脖子 中篇 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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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存胜去杨家岩那里回来,虽然没有得到什么实质性的东西,但对官场上的一切,又有了更深刻的理解——县官不如现管。丰湖县的天地变了,他今后的升迁和今天的命运,已经掌握在县委书记李林仲手里,市委副书记杨家岩已经鞭长莫及。

尽管县委书记李林仲把他划到杨家岩的线上,但他们是上下级关系,并没有直接矛盾。李林仲喜欢拉帮结伙,只要揣摩透李林仲的脾气,紧紧地跟随上李林仲,表面上再对杨家岩疏远一些,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关系就会慢慢地和解,而最后成为李林仲的心腹。

在他姚存胜面前,还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他相信金钱是万能的,靠煤矿雄厚的经济实力,完全有希望和新的县委书记李林仲建一层牢不可破的关系。他手里有一座年产三十万吨的煤矿,每天从五百米井下挖出来的钱捆起来,像一块一块砖头那么厚重结实。他要用这一块一块沉甸甸的砖头,狠狠地扔向李林仲,一阵下来要把对方砸倒砸死,直至让对方把他当作心腹加兄弟!

姚存胜矿长把他和李林仲的上下级关系,看成了一个小问题,解决这个小问题,要比一个普通的工作人员和杨家岩扯上关系容易一百倍。他和杨家岩的关系像路口的一盏绿灯,使他这辆人生的车一路畅通。

杨丽芳作为中专毕业生,同年和大学毕业的姚存胜一道分配到工业局。当他们相处一段日子熟悉之后,闲聊无事聚在一起,各自谈起了他们如何选择的工业局。杨丽芳向姚存胜摆出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夸夸其谈毫不保留,亮出了她的社会关系:

杨丽芳毕业后,农民父亲杨家举不懂得要女儿到哪里去工作,焦急之中突然想到在丰湖县当书记的杨家岩。父亲从家里拎来十斤绿豆,二斤芝麻,怀着一种忐忑不安投石问路的心情,来到新上任的县委书记家里。

杨家岩的妻子李英,仅结婚时候随丈夫去过一次老家,对家族里的情况她是一无所知,除了公婆和家里人没有任何关系。“文革”后她似乎增长了见识,凡是丈夫老家来人,认不认识她是不敢怠慢的。

李英陪着杨丽芳父女说了好一阵子家常,杨家举一再说,家乡的人们老老少少都想念杨家岩书记。杨家岩是他们那里走出来最有出息的大官,穷苦人出身,“文革”中不该受那种不公正的待遇。他的目的来试探一下路子,女儿中专毕业,不知道该到哪里去工作。

在杨家举父女等得急躁不安,准备抬腿要走的时候,杨家岩下班回来和他们遇了个满怀。杨家岩热情地说:这叫什么事呢?到了吃饭时间,吃口咸菜喝碗糊粥哪能让大哥走呢。李英快置菜,我陪着大哥喝两杯。

李英端出几个菜:大哥见你老不回来,心里着急要回去,我一再挽留他,是他不想住呢。

杨家岩看看菜嫌数量少,一碟子一盘子虽然上讲究,却不够农村人吃的:我陪大哥先喝酒,叫闺女帮忙,再多置几个菜。

尽管是一个村的族家兄弟,身份的悬殊,杨家举感到有些拘束。他揉搓着两只满是汗水的手,站在那里述说他来的目的:我为闺女的事。她不是毕业了吗,往哪里安排我不懂,只好来麻烦你。

杨家岩见杨丽芳人长得干净利落,过二年城里日子,打扮出去保准是个美人坯子。他问了杨丽芳所学的专业,当场表态要她到工业局里去。为了孩子的分配问题,他可以给人事局长打个招呼,他高兴地说:没想到咱庄上又出了个女秀才。

