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爱萍福建出行记:曾遭到台湾空军战斗机扫射

1953年三四月间,我作为华东军区《人民前线》的一名记者,跟随张爱萍将军出差到福建海防前线部队去。张爱萍将军当时的职务是华东军区司令部参谋长。军区司令员陈毅还担负着上海市的领导职务,不能经常坐镇军区驻地南京;副司令员粟裕又已调往北京,担任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参谋长。因此,军区军事方面的工作,陈毅司令员便授权张爱萍处理。


“闽道更比蜀道难”


当时福建还没有修筑铁路。张爱萍和我们随行人员所乘的火车在江西上饶停靠以后,便换乘上饶驻军派来的一辆吉普、一辆中卡,向着福州方向驶去。


闽北多崇山峻岭,到处是高大的树木,听说有的地方还是人迹罕至的原始森林。公路修筑在半山腰上。我们的车辆时而盘旋向上,时而盘旋向下,走了很长时间,好像还没有离开山头。这时又下起毛毛细雨,路面很滑。我所乘的中卡的车轮几次打转,偏离了路中央,所幸每次都是拐向左边,撞在山坡上,如果拐向右边,就要掉进万丈深谷,那后果不堪设想。这时在我们车前面,正行驶着一辆满载货物的军用大卡车。我们的司机鸣笛要求它让路,它并不拒绝,只是稍微向右边挪动一下,我们的车辆快要超越过去的时候,它又向左边挪动过来,致使我们无法超越过去。这样的事接连发生了三次。大卡车的司机显然违反了大车让小车、货车让客车之类的交通规则。张爱萍面对如此艰难的交通运输条件,大概想起了唐朝大诗人李白的诗句:“蜀道难,难于上青天”,便笑着对我们说:“你们知道吗?闽道更比蜀道难。”


张、叶、陶三方莆田会商


据我有限的经历,我认为由福州到厦门的那条公路,是全国解放以前修筑的最漂亮的公路。我们坐在汽车里,眼观前方,只见公路笔直地向南伸展,直至我们的目力不及的地方。路面有起伏,但很少坑坑洼洼。沿途是我国著名的侨乡,也是福建省最富庶的地方。


到达莆田城郊时,当地驻军几位军政首长早已守候在公路两旁。这是这次出差期间,张爱萍所受到的唯一一次迎接。我不熟悉莆田驻军首长的姓名,只在他们当中认出了王良恩同志。他曾在我过去的工作单位当过组织部长,此时正担任军政治部主任。


主人把我们领进村。张爱萍刚刚坐下来,福建军区司令员、福建省委书记叶飞就来了,接着,华东海军司令员陶勇也来了。老战友久别重逢,气氛一下子就热烈起来。原来他们事先约定,要在这里会商军机大事。我们便退出,只有军区司令部胡汉昌参谋留下来,负责记录他们的谈话。


据我所见,当时张爱萍身边还没有配备秘书。需要秘书做的工作,都由军区司令部办公厅派参谋来做。此次出差福建,即由胡汉昌参谋陪同,途中的事,都由他操持。事后胡汉昌告诉我:此次张爱萍、叶飞、陶勇三巨头莆田会商,是张爱萍提议的,也是张爱萍出差福建所要进行的重要活动之一。他们主要讨论了当前福建沿海的海防战备任务,涉及陆军和海军、野战军和地方武装、部队和地方的关系以及部队自身的正规训练、后勤军需保障等问题。张爱萍对讨论的结果很满意。


这天我们随行人员和张爱萍、叶飞、陶勇三位将军一起,吃了一顿丰盛的午餐。饭后胡参谋按当时部队供给制的小灶标准,向每个随行人员收取了饭钱。


一次不合格的紧急集合


张爱萍决定在前往厦门途中,视察驻在海滨某团的战备工作。


对这个团来说,这简直是一次“突然袭击”。张爱萍在莆田和驻军首长们谈话时,没有打招呼,驻军首长更没有通知这个团作准备。因此这个团的团长对张爱萍的驾临,颇有些紧张,在回答张爱萍提出的问题时,老是支支吾吾。我们觉得坏了,这个团长准要挨批了。果然,张爱萍进一步问:“如果敌军来侵犯,你们团接到命令,需要用多长时间,能把部队拉出去?”团长回答不出来。张爱萍又问:“最近你们团有没有举行紧急集合演习?”团长答:“举行过。”张爱萍又问:“你们把全团集合起来,用了多长时间?”团长信口说:“十分钟。”张爱萍顿时变得更严肃了,说:“好!我现在以华东军区参谋长的身份,命令你团立即举行紧急集合。”又问团长:“你们预定的紧急集合场在哪里?我现在就到那里去!”又看了自己手腕上的表,并示意团长和他对表。


