升腾着的一团团火气,刚刚迸到喉咙里又被他强咽下去了。他紧紧盯着红秀身边那渐渐变得昏暗的灯光,总感到有一种被人打得落花流水、狼狈不堪而又无处报复的沮丧和奥恼。他紧咬牙关,眼里闪耀着一束不服输的凶恶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