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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上课后,校工宣队要求每个班选一名文字能力比较强、毛笔字写得比较好的学生,到区里参加中小学生批林批孔、评《水浒》批判会,时间二天。秦老师风风火火来到班级门前,和正在上数学课的邢老师打了个招呼,叫出赵小岳。秦老师认为,这个活动让赵小岳去最合适,他的文字功底可以使大字报批判稿在众多学校、班级中脱颖而出,为本班、本校争取荣誉。

秦老师在走廊上神情严肃地向他一、二、三地做交待。同学们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好奇地向门口张望,交头接耳,课堂秩序大乱。邢老师不得不停下讲课,用三角尺重重地拍打讲台,大声呵斥道:“有什么好望的,赵小岳代表全班去区里参加批判会。你们作为学生,还是要以学为主。下面谁再东张西望、坐立不安,我马上把他拎起来,让他站着听课。”

邢老师是文革前学校的教学尖子,四十多岁,性格耿直,心直口快,属于有什么说什么、心里藏不住话的那种人,同学们都怕她几分。

课堂很快安静下来。

交待完后,赵小岳在秦老师的带领下,来到工宣队办公室,这里已聚集了二十多个从各班挑选出的学生。工宣队魏队长点了一下人数,又检查了大家“红卫兵”袖章佩带情况,指定赵小岳举“红卫兵团”的大红旗。在简短地做了战前动员后,率领同学们排着整齐的队伍走出校门。

大批判的会场,设在反修中学。为了给大批判让路,全校放假两天。来自全区的中小学生代表足有三、四百人,挤在由孔庙改建的大礼堂里。赵小岳在乱哄哄进场的人群里无意中发现了小兰,就隔着熙熙攘攘的人流叫妹妹的名字。小兰听到喊声,从队伍中溜出来,跑到哥哥身边,兴奋地问道:“哥哥,你也来了?”

“是呀,你不是也来了嘛。”

小兰因极度兴奋涨红了脸,额头沁出一层汗珠。她告诉哥哥,他们小学共来了十七个学生代表。能被老师选中参加这种大型政治活动,一定是出类拔萃的好学生,看来妹妹在班上表现不错,否则转学才短短两个月,无论如何也轮不到的。赵小岳心里想着,为妹妹的进步暗自高兴。

大会就要开始了,妹妹回到自己的方阵中。会议第一项议程是区革委会主任做动员讲话,他阐述了发动中小学生参加批林批孔、评《水浒》活动的重大意义,并对两天的会议做了安排,提出了要求。紧接着,三位青年教师上台念批判稿。赵小岳听出,三位老师的发言明显带有示范引路意味。其实三篇发言内容大同小异,开头结尾基本雷同,用词模式固定,篇幅冗长乏味。这年头什么文章最好写?当然是批判稿了。小报抄大报,大报抄梁效,举国上下万众一辞。不论工农商学兵,东西南北中,写出的批判稿,都是一个路子,一个调子,仿佛是前几年修建防空洞时,从一个模子倒出来的砖坯。

等三位青年老师慷慨激昂地念完稿,已是掌灯时分。赵小岳早已饥肠辘辘,中午因为纸条缘故,胃口不好,饭没吃饱。随着会议主持人一声散会,三、四百人像得了大赦令,乱哄哄从两边的安全门向外涌。

踏着路灯昏黄的光亮,赵小岳和妹妹往家走。

“哥哥,孔老二是什么人?”

“我也不清楚。”说实话,他自己对孔夫子也知之甚少,只听说过“五四运动”时,青年学生曾喊过“砸烂孔家店”的口号。另外,听爸爸说,老家山东有个曲阜,曲阜城里有个孔府。四八年爸爸打仗时曾在曲阜驻扎过一段时间,还在孔府门前照过相。赵小岳在爸爸的影集中曾看到过这张照片:孔府巍峨高大的门第,粗壮雕龙的石柱,爸爸挎着盒子枪,打着绑腿,左手背在身后,十分英武。听爸爸多次提起,就是这张照片,还在家里闹过一场风波。那时山东境内已大部解放,爸爸将照片寄回家,爷爷奶奶还有大伯二伯看后,都一致认定他左臂已被打掉,否则照片上为什么看不见左胳膊?可请人代写的信上说一切都好。疑团越来越大,爷爷奶奶心疼不已,经过一夜紧急磋商,决定派大伯立即赶往曲阜,探个究竟。老家距曲阜有二百多华里的路程,大伯星夜兼程,跑了三天终于赶到。几经打听,终于在孔府院墙外的宿营地找到了赵群英。大伯二话没说,上前就抓弟弟的左手,捧在眼前,使劲地看,又用力抓住手臂,左右甩动。本来,赵群英对兄长突然造访就莫名其妙,以为家里出了什么大事,见兄长又看手掌又摇胳膊,更是一头雾水。待大伯真真切切地看到左手臂完好无损,才长吁一口气,向弟弟说明了来意。赵群英听后哈哈大笑,说:“回去告诉爹娘,有咱们的老乡圣人孔夫子保佑,我可是刀枪不入呀,让他们尽管放心吧。”

