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人子弟 第五章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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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小岳,赵小岳。”是丁铁柱急切的声音。赵小岳赶紧转过身,只见他身上落满雪花,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丁铁柱是和赵小岳一起作为参战骨干保送入学的,坦克团总共来了八个人,五个老兵,三个新兵。新兵里除了赵小岳和丁铁柱,还有那位在请战书上签字时手脚发抖的上海兵。别看他瘦小,弱不禁风,但在前线表现不俗,也立了三等功,还被家乡政府专门请回去做报告,着实风光了一把。入校后,赵小岳在一区队,丁铁柱在二区队,上海兵在三区队,三个区队分驻三处,平时忙于各自学习,来往不多,只有上大课和吃饭时可以见上一面。

年三十会餐时,赵小岳还分别到他俩的桌上敬了酒。毕竟是一个团的同年兵,在全军性的院校中更显得亲切。在给丁铁柱敬酒时,赵小岳发现他们桌上还坐了两个女人。一个年纪稍大,约有五十多岁,齐耳短发;一个年纪较轻,二十岁出头,留一条拖到屁股的大辫子。

丁铁柱忙给赵小岳介绍,说年纪大的是他姨,年纪轻的是他表妹,外出路过此地,顺便来看看他。又向两位女人介绍说:“这是咱一个团来的,是俺的老领导,高干子女。”赵小岳捣了丁铁柱一拳,“什么老领导,都是战友同学。”他礼貌地招呼道:“远道而来,欢迎、欢迎。”年纪大的妇女礼貌地站起身,与赵小岳碰了一下酒杯,不知所措地笑了笑,没吱声;年轻女人始终低着头,只能看见梳得整齐光亮的头顶。离开这桌,赵小岳心中还在暗忖:什么表妹、表妹,谁知是真是假。当时也没往心里去。

“什么事慌里慌张的?坐下说吧。”

丁铁柱重重地坐在床上,床板发出咚的一声巨响,仿佛一百多斤猪肉被扔在板车上。他用手擦擦脸上的雪水、汗水,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大鸡”牌香烟,拽掉环形封条,撕开封口,递上一支。

“嗬,这可是山东名烟呀,你小子什么时候鸟枪换炮了。”

“赵小岳你就别开玩笑了,可把俺急死了,你说这咋办呢?”

“喘口气,慢慢说。我听不懂,你从头说。”

丁铁柱拿起桌上的火柴给他点上火,“你还记得三十那天会餐,咱桌上的那两个女人吗?”

“记得,一个是你姨,一个是你大辫子表妹。”

“唉哟,那哪里是什么表妹呀?她是俺的对象。”

“是呀,解放军叔叔的表妹十有八九都是假的。”

“那个妇女是俺对象她娘。”

“噢,丈母娘带着女儿千里迢迢来陪女婿过年,这是大好事呀。”

“什么大好事,真烦人,她们自己找上门来,刚才俺对象一气之下跑掉了。”

“什么?跑掉了。”赵小岳终于听出些名堂来。一定是两人的感情出现了危机,他果断地用手制止住还要诉说的丁铁柱,“你先打住,什么都别说了,现在找人要紧。县城这么大,又下着大雪,人生地不熟,千万不要出什么事。你的姨,不,你的丈母娘呢?”

“一个人在招待所哭呢。”

“这样,我们马上去找大队长,请他发动大家分头去寻找,你看怎样?”

“俺已经在学校周围找了三个多小时了,就是不想惊动大家。你想想,领导要是知道了真相,俺可能被退学呀。实在没办法,只有找你商量个办法。”

“现在还考虑这些,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赵小岳愤愤地骂道。他思索了一下,说:“这样吧,我们去找大队长,就说你表妹一个人去逛街,到现在还没有回来,请求他发动大家分头寻找,你看怎样?”

“就说她脑子还有毛病。”丁铁柱恨恨地补充道。

“去你的,不准你糟蹋咱家乡如花似玉的大姑娘。”说完,赵小岳与丁铁柱快步来到家属区大队长家。

听了丁铁柱的简单介绍和赵小岳对可能出现情况的分析,大队长十分重视。他没有细问缘由,看得出,大队长经历这种事不是一次两次了。丁铁柱说的越简单,越含糊,其中的破绽和疑问就越大。现在还不是追根刨底的时候,找人要紧。他拿起电话向学校值班首长作了汇报,又叫来二区队的代理区队长,按照火车站、长途汽车站、县城四条大街分了六个组,要求区队长组织见过丁铁柱表妹的同学分头去找。赵小岳自告奋勇陪丁铁柱到火车站去看看,大队长同意了。临出发,细心的大队长还叫自己的爱人立即赶到招待所,陪伴丁铁柱姨,害怕再节外生枝弄出个三长两短来。

掌灯时分,赵小岳和丁铁柱拖着疲惫的身子顶风冒雪回到学校。一进校门得知,大辫子姑娘一小时前自己回来了,现在和她娘一起在大队长家吃饺子呢。两人悬了大半天的心终于落了下来。丁铁柱气呼呼地说:“俺说她脑子有毛病吧,这不是耍人吗?”

