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位美国老兵眼中的朝鲜战争

一、美国不应该去侵略别国(前国会众议员麦克洛斯基)

皮特·麦克洛斯基现在是美国加州一个县的律师。1951年,他曾作为美国海军陆战队的少尉排长到朝鲜作战过9个月。在三八线以南、北汉江沿岸的春川至水三里一带打过几场恶仗,终身难忘。

他清楚地记得,在一个零下几十度的严冬之夜,他布置士兵两人一组在前沿阵地的单兵掩体内布防,间隔三四米。每隔一个掩体有一人放哨。他每隔15分钟用步话机呼一下各个掩体放哨的士兵。半夜 12时的一次呼叫,五号坑没有回应。派人过去一看,在上面放哨的美国兵已被志愿军侦察兵抓走了,下面的士兵仍在呼呼大睡。两边掩体内放哨的士兵仅几米之遥,居然没有发现。志愿军侦察兵的神出鬼没令美国海军陆战队称奇。

还有一次,他在一名牺牲的朝鲜战士身上找到一张照片。这名战士只有十七八岁,照片里有20余人,像是一张三代人的全家福。看着这张照片和已经死去的朝鲜士兵,他忽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想法:像自己这样一个牛高马大的美国兵,从万里之外到这里来杀死这个可怜的孩子,为了什么呢?这个朝鲜青年可能就居住在距战场百里之内的地方,照片里他的祖父母、父母都高高兴兴的,他们不该遭遇自己的孩子被打死的悲剧。

麦克洛斯基说,从朝鲜战场回来的人有好多年都不愿意向家人谈起战场上的情况。一直到年届退休,当年野战排的老伙伴们在一起聚会时,大家才爱回忆一下往事。麦克洛斯基后来也在战斗中受过两次伤。但他仍然非常佩服中国的军人。中国军队的装备这么差,但打仗十分勇敢,一往直前,不怕死。他说:“我尊敬他们超过尊敬我们自己的将军。”

从朝鲜战场回美国后,他从事法律工作,并在后备役部队里留到 1960年。他从1966年至1982年连任八届美国联邦众议员。1972年他在八个州里与尼克松竞逐共和党总统提名。他对记者说:“我知道我不可能获得党内提名,但我要借竞选的机会宣传反对越战的主张。”他认为美国不应该去侵略别国,越南南北方要不要统一、如何统一是越南人的事,美国政府不应该把自己的青年人派到那里去打仗。1973年他同另一个众议员共同提议取消用于越南战争的拨款。

1975年,麦克洛斯基曾作为第一个访华的美国国会代表团成员到过中国,还见到了邓小平。他告诉邓小平,自己身上留有志愿军手榴弹的弹片,还是42军的战士给炸的。邓小平风趣地说,那时候我们称你们是“美帝国主义”。麦克洛斯基诚挚地对记者说,他希望美中日韩朝这些过去打过仗的国家今后永不再战,让这些国家的人民在美丽的河山之间永远和平地生活。

二、美国军事战略由此发生变化(退役中将特雷纳)

特雷纳先生在1985年退役时的官衔是美国海军陆战队中将,现在大家仍称呼他“特雷纳将军”。从1985年到1990年,他先后任纽约时报的军事记者,NBC和ABC两大电视台的资深军事顾问,参加过阿富汗战争和海湾战争,以及南非、尼加拉瓜、乍得、中东等地冲突的报道。1990年至1996年他在著名的哈佛大学肯尼迪政府学院从事国家安全方面的研究。近两年自己创办了咨询公司,业务范围仍是国家安全。

特雷纳当时是美国海军陆战队一师的一名排长,1951年冬入朝。在三八线南面,东海岸的昭阳江和西海岸的仁津江一带作战。1952年春天交战双方开始在板门店进行停战谈判,但谈判仍需由军事行动作后盾。特雷纳说,美国军方把板门店谈判开始后的战争称为后半段战争。从道理上讲,谈判已经开始,战争的激烈程度应该较前缓和,但事实正好相反,后半段战争的伤亡数超过前半段,战斗仍十分惨烈。双方为从气势上压倒对方,表示寸步不让的决心,有时为一个战略作用并不十分重要的山头也多次来回争夺。

特雷纳说,在朝鲜战场上的“联合国军”享有绝对制空权,武器装备是世界上最好的。而中国军队在战争前期主要靠轻武器作战,而且参差不齐,有的是二战结束时从日本人手上缴来的,有的是苏制的,迫击炮就算是连队最强的火力了,由于弹药不充分,他们只舍得对最关键的目标实施炮击。中国士兵还用炸药包对付坦克。到战争第二阶段,中国军队的装备有了较大改善,但与美军比,差距仍很大。中国军队善于运用夜战近战、迂回包围、围点打援等战术,打了很多胜仗。在防守上,中国军队的坑道挖得深,使美军的空军优势大打折扣,志愿军的防线是较难突破的。

中国军队的后勤供应非常困难,马拉人扛,不像美军那样有卡车把武器弹药送到阵地附近。但是中国军队也因此获得了作战的机动性,只要人能走到的地方他们就可以作战。美军就不行,他们必须把阵地建在靠近公路的地方,如果公路被切断,他们就束手无策。