杨家举心里很激动,嘴里嗫嗫嚅嚅地说:她是个什么秀才,小闺女家家,有个饭碗子端就行,还能比你这个大学生。孩子要是在这里工作,你多照看着点,当自己的闺女待。

杨家岩满口应承着:咱自己的孩子,说话别客气。闺女,将来单位要是饭菜不好吃,就到咱家来吃。

杨家岩为了缓和气氛表示热情,拉起了小时候和杨家举一块玩耍的事:大哥你还记得吧,小时候咱好打坷垃仗,你总是跑到我头里护着我。有一回你为了我,被人家对方一坷垃扔过来,把你的头砸了一个鸡蛋大的疙瘩。

不知道杨家举记不记的,可他不由自主地摸了一下前额,嘴里直说:记的记的,到现在还有一片疤瘌唻。

杨丽芳见两个本家兄弟说说笑笑无拘无束,那颗心马上进入到他们孩提时代的氛围里。

杨家举父女吃饱喝足动身要走的时候,李英赶紧拎出她们父女俩带来的东西:大哥家里不宽余,这东西再给你带回去……

杨家举认为对方看不起他,自尊心一下子受到了伤害,脸上唰地冒出一层汗珠子:这不是得罪人吗?这几斤绿豆是坝上收的,没上过化肥,我知道俺兄弟从小喜欢喝绿豆汤才带来的。你要叫我带回去,还不如骂人唻,还不如照我脸上扇几耳刮子。

杨家岩弯腰从布袋里抓一把绿豆,放一粒在嘴里嚼着,赞不绝口:这绿豆好,一嚼就感觉没上过化肥。咱大哥老远背来了,老沉还能再叫他背回去。

李英楞怔在那里,用征询的目光直望着丈夫。

杨家岩很大度地笑笑:这可不叫送礼。他是咱大哥,一家人的东西还不能吃?家里还有什么另样的东西,带上回家换着吃就是。

杨家举斜着身子要走,嘴里说着那能呢那能呢。

杨家岩一把拽住大哥:不是给你自己的,带回去和大伙分着吃。

大女儿已经出嫁,女婿几天前送来两瓶好酒孝敬丈人,被李英用来借花献佛。女儿为李英买了一条高档的纱巾,颜色太嫩花哩胡梢不适合自己,只好送给杨丽芳。按照价钱计算,杨家举父女带来的东西,还不够人家的三分之一。

杨家举弓着腰 匆忙忙走出县委大院,像害怕有人跟踪那样转回身看了一眼,然后满足地炫耀地挺了挺胸脯,用骄傲的口吻夸张地对女儿说:小芳,我说的没假吧?你大叔当了书记也不敢小看我,都是自家兄弟没外人,还敢给我摆书记的架子?上班以后经常来转转,勤快地帮你婶子干干家务没你的亏吃……


姚存胜了解到这层关系之后,表面上装得漫不经心一如既往,涌起层层波澜的胸膛里,突然生出了十八个手爪子,怕人抢走似的恨不得立刻把杨丽芳紧紧搂抱在他怀里。一旦和县委书记拉上亲戚关系,他今后的道路将是一片锦绣一片光明。

他花言巧语甩掉了分配在运河市的大学女同学,对中专毕业分配来的杨丽芳一阵急风暴雨,终于如愿以偿。

那种曲曲折折绕十八道弯的关系,当年他姚存胜不费吹灰之力拽得住攀得上。眼下他是矿长兼任党委书记,手里有权有钱,死心塌地想跟着县委书记李林仲当一个心腹马前卒,还不是锅灶里掏窝窝,手到擒来的小问题?

