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禧太后御舰”的真相!打在《舰船知识》脸上一记响亮的耳光

“慈禧太后御舰”的真相


成钟岳


清末创设的北洋海军,以其诞生的特殊性,命运的坎坷,始终是国人较为关注的一个热点话题。围绕此也就衍生出许许多多街头巷议,由于北洋海军最后的惨淡结局,这类议论大都趋于负面,所谓败军之将不能言勇,诸如主炮上晾晒衣裤、舰上吸食鸦片等等。尽管细考之下,大都属于荒唐无稽,然而能够投合大众的猎奇心理,因而至今类似故事仍层出不穷。

与此相类,清末隐操中国政权数十年的慈禧太后,也是猎奇野史故事中的话题女王。不管史实真相如何,但凡围绕其后宫干政而衍生出的宫闱秘史、后宫故事、爱恨情仇,皆是巷议小报津津乐道的题材。

数年之前,国内某军事刊物登出文章,将上述近代史两大焦点话题囊括。作者称清末创建北洋海军时,英国政府回报大客户,赠送了一条巡洋舰给慈禧太后。此后这条名为“宜川”的“御舰”成了太后在海上兜风的玩物,即使如甲午战争海军需舰孔急,也没有人能动用“宜川”号,御舰非但不用出海与倭寇拼杀,反而有大批人马为之保驾护航,转移隐蔽。如此一条巡洋舰,太太平平地经过了清末、辛亥革命、军阀混战、抗战、解放战争诸时代,直到人民共和国成立后依然健在。为了人民解放军海防导弹打靶,才将其从抚顺港的旧船堆中拖出(该文近期的版本中将抚顺改为旅顺,盖因抚顺属于内陆城市,无所谓抚顺港),历经数次打靶,这艘被认为是“腐朽的旧事物,应当与慈禧太后、清政府同葬坟墓”的军舰才一命呜呼。

故事可谓精彩纷呈,刊载之后举世称奇,各类报刊杂志转载,以及网络传播,自是意中事情。大潮之中,即使如近代海军史的学者也为之激动,因为该辈研究海军史,都从未听说过“宜川”号的舰名,以及如此绕梁的故事,都以为由此深入挖掘,能得到全新的史学结果。但当激动过去,仔细翻检史料档案后却发现,这又是一出大荒山中无稽崖下的山海故事。


洋人有没有赠送过“慈禧”御舰?


御舰故事中,这艘军舰是在北洋海军成军年代,因为中国向英国订购了200万两的巡洋舰,英方向中国送出的赠品。北洋海军成军年代即1888年,与此相近向英国购买军舰的事件就是购买“靖远”、“致远”号巡洋舰,当时“靖远”等两舰造价连同炮械以及期间发生的费用共计2697453两,造船本身的费用为2177419两。订购2艘小型巡洋舰花费200余万两银,英国政府居然要买二赠一,另送中国一艘巡洋舰,而且需要注意的是订购只是中国政府与英国企业之间的行为,整个过程英国政府并未介入此事。这样的事情,无论如何都是显得非常荒唐。

要查询有无赠舰之事,中方可供稽考的资料有订购巡洋舰的当事人曾纪泽、李鸿章的电稿、函件、奏折可查,另外密切关注此事的中国海关也有大量相关往来电报,但是这些资料中都查不到任何关于英国赠送巡洋舰或者其他舰船给中国的记录。值得怀疑的还有,如此大宗的国礼,倘若真有其事,为何英国外交部档案、英国驻华公使档案中都没有丝毫踪迹,甚至清政府连答谢照会都没有?

