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存者 第十七章 凭祥 第一节 去凭祥

本文全文阅读地址:http://book.tiexue.net/Book/13705/



回到了建筑工地,建筑工头被老王头炒了鱿鱼,他大为光火。

他嚷嚷:楼这就封顶!你说不干就不干,我怎么弄?都跟你似的,谁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我这活怎么干?你这么大年纪,怎么没点脑子!

老王只是闷着头不说话。

工头说:你走也成,这工资给不了全额!再加上误工损失,只能给你300块钱!这还得从买料的钱里面给你抠出来!你看看,我对你可算是仁义吧,谁半道上走还能捞着钱?你是独一份!

然后就是叹息:哎,你这一走,我还得另外找人看料,老王啊,你可是坑死我了!

老王说:对不住了。

工头说:算了算了,你也这把年纪了——我说你这是干啥?干得好好的,不干了,找着更好的差事了?还是回家娶媳妇去?

老王说:都不是,我有点事。

工头说:你一个老光棍你还有啥事?

老王又沉默了。工头见实在也套不出老王的话,叹口气,从钱包里数出三张百元大钞,甩了甩,放在桌子上:给你!象我这么冤的工头天底下也是独一份!

老王把钱收起来,说:对不住了。


不要说工头大为光火,老耿和老李也是怒不可遏,他们没想到老王没商量的自己做决定辞职不干了。他们三个从十年前出门打工就在一起,从来没分开过,而且有什么事,都要一起商量的。这次老王辞职不干简直太出乎他俩的意料之外了。

他俩找到老王就一顿狂轰乱炸:你到底咋想的?说不干就不干,也不和俺俩商量,你还是当哥的不?

老王说:我要去凭祥。

凭祥?两个老兄弟不知道那是什么地界。

老王说:那是我打过仗的地方。他说起来那个地方,整个胸膛都充满了怅惘。

我这一辈子就当了三年兵,就是在那个地方当的;就这三年兵,还捞上了仗打,就是在那个地方打的;我当了三年兵,就认识我排里那些人。他说着说着眼圈又红了。那些人一多半都埋在那个地方,我每天都想回到那个地方去,去看看他们.....

他哽咽着:.....原想着和小张班长一块去,谁知道小张班长又......他说死了要埋在凭祥,我也没法跟他去看看,也不知道他现在到底啥样了,我想了,他要是走了,一定会埋在凭祥,他要是没事了,就一定会到凭祥找我,我就先去,只要在凭祥,早晚还能见到他。

我早不想这样靠着了,我发过誓,要给他们守墓,我们班就我一个人了,年纪也到了,这一辈子也就这一件事了,现在不去啥时候去?不能再耽误了,打工哪里都能打,我还是到凭祥守着去吧......

两个老兄弟意识到老王不可能留在济南了,他们怎么也不会说服他了。

他俩相互看看,产生了同一个念头:要去,都去!

老王说:我一个人无牵无挂,到哪里都一样,你们不一样,拖家带口的——我准备扎根到凭祥了。

老耿和老李都沉默了。


老赵的婆姨听说老王辞职不干,也吓了一跳。她说:不是因为我吧?我在你这里白住了这么长时间......

老王说:不是。是我想去凭祥。

老赵婆姨听老王要去凭祥,泪就下来了:他叔,你这次把俄带去了吧!

老王手足无措,那怎么行?

老赵婆姨含泪说:俄知道那个地方,俄娃他爹就埋在那里,俄就想亲口告诉他一声,俄娃长大了,考上大学了......

老王说:嫂子......

他犹豫着,不是他不想带老赵婆姨去凭祥,是他根本没能力带她去。

他说:嫂子,你先回家,等我一年,我保证把你接去!

老赵婆姨说:一年?为什么?

老王说:我到了凭祥,就不回来了。

老赵婆姨一愣:你?

老王说:我去等小张班长。还得给战友们守墓。

老赵婆姨看着他,泪水扑簌簌的落了下来:兄弟啊,你这一辈子就这一件事?就为了你这些战友?

老王点点头,弯着腰从工棚里走了出去。

就这一件事。他想。


赵洪波和小耿子决定跟着老王叔去凭祥。

老王摇摇头,你们跟着我干啥?这是我自己的事,你们还有你们的事。洪波刚考上大学,小耿子眼看就要开学,得考大学。

两个孩子异口同声地说:我们当兵去!不上学了!