河庄煤矿地处微山湖畔,显得荒凉偏僻,闭塞遥远。工作环境生活环境,连同起码的交通环境,和县城工业局的环境是无法相提并论的。

对于雄心勃勃的姚存胜来说,这些不利的生活环境,如果有利于自己的进步和发展,他还是能够做到寄人篱下卧薪尝胆的。可是,在如此落后的生活环境中,还有一大批落后的旧势力。这大批的旧势力使他的人生道路磕磕绊绊,照此下去,他的前景并不会像他想得那么一帆风顺一路畅通。

每当夜深人静,姚存胜躺在那里皱着眉头,仔细地思想着来河庄煤矿工作的这一段日子,工作上的协调,人事上的搭配,经济上的开支,每一件事都使他心烦气恼。他这个集矿长书记于一身的一把手,简直有一种束手无策、无用武之地的冷落感觉,完完全全失去了在工业局命令如山倒的绝对权威。

河庄煤矿采煤、掘进、机电、运搬的几个队长,是当年周川从湖边和山区农村招收来的光棍。原来他们像被社会扔掉的下脚料子和废铁,经过周川千百万遍的煅打冶炼,奇迹般地变成了一块一块好钢。多年的井下实践,让他们慢慢变成了不可缺少的生产骨干。

这些骨干视周川为主心骨和自家兄弟,别看他们平日里在身份上不分矿长和矿工,调皮捣蛋嘻嘻哈哈。只要周川扭着怪脖子一声令下,他们像训服的野马顿时规矩起来,工作中兢兢业业一丝不苟。河庄煤矿这块天地仿佛不再是国家的,而是他周川的一亩八分地。

他姚存胜是堂堂的矿长兼党委书记,在日常的工作中,他似乎发现矿工们脸上显露着一种讥讽和异样的神情,仿佛他姚存胜没有资格和权力领导河庄煤矿。更令人不能容忍的是,即使他的指令完全正确、无懈可击,秃子刘二和麻脸张太那两个粗粗垃垃的下流莽汉,好像对他的工作安排持怀疑和不信任的态度,对他的指示总不放心,老是屁颠颠地去找周川汇报,征求过周川的意见之后再去执行。河庄煤矿如果没有周川这个副矿长,仿佛正常的工作就要停摆,设施齐备的矿井就不再出煤炭。

周川还用一副诚意的面孔和姚存胜交换意见:姚矿长,煤矿可不像机关。这里的人需要拼命的精神,也有很强的业务性。矿工们干活挣工资,他心里可不巴结你我这些当官的。人心都是肉长的,咱们待他们好,处处关心他们,他们从心里愿意出力卖命。不然……

姚存胜嘴上只好表示虚心地接受,但内心里却有一种卑劣的妒意。他毕竟是矿长兼党委书记,又担任过工业局长,还有一个大学本科的硬牌子,是不会甘心屈居第二位的。他刚来煤矿还立足不稳,在条件还不够成熟时,绝对能做到心中有数,脸不变色故意装出一副很大度的样子。他知道眼下的利害,惹恼了副矿长周川,惹恼了秃子刘二几个队长,他们一旦撒手不干把自己架空,自己不懂煤矿业务,到时心里发急,推不动工作,又有什么猴尿呢?再说,河庄煤矿仅是他姚存胜人生的一个驿站,能忍则忍,还是不愿意把人得罪的。

因为安排用车的问题,姚存胜竟在副矿长周川面前碰了个软钉子,矿长和副矿长之间明显有了隔阂,并且发生了分歧。

在市委党校进修学习 的妻子杨丽芳,放罢暑假不愿意回单位,也不愿意回家看望农村的父母。昨天从学校打来电话,要到河庄煤矿看看丈夫新的工作岗位,夫妻俩过一段小别新婚的甜蜜日子。

大学毕业参加工作以来,姚存胜一直生活在县城机关,天长日久,逐渐形成了难以改变的生活习惯。无论办公事还是做私事,办起事来总想讲究个风光排场。

他想动用煤矿那辆新买的吉普车,直接把杨丽芳由党校接到煤矿来。放在县城工业局,用丈夫的小车接一次妻子,就像芝麻粒样的小事。

姚存胜虽然三十多岁年纪轻轻,可官场上多变的风云,复杂的环境,把他锻炼得胸有城府,老谋深算。在上司面前他显得沉稳持重,谦虚好学,谨慎小心;在部下面前他显得风度翩翩,大有运筹帷幄,决策千里之外的风范。