查考英国有无赠舰的另外一条路径是核对西方的舰船海事年鉴,相对于近代中国,英、法等欧西国家的舰船年鉴条例清晰、记事翔实的程度令人叹止,然而英国造舰以及各舰的舰史目录中,同样没有任何一艘军舰说是赠送给中国的。

让人起疑的还有,御舰文章作者说“宜川”号是供慈禧出海兜风的玩物,但是清代宫廷有十分完备的每日记事档案,慈禧终其一生都未曾亲见过大海,更无从谈乘坐军舰出海了。另外倘若“宜川”真的存在,以19世纪舰船的技术状况,势必需要经常地入坞刮修保养,可无论旅顺、天津、上海、福州乃至广东南洋、日本诸港的各大船坞档案中,均没有见到过这艘军舰入坞的记录。

其他更可怀疑的是,中国近代海军史料中从未有过“宜川”这样的舰名,甲午战争时代的各种档案中也查不到有御舰的只字片语。甚至清末宣统时代统计全国海军舰船资产,“御舰”为什么依然没有任何记载?到了辛亥革命、军阀大战,这艘御舰依旧默默无闻,而抗战时代中国沿海沦陷,御舰还是沉默着。

事实上,清末的确发生过一件洋人赠送御船的事件。但时间已经是1900庚子国难之后,赠与方不是西洋的英国,而是东洋的日本,所赠的御船只是一艘百余吨的蒸汽明轮船,供拖曳慈禧太后的画舫在颐和园的“海”中兜风所用。御船的名字也不是“宜川”,而叫作“永和”,到达中国后一辈子待在颐和园内未曾离开,至今还在园中展览。显然,清末唯一的一次洋人赠舰事件中,赠送的军舰决不是“御舰”一文所说的御用巡洋舰。

综上,除了“御舰”一文外,中西方档案都无法证明确实存在过这样的军舰。

那么“御舰”一文中登出的那艘被用来打靶的军舰究竟是谁呢?


“宜川”的真名


“御舰”一文首次刊登时,就配有照片。最近该文再度亮相,所配相关照片无论是数量,还是清晰度,都有了长足进步。这些活生生的照片,仿佛是“御舰”论的坚实证据,可以使对此不甚了解的读者产生确有其事的感觉。但光依靠几张照片,并不能证明照片中的军舰就是“御舰宜川”,只能证明确实发生过用老军舰当靶舰的事情。照片中的军舰究竟是谁,对于海军史研究者而言,有了军舰的外观形象,实际距离揭开这艘军舰的真相已经近在咫尺了。

照片中舷号为3993的军舰,甲板上遍插打靶用的标杆,各类武备也都拆除,但还是能较好地看出其外观特征。这艘军舰首柱笔直,拥有很长的首楼,甲板上双桅双烟囱的布局十分抢眼,其前桅位于飞桥指挥台建筑后,后桅位于首楼之后延伸向舰尾的甲板室后方顶部。桅杆的形制显然经过了现代化改造,绝非19世纪末、20世纪初军舰的样式,而烟囱似乎未作大的变动,特征是直径较细。军舰空阔的首楼顶部甲板,以及舰尾甲板,显然以前就是前后主炮的安装位置。

稍微熟悉19世纪8、90年代的人一看即会发现,这种笔直舰首、长首楼的船型,在那个时代的巡洋舰中根本不存在,显得过于“现代化”。相反却与民国时代江南造船厂自行建造的“民生”、“民权”、“逸仙”等军舰十分相似,笔者的好友萨苏先生多年前曾就此著文,认为慈禧御舰实际是江南造船厂建造的“永绩”舰。本着慎重起见,笔者对此再度考察,这艘军舰倘若属于民国时代建造的军舰,且又保留在大陆,其身份极有可能是解放战争中起义或因为其他原因留在大陆的原民国海军军舰,这类军舰的数量并不多,较易检索,一查之下,一个熟悉的身影便出现了。

略显模糊的照片是在浙江沿海拍摄到的人民海军华东军区第六舰队(后更名护卫舰支队)的“延安”号军舰,即解放战争中在长江下游击伤俘虏的民国海军海防第二舰队“永绩”号军舰。与舷号3993的“慈禧御舰”相比,除了3993没有火炮,没有涂饰迷彩外,二舰外形完全一样。考虑到“永绩”同型的军舰仅有一艘编入人民海军,“延安”的舰型独一无二,别无分号,显然3993的真实身份就是人民海军的炮舰“延安”舰、民国海军的“永绩”舰。所谓的“宜川”,则不知道是由何而来的讹称。