很快,团部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忙乱起来。参谋们抓起电话筒,和各营、连长通话,告诉他们:“张爱萍参谋长来了,叫我们举行紧急集合演习,大家的动作一定要快!”团部其他人员则分赴各营、连,帮助他们把部队尽快带出来。张爱萍也命令我们随行人员分赴各营、连去看看。


紧急集合情况之差,是可想而知的。最早到达集合场的连队用了20多分钟,这算够好的了,张爱萍当即表扬了他们。最晚到达的竟超过了1个小时。有的连队携带的武器装备也不符合要求。


团长向全团官兵发出“立正”口令后,跑步走到张爱萍面前报告:“全团已经集合完毕,请首长作指示。”


在此次出差期间,张爱萍曾多次在这样的场合发表讲话。除了针对不同对象、不同表现作出讲评外,他总是反复叮嘱部队要增强战备观念,克服麻痹思想,随时准备消灭来犯的敌人。为此,他要求部队要搞好军事训练,加强政治教育,使部队时时刻刻都能保持一种临战状态。像今天这样的紧急集合,就应该经常举行。


张爱萍事后对我们说:他作为军事指挥员,这一次出差到福建来,一路上看望部队,检查他们的工作,基本上了解了当前部队管理工作上和战备工作上存在的问题,心中有数,这就有可能切实地帮助他们解决。说到“以表扬为主”,他认为,部队有许多优点,当然要表扬,表扬优点可以发扬正气,作用很大。但是对缺点也不应放过,因为不纠正缺点,缺点就会继续存在。他特意指着我说:“你们办报的人也要注意这个问题。”


不应让探亲家属住在猪圈里


全国解放已经3年多了,由于国家经济有困难,部队营房还没有普遍盖起来。福建海防部队此时还同战争年代一样,住在老百姓家里。


张爱萍听说有一个战士的家属来部队探亲,找不到房子住,竟住在猪圈里,十分震惊。张爱萍带我们到这个战士所在的连队去调查,发现情况确实如此。这个战士是山东人。解放战争打得最火热的时候,他响应党的号召,报名参军,离别结婚还不到一个月的妻子,来到部队。从山东、安徽一直打到福建,转眼间四五年过去了,因为战备任务吃紧,还没有请假回老家探过亲。年轻的妻子等不得了,养鸡卖蛋,积攒了一点路费,千里迢迢,来到福建,找到了自己的丈夫。连队热情地接待了她。但是,住房太困难了,全村家家户户都住满了大兵。这时有一个好心的村民,主动地找到连长,说他家的养猪房,现在正空着,可以打扫一下,给山东来的家属住。


张爱萍在和连队干部谈话时,批评道:“为什么不把你们连部住的房子让给来部队探亲的家属住,你们去住养猪房?山东老区的人民为了支援战争取得胜利,作出了巨大的牺牲。现在家属来队探望丈夫、儿子,你们这样对待人家,影响多么不好!”


张爱萍又在村前、村后转了一圈,并走进几家民房看了战士们住的地方。临走时,他嘱咐胡参谋,回南京后,要抓紧给军委写一个报告,反映当前海防前线部队的住房情况。

不用在大学校园里修筑工事


我们一行到达厦门,刚住下,周志坚军长便来看望张爱萍。


周军长在张爱萍面前,就像出嫁的女儿见到娘家人似的,诉说了自己工作中的种种困难。他说:“陈嘉庚这位华侨领袖,中央叫他住到北京去,他不去;省委叫他住到厦门市区来,他也不来。他坚持住在他的老家集美镇。但集美和金门离得这么近,敌人夜里派几个水鬼泅水过来,把老先生绑架走,不是没有可能的。保障陈嘉庚的人身安全,本来是厦门市公安机关的事。但他们只负责维护地方治安,管不了海防战备,所以任务就落到部队身上。现在我们派了一个连指导员,带着一个步兵排,配备了充足的弹药,日夜守卫着陈嘉庚的公馆……”