他认为心直口快是官场之大忌,是一个现代化干部不成熟,不老练的表现;他说话做事讲究含蓄,再简单的事情,由他做起来也要绕九九八十一个弯子。无论谁给他当部下,如果不学会察言观色,不学会揣摩他的心理,他当面与你说话和风细雨,给你一副热情的关怀状,背后却想方设法挖空心思,刁难排挤给你使绊子。姚存胜这种复杂的两面性,也许是在农村他小时候就养成的。

姚存胜心里明明想用煤矿的吉普车去接杨丽芳,嘴里偏不说用车,却朝司机自言自语念叨:回来过暑假就过呗,偏要到矿上来看我,这里又没有什么故宫天安门,有什么好看的?我手头的工作这么忙,哪里有空闲接她去。

心有灵犀一点通。司机小张为人聪明机灵,善于察言观色,即刻迎合姚存胜:姚矿长,你干工作那么忙,还要你亲自去?我开车去一趟把杨大姐接过来就是。

姚存胜的妻子娇艳美丽,为了讨她的欢心,小张颠颠跑出去,把吉普车开出了车库。他手脚不闲、忙忙碌碌,仔细擦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清晰发亮一尘不染,车身上能照出人的影子。

副矿长周川正要下井检查生产安全,逗乐地走过去,照小张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巴掌,亲昵地骂道:熊玩意,看你忙的,比自己娶媳妇还欢。我先警告你给你打个预防针,姚矿长家的美人坯子只许你偷看,不许你偷吃。要不,当心他吃醋揍你的屁股蛋子。

小张一副小孩子相,一手抚摸着后脑勺,嘻嘻笑着心里高兴,脸红红的有几分害羞的意思:矿长,俺光知道给你们服务,可不敢打杨大姐的主意。

小张擦罢吉普车加完汽油,又颠颠跑去向姚存胜汇报了一遍,回来正要发动车走人,周川慌张张跑来拦住了他的去路。周川那张脸阴沉得像一块石板,大呼小叫给小张下了一道命令,即刻把出工伤的矿工送市煤炭局医院。

小张的娃娃脸马上挂上了一层霜,脸色渐渐由晴变阴,一副为难的哭丧状。他惋惜地看一眼明亮如镜的吉普车,胆怯地偷瞥一下嘴里骂骂咧咧的周川,撅起萝卜样的嘴唇嘟噜道:得给姚矿长汇报一下去。当时我和他说好了,要去党校接他的……

看看小张那副窝囊的熊样子,周川真想发脾气骂他一顿,天底下再大的事情,还有比救人的生命要紧吗?可是,为了尊重矿长姚存胜,和顶头上司处好人际关系,脏话气话迸到嘴边到底没有骂出来。他从秃子刘二背上接下受伤的矿工,阴沉着脸吩咐刘二:快去。干脆找辆地排车吧,快送医院治疗。他妈的,等回来再分析事故原因,是谁的责任我猴年马月饶不了他个东西。

秃子刘二看看眼前崭新的吉普车,看看一脸怒气的周川,斜着身子拧着脖子犹豫了片刻,憋着一肚子气跑去拉来一辆地排车。

那位受了重伤的矿工,用一只手紧紧捂住伤口,疼得皱着眉头直咧歪嘴巴。他痛苦地用胳膊拐一把脸上的虚汗,躺在那里挣扎了大半天,任人劝说死活不坐地排车。他用哀求的目光望着周川:矿长,你生气就骂我,我就是不坐地排车!我也想坐一回吉普车,不坐吉普车上医院,疼死我拉倒,我就是不上医院去。

周川烦烦地说:别穷讲究了,用地排车去吧,到底还是治伤要紧。

受伤的矿工不敢和周川顶撞,消极怠工躺在地上不动弹。

周川亲自上前扶起他,像哄劝一个小孩子:不是不让你坐吉普车,姚矿长家里有事要用车。

那位矿工尽管受了重伤,但他理解周川的难处,狠狠地咬紧牙关,强打精神忍受着剧痛。他摇摇头固执地说:矿长,只要疼不死我,我就能忍受住。等姚矿长用完,回来我再坐吉普车上医院行了吧?