“永绩”的故事


1900庚子国难,中国海军建设再遇挫折,1909年宣统皇帝继位,重申整饬海军,由宣统皇帝溥仪的叔叔贝勒载洵任筹办海军事务大臣,宿将萨镇冰任副大臣,并于1909、1910两度赴欧美及日本考察海军。载、萨考察团周历各国期间,除了考察海军建设制度等外,还沿途订购了一批军舰,1910年在日本考察海军时,向日本三菱船厂和川崎船厂各订购了1艘780吨的同式炮舰,后来命名为“永丰”、“永翔”。其中三菱船厂建造的“永丰”,就是后来著名的“中山”舰。

以“永丰”级炮舰为母形,1911年清政府又饬令江南制造局建造2艘炮舰,命名为“永健”、“永绩”。国造的2舰与日造2舰外观基本相同,主尺度也几乎一致,事实上属于同型,4舰均应视作“永丰”级。

该级军舰排水量860吨(“永丰”、“永翔”正常排水量780吨),舰长62.5米、宽9米,吃水2.4米(“永健”、“永绩”为3米),装备2座蒸汽机,双轴推进,航速“永丰”、“永翔”为13节,“永健”、“永绩”为13.5节。军舰舰型属于小型炮舰,双桅双烟囱,首尾楼布局,首楼甲板上安装1门4寸主炮,尾楼甲板安装1门12磅炮(“永丰”、“永翔”没有尾楼),军舰中部舷侧各有2个小型耳台,分别安装1门47mm机关炮,此外尚有2门37mm机关炮。

1911年7月23日,“永健”、“永绩”在江南制造局铺设龙骨,开工建造。然而紧接着当年辛亥革命爆发,旋即停工。直到1914年11月经海军总长刘冠雄命令重新开工,1918年4月竣工。此时江南制造局已是海军江南造船所,2舰的东家也已是中华民国。在日本定造的“永丰”、“永翔”同样也是在民国之后才建成,1913年归国后编入第一舰队,1917年加入护法舰队南下护法,成为广东海军一员。而“永健”、“永绩”建成后则列入北京政府的第一舰队,与南下护法的一双姊妹成了敌对。护法未久,“永翔”舰随众北上,加入渤海舰队,之后并入东北海军。“永丰”4姊妹就此身处3处,各为其主。

经历了军阀混战,南京政府统一全国后重新编练海军,“永健”、“永绩”以及更名为“中山”的“永丰”同列第一舰队,“永翔”则列在东北海军归并改建的第三舰队。抗日战争爆发后,除“中山”舰与敌力战捐躯外,其余的3姊妹均先后沦入敌手。

“永翔”舰抗战初期随第三舰队大部分舰船驻泊在青岛一带,1937年12月日军兵锋逼近青岛,经市长沈鸿烈下令,停泊在青岛的“永翔”等中国海军军舰于12月18日拆除武备后自沉,以免资敌。日军占领青岛后,将“永翔”打捞修复,改装2门80mm炮作为主炮,一度列入北支特别炮艇队。汪伪政府成立后,日方移交给汪伪海军,更名“海祥”,编入威海卫基地。

“永健”舰于1937年8月25日在江南造船所附近被日本飞机轰炸搁浅,1938年10月25日经日军打捞修复重装武备,更名为“飞鸟”,编入日本海军,作为特种鱼雷炮舰。

“永绩”舰于1938年10月21日保卫大武汉期间,停泊在武汉上游新堤时遭战伤搁浅,中国军队撤离岳阳地区时将“永绩”以及江面上其他受损的中国军舰“民生”、“江贞”一并焚毁。随后被日军修补拖曳至江南造船所修理,1940年5月22日修竣后移交给汪伪海军,编入南京要港司令部,更名“海兴”,事实上成了汪伪政府海军的旗舰。