特雷纳还对记者提到,朝鲜战争是美国历史上第一场没有打赢的战争。这使美国的军事战略发生了历史性的变化。从美国的内战到第一、第二次世界大战,美国都是以全胜凯旋,所以美国的军事战略从来都是以全面胜利为目标。朝鲜战争后,美国接受了求全胜反而得不偿失的教训,同时世界上也出现了核武器,有可能发生核大战的新现实,因而提出了“有限战争”的概念。只要不涉及美国生死攸关的国家利益,就不要去追求全面胜利。最明显的一个例子是越南战争,打到北方去的想法从没有占据过主流地位,美国一直都以保住越南南方的政权为目标。

三、美国政府应当认真对待中国的事先警告(军史专家亚历克山德拉)

德尔文·亚历克山德拉现在是维吉尼亚州长木学院的教师。朝鲜战争发生前他从南卡罗莱纳州的西特代尔军事学院毕业。1951年春天他到朝鲜战场,任少尉。

亚历克山德拉已经出过七本著作,内容有关于美国内战史的;有关于1944年至1972年间的中美关系的;还有关于朝鲜战争的。他写的《未来战争》和《名将取胜之道》都有中译本在中国发行。他的另一本著作《朝鲜:美国输掉的第一场战争》的第一版是1986年出的,今年又出了修订本,其中译本最近也将在国内出版。

亚历克山德拉在他的著作中说,朝鲜战争持续了三年,交战双方及平民死亡总人数达150万人,受伤人数达250万人,是人类历史上最残酷的战争之一。它造成的仇恨、不信任和分裂延续了将近五十年。亚历克山德拉认为这场战争本来可以不必打那么长的时间、损失那么多的生命和财产,种下那么深的仇恨。过错全在于美国政府过分夸大国际共产主义“妄图赤化全世界”的神话。

西方国家的领导人、特别是美国领导人当时收到了中国发出的充分信号,他们如果能够及时作出适当反应,中国就不一定会派兵入朝;即使在中国派兵入朝后,战争也不必持续这么长的时间,造成这么多的死伤。

中国政府从1950年8月中旬起就不断警告美国不要越过三八线。毛泽东主席8月17日接见苏联副总理莫洛托夫时表示,如果“联合国军”越过三八线,中国将在苏联的支援下出兵朝鲜。8月20日,国务院总理兼外交部长周恩来给联合国发了一封电报,指出“朝鲜是中国的邻邦,中国人民不能不对朝鲜问题的解决给予格外的关注。这个问题必须而且可以通过和平方式解决”。1950年10月2日深夜,周恩来总理把印度驻中国大使潘尼卡召到中南海,十分明确地对他说,南朝鲜军队越过三八线是一回事,如果美国军队也越过三八线,中国必将进行干预。潘尼卡立即将此重要口信报告了自己的政府,并于第二天转告给了英国和缅甸驻华外交代表。华盛顿在10月3日即从英国人那里得到了这个口信。但是美国政府对此置若罔闻。杜鲁门总统认为中国只是说说而已;国务卿艾奇逊认为中国是在进行“恫吓”,目的是让“联合国军”撤兵。他们的自信得到了中央情报局的情报“证”:尽管有中国军队向满洲里移动的迹象,“但没有证据表明中共有进行全面干预的意图”。甚至当麦克阿瑟将军的军事情报主管确认中国在鸭绿江边集结了24个师的兵力时,他们仍然认为“这基本上是一种外交讹诈”。

杜鲁门在10月15日亲自飞到太平洋威克岛与麦克阿瑟会晤。麦克阿瑟当时夸下海口,称“联合国军”可在感恩节前(11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四)消灭朝鲜军队,美国的第八集团军可在圣诞节前撤回到日本。

杜鲁门问他:“中国或苏联出兵干预的可能性多大?”麦克阿瑟说:“极小。”在场的人都没有对这种说法提出异议。亚历克山德拉认为这是杜鲁门的大错。因为总统拥有全部的情报信息,他应该自己就此重大问题作出判断,而不是交给一名前线指挥官来进行判断。其实杜鲁门这样做是与当时美国的国内政治紧密相关的。11月份的国会换届选举马上就要举行;反共的麦卡锡主义正在抬头,共和党已经在攻击杜鲁门政府的国务院里存在“共产党的阴谋分子”。杜鲁门希望以支持麦克阿瑟的好斗姿态来为民主党的竞选打气。

亚历克山德拉说,中国参加朝鲜战争是为保卫自身免遭侵略,这是她所以能取得胜利的根本原因。美国政府如果认真对待中国政府的事前警告,在1951年就可以结束这场战争。完全可以避免后来多打的二年仗,造成那么多人死伤,结果还是回到三八线,一无所获。

美国的这一步错棋对此后20年的美中关系产生了长远影响。一方面美国因在这场战争中输给了中国而恼羞成怒,一直设法与中国作对。美国对中国的封锁遏制远超过对苏联的制裁。但另一方面也有积极的效应。美国知道了中国说话是算数的。所以在越南战争期间,中国向美国提出警告,决不容忍美国派兵进攻越南北方。约翰逊吸取了朝鲜战争的教训,一再拒绝军方的要求,始终没有同意派兵进攻越南北方。

当尼克松总统在1972年着手修复美中两国关系时,他在国内得到了压倒性的支持。这表明,如果没有当年美军贸然进攻朝鲜北方的历史性错误,美中两国的关系正常化原本可以提早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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