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人子弟 第五章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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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事称心,棺材钉钉。”姥姥嘴边常常唠叨着这句在南京流传甚广的民谚。当女儿、女婿失意烦恼时,用以宽心自慰;当遇到顺心的喜事时,用以敲敲警钟。尽管只有八个字,但形象地阐述了乐极生悲这一朴素的道理。对刘家而言,大儿子刘成龙提了干,又调回父母身边;女儿刘成凤考上军医大学;春节过后,因赵群英一再打报告要求退下来,竞争对象自动消除,刘俊皆作为师参谋长候选人上报军区装甲兵。对刘家来说,真可谓心想事成,事事称心呀。果然,时间不长,正当刘家翘首以待、盼望早日传来刘俊皆升迁的喜讯时,却先传来了刘成虎因参与诈骗被捕入狱的噩耗。

这一天深夜十点多钟,赵群英在睡梦中被“噹噹”的敲门声惊醒,他推醒了妻子,夫妻俩披衣下床。外屋的小兰也醒了,睁着惊恐的眼睛看着爸爸妈妈打开房门。

门外站着失魂落魄的秦琴,头发散乱,衣扣扣错了眼,脚上趿着一双拖鞋,与平日里衣冠整齐、头发梳理得体,志得意满的形象判若两人。

没等赵群英夫妇问话,秦琴快步走进屋,随手关上房门,惊慌之中带着几分神秘兮兮。

“出了什么事?”田一曼拿过一把椅子,让她坐下慢慢说。

秦琴含着泪,声音略带呜咽:“你们说叫我怎么办呀?老刘去北京学习,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叫我一个人怎么办是好呀?”

田一曼拿了一条干毛巾递给她:“别急,别急,慢慢说。有什么事,大家互相帮助,一起解决嘛。”

秦琴欲言又止。赵群英以为是女人间的隐私事,不便对他说,便招呼坐在床上的小兰说:“小兰,起来,披件衣服和爸爸到里屋去。”

秦琴赶紧起来阻挡说:“别,别,小岳爸爸,你不要走,我说,我说。”她瞟了一眼正在穿衣服的小兰,赵群英明白了她的意思,对小兰说:“别穿衣服了,到里屋床上去睡吧。”

待小兰进了里屋,关上房门,秦琴脸上呈现出郝羞的神情,小声说道:“我家老三被公安局抓进去了。”

“啊!”赵群英夫妇大吃一惊。四五天没见刘成虎了,好像是刘俊皆前脚去学习,他后脚就不见了踪影。一次在厨房做饭,田一曼还随口问起,秦琴说儿子在厂里跑供销,和供销科长去外地出差了。莫非四五天前就出事了?

“什么时候的事?”田一曼关切地问。

“今天晚上。刚才派出所打来电话通知我,说成虎被抓了,叫家里去看守所送被子和衣服。他们一定搞错了,我家老三老实听话,怎么会犯法呢?还诈骗?他被人家骗还差不多。”秦琴由不好意思迅速调整到愤愤不平。

刘成虎从小学到初中,学习成绩平平。初中毕业后死活不愿念书,吵着闹着要去当兵。刘俊皆倒想让他去部队锻炼锻炼,现在社会上很乱,青少年犯罪现象十分普遍。刘成虎的同学已有好几人因打架伤人、强奸妇女、拦路抢劫被判了重刑,送到新疆劳改。把孩子送到部队管教,等于进了保险箱。可秦琴舍不得,毕竟是老巴子,平时最疼爱。为了老三的去向问题,夫妻俩吵过一架。刘俊皆无奈之中请赵群英夫妇来调解评理。常言道:清官难断家务事。事态可以帮助平息,但主意还得别人自己拿,后来还是秦琴的意见占了上风。几经周折,刘俊皆联系了过去支左时认识的轻工局革委会主任,总算把儿子安排到无线电元件二十五厂上班。尽管是大集体企业,但在城市人口日益臃肿,大批知青返城难于安排的情况下,刘家夫妇也心满意足了。