抗日战争结束时,除编入日本海军的“永健”在黄浦江遭美国轰炸机炸沉外,编入汪伪海军的“永翔”、“永绩”先后都由民国海军接收,恢复原舰名。

历经劫难的“永”字4舰至此仅剩余2姊妹。

1949年4月20日夜至21日,人民解放军发起渡江战役,南京国民政府大势已去。包括“永翔”、“永绩”在内的海防第二舰队军舰聚集停泊至南京附近江面,23日凌晨海军司令桂永清下令舰队撤出长江,舰队司令林遵则召集各舰舰长会议,商讨舰队去留,主张起义。23日傍晚,以第二舰队旗舰“永嘉”为首的“永翔”、“永绩”等7舰不愿起义,向长江口突围,“永翔”舰成功冲出长江口,“永绩”则在撤逃途中被解放军陆军火炮击伤,搁浅在镇江附近江面。

“永翔”舰逃出长江口后,一直在台湾地区海军中服役,1953年8月16日除役,1957年12月31日拆解。

“永绩”舰则经修复重新武装,更名为“延安”,编入人民解放军华东军区第六舰队。值得注意的是,转变为“延安”后的“永绩”外观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尾楼被整体拆除,舷侧的耳台也不见了踪影。作出这种改装的原因,浅眼看去似乎和该舰编入人民解放军后换装了武备有关,但是更深层的原因尚需探讨。

参加了新中国建国早期浙江沿海的几次作战行动后,“永绩”便销声匿迹,就在海峡对面的姊妹舰拆解的那一年,1957年10月15日中苏两国签署了《苏联在火箭和航空等新技术方面援助中国的协定》,规定1957年-1961年底,苏联向中国提供数种导弹样品及相关资料,其中一项就是C-2“小火山”飞航式海防岸舰导弹,就在这一刻,俘虏出身的“延安”舰结局被决定了。


尾声


1959年4月,C-2导弹样品正式交付中国,组建海防导弹部队。当年6月12日,某海防导弹连在23试验基地首次对海上靶船进行实弹射击,这艘靶船便是“延安”/“永绩”。仿佛苍天不愿意让这艘见证了中国海军太多历史的军舰就此沉没,这次导弹试验以脱靶失败告终。

“永绩”舰默默停泊在大连港,身旁通过苏联援助强大起来的人民海军部队已不再需要这艘老旧的军舰。然而一个电影摄制组看中了她,很快一群群穿着清末北洋海军军服的人们走上了“永绩”,这艘启工于清末宣统年间,寄托着重整海军希望的军舰,做梦也没有料到,几十年后她将扮演她英勇的祖辈,北洋海军的“致远”舰。就这样,“永绩”的身影在《甲午风云》的胶片上被永远保存了。

1964年7月11日,“永绩”被再次五花大绑,插上靶标拖到试验海域,仍然充当导弹试验的靶舰。上天垂怜,“永绩”仍然没有被命中。试射失败15分钟后,又一枚导弹射向“永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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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几个人能想到:《甲午风云》里邓世昌座舰“致远”的扮演者就是晚清的“永绩”!而且还是在第一次导弹试验和第二次导弹试验之间!


1997年1月,“中山”舰历经周折,在湖北京口水域被打捞出水,预备修复向世人展出。可是鲜有人知的是,“中山”的姊妹、“致远”的替身、“延安”的前世——“永绩”舰是如何离别世间的。在纪念一艘历史名舰的同时,另一艘被人们遗忘了。

2007年末,又有杂志登载慈禧御舰的故事,“永绩”被莫明其妙强戴上“慈禧御舰”的帽子,揶揄、嘲弄。


历史研究是十分严谨地工作,考虑到所作的任何结论都会对社会舆论带来影响,从事者无论是专业或者业余人士,都应抱有责任心。海外著名海军史研究者马幼垣先生在《汪伪海军舰只初探》一文中,对类似现象提醒道“……这种反面教材值得我们留意,因为它们刊售量大,会带来广泛的负面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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