秃子刘二常年生活在掘进一线,深刻理解一线矿工们的艰辛和苦难,更理解农村出身矿工们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追求。他们只有在出工伤的时候,趁去医院的当口坐上小车风光一阵子。他的矿工今天受了重伤,受了重伤竟连这点精神安慰都难以实现,简直不把他们当人看。他见手下的矿工痛苦得出了一头大汗,实在气愤不过,甩手咣当扔下地排车,歪着倔强的脑袋瞪着大眼向周川发火气:他娘的什么美人坯子,什么金枝玉叶那么宝贝?再金贵值钱哪有救人的命要紧?!为国家挖炭受了工伤,要求坐一次吉普车上医院,你周川就狠心拒绝兄弟们这一点小要求?你周川今天给我刘二说清楚,你是想巴结讨好姚矿长一个人,还是要我们这些为煤矿卖命的穷兄弟?啊!你说呀?

秃子刘二为人粗鲁,但口快心直,伤心透顶大动肝火,说出话来不分轻重,他才不管对方受得了受不了呢。他的话就像一把重重的锤子,有力地敲打着周川那颗富有同情的心。

对下层矿工们的特殊感情,马上使周川的理智失去了控制,只感到有一股巨大的悲怆感在心底涌动。秃子刘二的质问,使他的热血一下子从脚底冲上了头顶,肉体和灵魂都一齐颤栗起来。他没有考虑后果,二杆子样果断地朝刘二一挥手:快把他用车送医院去。救人要紧,姚矿长那里我去道歉解释

周川心里何尝不想讨好顶头上司姚存胜,司机小张把车开走之后,他匆匆赶到办公室,向姚存胜如实地汇报了情况。

那位受伤的矿工因伤势严重流血过多,需要立刻转院抢救。司机小张想到姚存胜的安排,心里十分焦躁,但害怕楞头青刘二,不敢违背他的命令。孩子哭了抱给他娘!一整天的时光,在小张的焦急烦躁中消逝了,他始终没有抽出机会,到市委党校迎接姚存胜矿长的娇妻。

杨丽芳在路上几次换车,一路喧嚣一路风尘,当她疲惫地走进姚存胜的办公室时,那张美丽的脸明显地被沮丧和怨气扭曲了。她没容姚存胜耐心解释,讥讽捎带着挖苦:为了你姚存胜有出息活得像个人样子,我找俺大爷整天跑断两条腿为你要官,你有用了架子大了也不该哄骗人。你说好去接我的,中途又变卦,你不讲信用,别怪我今后不帮你。

面对妻子的埋怨和训斥,姚存胜无言以对显得非常尴尬,心里像受了侮辱一样,泛滥着一种愤懑和复杂的难受 滋味。在周川向他汇报吉普车已经被他派往医院时,他宽怀大度和蔼地笑笑,内心里却升腾起一团无名的火气。在他眼里,一个煤黑子出工伤只要不送命算得了什么,自己是矿长兼书记,老爷的身份!是为矿工看病重要,还是办老爷的大事重要,这是一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问题。他周川却故装糊涂,看这样子,他这个副矿长打心眼里没准备配合他姚存胜的工作。

姚存胜怀着一种讥讽的心态暗暗地说,整个全中国也许只有他周川别出心裁花样多,定一个出公伤用小车送医院的制度。在他的工作稳定之后,一定要打破这个不合理的规矩。

出于一种高高在上的自尊心和虚荣心,姚存胜没有向妻子道出事情的真相,含糊其词地说:实在对不起,没想到事情有变化。煤矿出了工伤需要用车,我没同意小张去接你。我刚刚来这里上任,不管真的假的,当干部表面上总要注意一点群众影响吧。

杨丽芳一副烦烦的无所谓的样子:算啦算啦,我的矿长书记大老爷!离开工业局这点小挫折你就变得胆小了,思想也学得进步啦。鼠目寸光芝麻粒小胆子,到时候你能办什么大事?