老王眼一瞪:胡说!又不打仗,当兵干啥?这年月上学要紧!都别在这里瞎胡闹了,都别去!都等着开学上学去!

他气哼哼的不再理会两个孩子的纠缠。


在一个青雾弥漫的早晨,建筑工地上还在丁丁冬冬作响,建筑工人在忙碌着。建筑工地上涌出老老小小几个人,他们拿着行李,坐上出租车,向火车站赶去。他们到了车站,赶紧下车,匆匆跑到济南火车站候车厅,到处寻找着谁。

一个人问了一个服务员,失望的跟其他几个人说:根本没有直接到凭祥的火车。最近能到广西南宁。而且这个时间根本没有车!

其他几个人都灰心丧气的说:那他怎么走的?坐汽车?

大家又都跑到附近的长途汽车站询问,回答说:今天没有去南宁的长途汽车。

大家真的纳闷了:他到底怎么走的?


与此同时千佛山脚的公路上一辆满载大包小包的自行车出现了,骑车的人是个上岁数的民工打扮的人。

在这附近,许多晨练的人跑到山上喊山,无论男女老少,到山上那么一喊,浊气下降,清气上扬,也是一种养生之道。

那个骑车人显然不是来晨练的,他顺着公路就往西骑,行色匆匆。

这时有人在山上喊山了:哎——哎——来啦!

骑车的人仰着头,看看山上浓密的柏树,晨雾正渐渐散去,山中兴国禅寺说佛乐声袅袅传来,他不禁也高声喊起来:哎——哎——走啦!上路啦!

这一嗓子喊出来,他笑了,开心得仿佛变成了一个顽童。

山上的人仿佛也在回应:哎——哎——

骑车的人就是老王,他深思熟虑了两天,好好计划了一番,决定骑自行车去凭祥。他想,我慢慢骑,总能到了。他算过了,从济南到广西凭祥行车路线大约五千里,按每天行程一百里,要不了两个月就能到了。

这几天,他又当起了侦察兵,当侦察兵时期学习的那些知识又重新运用上了。他偷偷买来了全国交通地图,制定了行车路线。还买了军用指南针、多用刀、手电筒,都是他当侦察兵时常用的东西。

他的头脑从来没这么精密的打算过,他怕老耿他们知道他的计划,一切装备都是偷偷准备的。

他悄悄请人改装了他的那辆老式飞鸽牌自行车,使它能够结结实实的承载他的行李。其实作为一个单身汉,他的家当并不多,就是被褥、衣服什么的。他专门买了一大块塑料布和一个雨衣,预防下雨天气。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小铝锅,一个快餐盒,一箱方便面,还有几斤小米,都是准备路上吃饭用的。

值得一提的是,他还准备了一个军用水壶。他很喜欢这个军用水壶,它简直和他当兵时用的那个水壶一模一样。他把它放在车前筐里,装了满满一壶的水。其实他对自己的耐旱能力很有信心,那都是战争时代赐予他的秉赋。但是他看着这个军用水壶,心里觉得特别踏实。这个水壶已经不仅仅是简单的储水工具,还是一种象征。看着它,他就觉得他又成了一个兵,他即将回到属于他的地方去,即将回到他的战友身边。


他准备好了一切,这一天凌晨两点,他出发了。

他悄悄推出自行车,把行李捆扎好,回头看看他工作和生活了大半年的工地,骑上了自行车,上路了,开始了他横跨半个中国的行程。


在数年之后,很多年轻人开始热衷骑单车旅行的时候,他们不知道在多年前有一个人创下了50天骑车横跨中国南北的创举,他不是为了游山玩水,他也不懂“意义在于过程”,他只是想到达那个目的地,如果他懂哲学,他也许会说“意义在于结果”。他只想达到那个地方,那个二十多年他朝思暮想的地方,那个他呆过两年多却一直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的地方,他知道他只有回到那个地方,他的心才不至于那么痛、他才不至于每天夜晚都从血色的梦中惊醒;他只有回到那个地方,他才有希望再见到他的小张班长,才能实现他当时和战友们一起发下的誓言。他要给战友们守墓,他要永远和他的战友们在一起。

猜你感兴趣

更多 >>

评论

评 论

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