在大半天的寻找与焦急中,丁铁柱向赵小岳谈了出走事件的来龙去脉。姑娘姓于,和自己是一个村的,她娘姓李,农业学大寨时当过铁姑娘队队长,风风火火,足智多谋。入伍那年,父母怕自己当兵一去三五年,回来时娶不上媳妇。农村有早婚的习俗,便在接到入伍通知书后,由父母做主,订了婚,打算等退伍后就结婚成亲。谁料想,南国边境一场战争改变了自己的命运。父母得知儿子被保送上了军校,两年后就是穿四个兜的军官,便对匆忙之中订下的婚约,产生了后悔之意。儿子提干了,跳出龙门了,将来应该找一个吃商品粮的城市姑娘,再不济也要在县城成个家。当年,爹参军也抱着跳出龙门的强烈愿望,无奈五八年军队大精简,哪里来哪里去,只得回家乡务农。如今这个梦要在儿子身上圆了,说什么也不能重走老子的路。爹娘开始动脑筋,先是叫儿子写信给她,说在打仗时断了一条腿,为了不连累人家一辈子,提出毁约。可姑娘家死心眼,订了婚就是你丁家的人,坚决不同意,还吵着闹着要去部队探望。爹娘见一计不成,又施一计,在村里到处放风,说国家有规定:残废军人娶老婆,国家统包了,不用家里再找。谁知姑娘听后,寻死寻活,搞得家里鸡犬不宁。这事冷却了一段时间,村里不知谁走漏了俺上军校的风声。姑娘和她娘以外出走亲戚为名,悄悄杀到学校,兴师问罪。姑娘的决心很大,非俺不嫁。她娘的办法更毒:不娶就告,告你一个嫌贫爱富,道德败坏,看共产党领导的军队怎样收拾你这个现代陈世美?

“你爱她吗?”赵小岳靠在火车站进口处冰冷的铁栏杆上,眼睛像扫描一样打量着稀稀疏疏进去的旅客,生怕漏掉一人。

丁铁柱背靠栏杆,眼睛扫向站前广场,嘴里回答着他的提问,“什么爱不爱?咱们农村娃就知道娶媳妇生娃,香火不断。不像你们城里人,一张口就是爱情,谁知道爱情是啥玩艺儿?”

“你问我,我去问谁呀?”赵小岳想到三天来烦心的事,自己对爱情到底是啥玩艺也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我可警告你,如果人家找学校领导告状,那你肯定要被开除,当战士复员回老家。”

“真的?”

“真的。”赵小岳坚定地说。对这类事,以前听父亲说过一些,父亲就亲手处理过三个企图抛弃农村对象的连排干部。父亲对这种行径向来深恶痛绝,大骂这些人刚吃了几天饱饭就忘本了,才搽了两天雪花膏就嫌家乡的姑娘脸黑了。

“唉,我问你,”赵小岳用胳膊肘捣捣心神不定的丁铁柱,“我问你,你们之间有没有发生那个关系?”

“什么关系?”丁铁柱装糊涂。

“就是那个关系嘛,你是不懂还是装傻呀?现在是关键时刻,要说真话,否则我就不管了。”

丁铁柱吞吞吐吐地说:“有、有……有过。”

“什么时间?”赵小岳步步紧逼,他要弄清实情,然后才能负责地出谋划策。

“就在俺当兵走的前一天晚上,在村西头大沙河的河沿上。”

“好呀,丁铁柱,真有你的,你又订婚又占便宜,到头来想把别人一脚蹬开……”

丁铁柱打断他的训斥,“她比俺大三岁,是她主动给的。”

“什么主动不主动?人家主动,说明人家死心塌地跟上你了,就是你的人了。我问你,你要是不愿意,当时为什么不拒绝?答应就是一种承诺,做人哪能说话不算话,干事哪能反悔赖帐呢?”

丁铁柱嘴唇动了两下,没吭声。事情的原委到此搞清楚了,赵小岳提高嗓门,坚定地说:“告诉你丁铁柱,人家要有个三长两短,你就等着接受处理吧;如果人平安无事找到了,你赶紧向人家认错,重归于好,将来好好过日子。否则,你是两手空空。”

进站的旅客好奇地打量着这两个年轻的战士,一个人脸朝里,一个人脸朝外,背对背吵嘴,真是八十年代新奇事多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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