姚存胜不好再作解释,他知道妻子的怪脾气,在她生气任性时,任何解释只能惹她发火,任何解释那是不起任何作用的。为了讨好生气的妻子,姚存胜推辞了晚间的安全调度会,陪杨丽芳洗一个澡,像抱孩子那样把她抱上床去。

杨丽芳这个女人能言善辩会拉关系,脸蛋长得漂亮显得很有气质,可那心肠像蝎子像蛇,动了气把姚存胜欺负得给孙子一样。他和姚存胜分别多日,姚存胜老是陪着笑脸又是那么低声下气,这时候即使不主动调情,也应该敷衍地给丈夫一个周正的身子。

杨丽芳见姚存胜作好了扑向她的准备,故意扭过头去,把大腿压在二腿上,给姚存胜一个侧面的屁股。

姚存胜对杨丽芳早已没有了丝毫爱情,这个女人的脸蛋子虽然漂亮,但文化层次太低,无知得往往做出一些不近人情的丑事。之所以不和她分手,一是官场的规矩不允许,二是他认为杨丽芳还有一定的利用价值。特别是杨家岩升任市委副书记之后,杨丽芳越发认为自己身价高了,神经分裂似的老拿姚存胜出气。

姚存胜看着杨丽芳的歪身子,好像并没有在乎妻子的态度如何,跪在那里笑笑然后用手摆平她。其实他心里很苦,那种笑是他从眼泪里挤出来的。在他官场遭受挫折时,这个女人不仅没给他丝毫的安慰,还像过去一样给他使小性子。真不是她娘的人东西!

姚存胜纯心想戏耍杨丽芳,他裆里挺着的东西本该一下子冲进她的身子里,可他偏不那样做,一副粗心的样子老往杨丽芳的大腿上撞来撞去,最后把个杨丽芳撞得哎哟哟扭着身子怪喊。这女人嘴里骂着你瞎熊眼啦?迫不及待自己动手,把整个姚存胜放进她身子里去。

姚存胜故意和杨丽芳较劲,只是应付绝不主动。杨丽芳忍受不住那种诱惑和折磨,开始慢慢扭动自己的身子,然后抱住姚存胜的两个屁股,发疯地喊着你吃了我吧你吃了我吧,我要你一下子把我日死……

事情过后,杨丽芳心里的气全消散了,这才坐起来把姚存胜揽在怀里,像个成熟的母亲嘱咐三岁的不懂事的孩子:你不要怨我生气。我撅着腚等你大半天,要是换你你急不急?

姚存胜耐心地向妻子解释,在他来之前煤矿就定有一个牢不可破的制度,凡是出工伤的矿工一律用小车送医院,其目的让他们在受伤的时候感到有一份风光。我刚刚来到煤矿,一行一动要注意影响,能马上破坏这个规矩?

杨丽芳厌烦地说:你是这里的一把手,注意不注意影响,这些煤黑子一没靠山二没权势,他们能把你怎么样?先把这个规矩给他周川破了!为什么听他周川的。你唯唯喏喏放不开手脚,今后怎么干出成绩?