保佑爸爸的孔夫子,这要算赵小岳对孔夫子的第一个感性认识。

他把这个真实的故事讲给妹妹听。小兰越听越感到疑惑,怎么能保佑人平安无事的孔夫子,和那个杀少正卯的孔老二不像是一个人呀?

第二天早饭后,兄妹俩按照会议要求,带上墨汁和毛笔自行来到反修中学。

今天的任务是每人写一篇批判稿,然后用毛笔抄在统一下发的大白纸上。按革委会主任的话,是要在反修中学礼堂内外,营造一个大字报的海洋。与会者将在这一片白纸黑字的海洋中,口诛笔伐、深揭猛批林彪及其祖师爷孔老二。明天上午,有记者来照相,采访,登报宣扬。

一天里,整个礼堂成了学生们舞文弄墨的战场。学生们两人一堆、三人一组,伏在桌子上挥毫奋战。工宣队师傅们时而在这一桌指指点点,时而在那一桌比比划划,同学们受到指点,都点头称是,仿佛茅塞顿开。其实,师傅们的文化水平还不如初中生,有的是大字不识一箩的文盲。但在严肃的政治斗争中,他们是领导阶级,是天然的导师式人物,谁敢不虔诚地俯首贴耳。

赵小岳仗着文字功底厚实,也亏了平时关心政治,又认真听了青年教师的引路发言,很快,一篇五百多字的批判稿便产生了。他把大白纸平放在桌面上,不停地对折又对折。为了确保抄写时行距整齐,他要把大白纸折出一行行折印。刚折好,小兰溜过来,轻声对他说:“哥哥,这批判稿怎么写呀?”赵小岳望着妹妹求救的目光,爽快地说:“把哥哥的这篇给你吧,你自己往上抄就行了。”妹妹感激地笑了,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根稻草。

赵小岳见她没有走的意思,问道:“还有什么事吗?你要是抄不下来,待会我帮你抄。”

“不是,”小兰连忙摇头,然后探过脑袋,凑近他的耳朵,说:“我们学校来的都不会写,他们叫我向你求援。”

这下可把他难住了,多写一份两份可以,再写十几份就难了,自己又不是批判稿流水制作机器。

“你们可以请带队老师帮忙呀。”

小兰又将嘴凑近哥哥的耳朵,压低嗓音说:“我们学校来的两个老师刚才转了一圈,就不见了,可能逛街去了。”

看着妹妹稚气未脱的脸庞,赵小岳心里有点发凉。望一眼满礼堂都是涉世未深的孩子,过早地卷入充满火药味的大批判中,放着文化不学,糊里糊涂、一知半解地聚在一起鹦鹉学舌,照葫芦画瓢,这是不是太残酷了?批判林彪还可以,他分裂党中央,妄图谋害毛主席,他想叫我们回到万恶的旧社会,吃二遍苦,受二茬罪,应该将他批深批臭。可批孔夫子就让人搞不懂了,两人相差二千五百多年,一个姓孔,一个姓林,一个家住山东,一个家住湖北,将他们两人捆绑在一起批判,还有人人都在批判稿上写一句“林彪带着花岗岩的脑袋去找孔老二报到”,这话怎么听起来有点玄乎。赵小岳不敢往下想,他暗中责怪自己政治水平低,毛主席的号召绝对不会错。毛主席挥手我前进,指向哪里就打到哪里,七亿人民都是这样,自己绝对不应该问为什么。可眼下怎么让妹妹的小同学们过关完成任务呢?

赵小岳略为思索了一下,示意小兰把耳朵凑过来,小声说:“你们都拿我的这篇稿子往上抄,最多把开头的字句换一下。你这份开头写上‘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急’,那份开头写上‘金猴奋起千钧棒,玉宇澄清万里埃’,再换一份写上‘革命小将齐上阵,口诛笔伐大批判’,反正可用的词都用上,懂吗?”

“这样行吗?”小兰睁大眼睛,充满了疑问。

“行,一定行。反正大家写得都差不多,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再说,写好了也没人看。”

“那好吧。”小兰拿着批判稿心满意足地甩着羊角辫,连蹦带跳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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