上班不到一年,吴钩里的邻居们看到的变化却挺大。先是留起长发,穿上喇叭裤,为这事刘俊皆没少骂儿子。一次用剪刀把足有一尺多宽的裤腿剪开,儿子向下班回家的母亲告状,夫妇俩又吵嘴呕气。秦琴说:“你只知道让儿子穿你的旧军装,又肥又大,像个麻袋包。青年人赶点时髦,有什么不对?你们这一帮人也太老土了。”气得刘俊皆哑口无言;后来又买了一台三洋牌双卡录音机,一下班就把音量开得老大,整个吴钩里弥漫着邓丽君缠绵无比、鼻音浓重的《何日君再来》。姥姥几次到刘家交涉,说这是旧社会亡国的糜糜之音,年轻人不该听;再说音量太高,影响别人休息。每次交涉换来的只是音量更大,播放时间更长,气得老人再也不说了;再后来,刘成虎谈恋爱了,一个身穿喇叭裤、头发烫得像鸡窝、嘴唇抹得血红像喝了鸡血的年轻姑娘频频出入刘家。星期天,刘成虎拎着唱着歌的录音机,与姑娘一起骑着自行车出去游玩,一路招摇过市。每当看到这些,赵群英和田一曼都要教育小兰一番,称这种行为是背叛和堕落。姥姥和刘英也嗤之以鼻。真是学坏三天有余,这不麻烦事说来就来了。老刘远在北京,作为邻居又是战友,在人家遇到难事时,不管咋样还得帮呀。

赵群英说:“现在不要说公安局对不对了,当务之急是赶紧往看守所送被子,顺便把情况了解一下。”

田一曼说:“是呀,你看这倒春寒的鬼天气,屋里屋外一样冷,别把孩子再冻病了。”

赵群英对秦琴说:“我看这样,你回去赶紧收拾一下。深更半夜的,我们俩陪你去一趟,你看行吗?”

秦琴连连点头:“行,行,就麻烦你们辛苦受累了,我马上回去收拾收拾。”说完就要出门,刚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脸微微泛红,略带扭昵地小声说:“这件事我只告诉你们俩,请你们在院子里无论如何要保密,免得别人看我们家的笑话。师里也不要说,老刘处在这个节骨眼上,上头要是知道了就麻烦了。”赵群英夫妇点头答应道:“你放心,我们不会向外传播的。”

在看守所简陋的接待室里,一位三十多岁的长脸民警接待了他们。赵群英刚说明来意,民警的长脸霍地拉了下来,两只眼睛本来蛮大,因为脸盘整体向下沉,眼睛顿时小了二分之一。“你说你们这些军队干部,是怎么教育子女的?解放军最守纪律,一直是全国人民学习的榜样,现在各行各业都在拨乱反正,大力整顿,怎么你们连自己的子女都管不好?”长脸民警连珠炮式的发问,让赵群英三人无地自容。长脸喝了一口水,似乎又来了精神,反正夜间值班,一个人闲着也闲着。“我小时候最崇拜解放军,一直想当兵,身体不好没验上,就去煤矿当工人。在煤矿,我的领导都是支左的干部,年龄和你差不多,一个个像军阀一样,拿棍子往地上一戳,就说下面有煤,命令你挖,最后挖出来全是石头,简直瞎搞。我看支左把解放军的名声都搞坏了。有一次……”

赵群英看他演讲欲望因自己的沉默而有增无减,心中升起一团莫名的怒火。我们是来办事的,不是来听你训话的。犯法的是子女,又不是我们,东拉西扯诋毁军队,要是在前几年非把你抓起来不可。他打断长脸的话头,很不客气地说:“同志,你个人对解放军有什么意见,可以向组织反映。深更半夜的,我们没有闲功夫听你扯蛋。”秦琴生怕赵群英和民警吵起来,自己的儿子还关在人家这里呢,连忙打圆场:“哎,这位民警同志,我们这位老同志脾气不好,你不要介意哦。”赵群英和田一曼不满地看了她一眼,不说话了。

被赵群英迎头一顿痛击,是长脸始料不及的。大凡来这里送东西的家长都是毕恭毕敬、点头哈腰,你骂他个祖宗十八代,他们都赔着笑脸连声说“是,是,是”。面对眼前这位堂堂正正、器宇轩昂的老军人,他心里发虚,尴尬地笑了起来,“我随便说说嘛,老同志不要当真。”说完,操起电话:“喂,你们出来一个人,把八十八号的被子拿进去。”不一会儿,从接待室边门进来一位公安战士,从秦琴手中接过捆扎好的被子和换洗衣服。经过当场检查和办理登记手续之后,公安战士拿着东西从边门出去了。

“你们事办完了,可以走了。”长脸挥挥手。

秦琴看了一眼田一曼,意思是应该问问案情。田一曼不高兴地扭过脸,心想,你儿子犯法,让我们陪你挨训,要问你自己去问吧。

长脸见他们三人没挪步,不高兴地说:“你们怎么还不走呀?”

秦琴见赵群英夫妇不开口,只得挤出笑容,和颜悦色地问道:“请问民警同志,我们想了解一下小孩到底干了什么事?”

“不知道,不知道。”长脸不耐烦地又挥挥手,“我们只管关人,不管案情。你要打听,可以到抓他的派出所去了解。”

“好,好,谢谢了,让你多费心了。”秦琴连声道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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