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曾国藩破译湖南人的文化密码

用历史材料编写长篇小说,唐浩明先生算得上一个榜样。他第一部长篇小说《曾国藩》为人所称赏处,当在史实还原,尤以对曾国藩这个当时尚存是非的人物,大有力挽之势。可算近世几十年对过往那段历史的一次观念改变,对我们重新认识和评论曾国藩,可说厥功甚伟。


倘使将曾国藩作为颇兹一述的人物,唐先生尚有编辑《曾国藩全集》之余的“评点”系列大可一表。这个“评点”系列由《唐浩明评点曾国藩家书》、《唐浩明评点曾国藩奏折》、《唐浩明评点梁启超辑曾国藩嘉言钞》组成,整体概述曾国藩一生,颇为圆满。若从阅读角度言,“唐氏评点”往往论一事而牵全局,从只言片语中引申延展开去,视角甚广阔,有胸中雄兵百万之势,磅礴大气弥漫纸上,阅之令人振奋而起兴趣。


我向来喜欢阅读评点一类的书籍,一来评点的文字总能从原文里阐释出评点者的见解,一来评点文字与原文对照阅读可加深印象。《曾国藩家书》本为私人信札,书中共三百六十四通,范围只在禀长辈、致诸弟、谕儿女。寻常家长里短琐碎处,皆为不足与外人道者,可借此直视曾氏内心底处。而家书词句少虚饰,最见性情。书前有唐浩明先生序言,云:“曾氏被公认为中国近代最后一个集传统文化于一身的典型人物”,因此,“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他,都有值得借鉴之处。”算作诚恳直白的评价。唐先生又言为曾氏家书作评点,旨在“从曾氏的家世学养、人脉关系及时代背景等方面入手,阐发信里信外诸多令人感兴趣的话题,试图与读者一道,进入曾氏的心灵世界,破译曾氏家族崛起的密码,并借此来触摸一下中华民族文化的深层积淀”这番肯定之语有现实作用,毕竟“它是一个思想者对世道人心的观察体验,是一个学者对读书治学的经验之谈,是一个成功者对事业的奋斗经历,更是一个胸中有着万千沟壑的大人物心灵世界的坦露”。唐先生所言可谓贴切。


唐浩明先生三部“评点”,以《评点曾国藩奏折》最见功力。所收奏折四十七折,从曾氏存世两千余道奏折中精选出来。曾氏奏折有“晚清第一奏折”之誉,文采之外,兼及民意社情与建言献策。若对此作评点,颇费精神。每一道奏折总有它所发生的事件背景,评点奏折便少不了叙述和评论前因后果,以此见出作者的研究水平。在三部“评点”之中,当以此册“评点”的事件发展和人物绪论极具故事性,亦最具趣味,发人思古,有引人入胜之妙。可想作者当对百余年前那个时代人物精髓在心,方可作出精辟之论。


《唐浩明评点梁启超辑曾国藩嘉言钞》为《唐浩明评点曾国藩家书》、《唐浩明评点曾国藩奏折》之后的第三部评点作品。“嘉言钞”为梁启超所辑,原书为《新会梁启超钞曾文正公嘉言钞》,由商务印书馆于1917年出版。梁启超所写序文开篇言:“曾文正者,岂惟近代,盖有史以来不一二睹之大人也已;岂惟我国,抑全世界不一二睹之大人也已。”似乎话说得太大,言辞过于绝对,以此足见梁氏对曾国藩的钦仰。唐先生评点“嘉言钞”本,分上下二册。上册有“书札”、“家书”、“家训”、“日记”、“文集”、“治身”、“治学”七部分,下册除续“治学”这部分,其他“治家”、“治世”、“治政”、“治军”四部分,细分评点条目,共一千零九十九条,可谓妙语大观。此书实为《曾国藩家书》与《曾国藩奏折》的综合,可作枕边书时常习读。


经梁启超辑钞,更为至理名言。其中有曾国藩自己的阅世心得,也有从前贤处得来。譬如曾氏信中所言:“天下之事理人才,为吾辈所不深知不及料者多矣,切勿存一自是之见。”可知其阅世心得。又:“天下古今之庸人,皆以一惰字致败;天下古今之才人,皆以一傲字致败”及:“欲去骄字,总以不轻非笑人为第一义;欲去惰字,总以不晏起为第一义”当为其处世之良方。而“凡办大事,半由人力,半由天事。吾辈但当尽人力之所能为,而天事则听之彼苍而无所容心”大有天命不违之觉悟,今人学此多有裨益。“盛时常作衰时想,上场当念下场时。富贵人家宜牢记此二语”亦是今天善事为人的警句。见此可知读《嘉言钞》大有吟咏余香的感受,好辞精妙颇使人钦佩。


以个人角度而言,唐浩明先生具湘人评点湘人之妙,最可触其要害。唐先生说:“曾氏是近代湖湘文化的典型代表。湖湘文化最突出的特色是注重经世致用。”此颇得湖南人务实灵活、胆大有急智之真谛。不过湖南人所常言“灵泛”多以“不按牌理出牌”譬之,以致湘人虽豪爽却也诡诘多智,是所谓“兵以诈立”者,言行皆不足信。而曾国藩却总以传统道德自我约束,被世人视为楷模,使湘人形象令人陡起肃然敬意,可知其文化之渊深与独特。毛泽东有“独服曾文正公”语,颇值得玩味深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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