妻子虽然无知,但说的话不无道理,自己既是这里的一把手,今后就要主宰这个煤矿。这个煤矿大大小小从西瓜到芝麻的事情,要由他这个一把手说了算。周川强行派车先斩后奏,他眼里还有姚存胜这个一把手吗?为了显示他一把手的威力,就应该把这项旧规矩废除掉。

姚存胜还是想顾及一些群众威信的,用哄劝的口吻说:明天你到洗衣房参加义务劳动。干多干少没人计较,关键在形式,关键显得咱有水平。

杨丽芳用手点一下姚存胜的前额:只要能为你当官往上爬,赔上妻子的光腚你都愿意。

姚存胜仿佛被人揭了心灵的疮疤,脸红红的没有勇气再说什么。

如果周川强行派车的事姚存胜所不能容忍,那不能容忍的诸多事情还在后头呢。

周川把微山湖湖猫子的土气野气连同二杆子气,全部带到了工作岗位上,大学毕业的姚存胜和这种粗人一道工作,他认为有伤大雅,对周川的所做所为简直无法忍受。

机电队队长罗子,这一天向姚存胜和周川汇报工作,他说他队里有个新招收的青年矿工,上班不但不出力气,还不服从指挥。小青年仗着自己有一身水牛样的横肉,常常朝众人吹胡子瞪眼耍熊腔,耽误了队里的许多工作。

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姚存胜身为矿长书记一把手,当然不屑一问,于是推给分管生产技术的副矿长周川去处理。周川脸色阴沉,先挺着怪脖子骂了一顿罗子:要你这个队长干熊吃的?当个队长管不住部下,连这点小本事也没有,还干什么干!真不知道你媳妇兰兰的大肚子是谁替你鼓捣的。

周川骂完了罗子,这才打电话召来机电队的那位青工,进门不问青红皂白,也不让对方解释,劈头一阵闷棍子:你还想在煤矿干吧?想干就老老实实地干活,别尽充流氓泼皮圣人蛋!要是不想干,我批准你马上卷铺盖滚蛋。

周川站起身围着那个青年工人绕了一周,故装审视状:我一眼就把你看透了,也比我周川强不了多少,天生的煤炭工料子。你要是个有大背景的通天人物,早插翅膀飞走不干煤矿了。今后干活要听罗子指挥,身上要有劲没处使,哪天咱俩较较,啊!你要是有本事觉得屈材料,我撤了罗子换你,你当队长能行吗?熊毛蛋孩子,不知道天高地厚,滚回去好好干活去!

那个青年矿工知道是罗子向矿长告了他的状,壮壮胆瞪了罗子一眼,嘴里想分辩什么,嘟哝了大半天却没说出话来。当着怪脖子周川,只要他有错处,就不敢放肆为自己争理由。

姚存胜用一种挑剔的眼光看待周川的工作,话语中夹带着讥讽的意味:周矿长,咱们是国家干部,可不是微山湖上的二杆子,今后你得多注意自己的形象。对待矿工们,要多做思想工作,要叫他们发挥主人翁精神……

罗子弯着腰把头伸出门外,心情得意地看看远去的青年矿工,然后转身竖起拇指和姚存胜唱反调:姚矿长,煤矿里的工作难着哪,可不像工业局那么好玩的。只有怪脖子有这样的威风,我们一辈子学不来他的本事。人家是有粗有细,当大官的材料。

姚存胜沉下脸翻了一眼罗子,喉咙里咽下去几个气疙瘩。

副矿长周川工作粗暴武断专横,却处处受到矿工们的敬重和爱戴。这些事实让姚存胜迷惑不解,那颗极端嫉妒的心,同时也受到了极大的撞击和无情的伤害。

在县委县政府、市委市政府一切上司们面前,姚存胜弯腰低头当孙子辈心甘情愿。但是,如果哪一个部下哪一个老百姓斗胆凌驾他之上,一种膨胀的权力欲,一种要让众人服服贴贴的念头,就会像虫子般噬咬着他的心。

凭心而论,为了杨家岩的那层关系,为团结周川姚存胜也曾做出了很大的努力,处处想和周川搞好人际关系。可是,周川竟那么不识时务、不知道天高地厚,后来竟敢明目张胆地一次次反对他姚存胜的决议。

姚存胜纵有天大的胸怀也无法容忍,他绝不能一伸脖子就咽下这口窝囊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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