说到厦门的守备作战方案,周军长说:“福建军区叶飞司令员来看过,华东海军司令员陶勇来看过,国防部长彭德怀和咱们的陈老总也来看过。他们每次来,都对我们的守备方案提出意见。但他们的意见不一致,甚至有的地方相互抵触,弄得我们不知道听谁的好。你这次来,我要求你帮我们把作战方案敲定下来……”


周军长又提到陈嘉庚。“按照我们初步订的守备方案,需要在厦门大学校园里修筑一些防御工事,但是,陈嘉庚不同意……”


等周军长一一说完,张爱萍才说话。张爱萍说他此次到厦门来,就是要了解厦门以及福建沿海的海防战备工作。他吩咐周军长,让军部作战科作点准备,安排时间向他汇报。至于在厦门大学校园里构筑工事的问题,他提出:今天还有点时间,可以到现场看一下。并令我们一道去。


厦门大学校园环境优美、洁净。教学楼的楼层都不高,外形都模仿北京的宫殿建筑,一幢幢错落有序地排列在绿树丛中。我们在校园里转了一圈后,又跟着张爱萍走进一座教学楼。他走到楼上,依着窗口,向外张望,并时而左边,时而右边,做出持枪瞄准的姿势,然后对周军长说:“我看可以接受陈嘉庚的意见,不用在校园里修筑工事。我设想,敌军来犯,很有可能在厦门大学正门前面上岸,并企图占领厦门大学,然后向市区发展。到那时候,厦门大学的师生肯定都要撤离,你就派部队开进厦门大学,占领各教学楼。教学楼都是钢筋洋灰筑成的,很坚固,可以起到你们所要修筑的工事的作用。你们就依托教学楼抵御敌军。不过你得提前派参谋人员画好学校的地图,把作战任务下达到连、排、班……并与校方联系,举行几次演习。”周军长顿时喜形于色,连连点头。


回程险遭敌机袭击


我们一行离开厦门,打道回南京时,周志坚军长十分热情地赶来送行。这是我们此次出差期间受到的唯一一次热情欢送。他不但调来了两辆军首长才能乘坐的苏制轿车,而且亲自陪同我们乘坐这两辆车前往厦门开往集美的轮渡码头。


当年在厦门岛上,这种轿车马路上还不常见,十分引人注目。有许多人向我们投来猜疑的眼光,不过也有的向我们招手致意。胡参谋不免有点紧张了,轻声对我们说,要注意保护首长的安全。


我们在集美登岸后,离海岸不远处已停着两辆准备送我们的军车。张爱萍不让我们立即上车,而是要我们跟着他,沿着海岸向东漫步。走到海边,登上一块高地,他叫警卫人员将他的望远镜拿来,用望远镜向前面的大海看了很久,然后又将望远镜让给随行人员轮流看。我们看到大海上有一个海岛,那就是敌人占领的金门。就在这时候,一架敌机突然由南向北飞来,一到福厦公路上空,便向下俯冲扫射、投弹。后来,当我们坐到回程的汽车上,向福州方向驶去的时候,看到公路上有好几辆汽车已被炸毁,汽车残骸还在冒烟。我们没有停车,不了解人员伤亡情况。我们都感到幸运,如果不去海边高地眺望金门的话,我们的人身安全就不堪设想了。有的同志还猜测,也许是我们离开厦门,乘坐轮渡过海时太张扬显眼了,被暗藏的敌人发现,发电报报告了金门。金门派飞机来,是存心炸我们的。还有的同志进一步认为,张爱萍可能预见到这种情况的发生,登岸后才叫我们不要马上上车。情况是否真是这样,因为我不和张爱萍坐在同一辆车上,没有听到他的说法。


回到南京后不久,即7月15日,敌军调集1万余人在海军、空军配合下向我福建东山岛进犯。由于海防守备严密,东山岛守备战取得绝对胜利。这生动验证了张爱华1953年三四月间在福建之行中对海防前线部队所作的指导,是英明的、及时的、正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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