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人子弟 第五章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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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小岳原本是可以利用寒假回家过年的。但放假之前,学校为这批战斗骨干学员安排了基础学科补课。

这批学员的数理化水平普遍偏低,而且参差不齐。来自城市的还稍微好一些,来自农村的简直惨不忍睹,许多人入伍登记表上堂而皇之地填着初中毕业,实际上只读过五六年小学。这些都给教员讲授基础理论带来了极大的难度,有时为一个简单的数学或物理原理,不得不中断课程,专门拿出时间,从定义或公式讲起。教员讲得口干舌燥,学员听得莫名其妙,台上台下都着急。这就是这一代人的尴尬现状。出生赶上三年自然灾害,营养不足,身体亏了;上学赶上文化大革命,破除师道尊严,知识越多越反动,学工、学农、学军,知识不足,头脑亏了;走上工作岗位,又赶上建设四个现代化,处处讲知识,拼实力,底气亏了。为了尽早把“四人帮”造成的损失补回来,身为代理区队长的赵小岳,代表大家向学员大队提出了利用寒假补习初中数理化的请求,得到学员大队和校领导的赞许。为了使这批新一代最可爱的人圆满完成学业,学校各级领导开足了脑筋,对他们基本上是有求必应。就这样,全大队二百多名学员没有放寒假,由学校安排基础教研室的教员轮流为他们补习数理化。

春节倒是放了三天假,家近的同学来去匆匆探望一下父母。赵小岳也想回家看看,每逢佳节倍思亲,离家两年多了,又经历了生与死的考验,因此想念父母的欲望随着春节的临近愈发强烈。但是,他是一个有自制力的人。他深深懂得,目前自己的首要任务是抓住机遇,圆满完成各项课程,争取弄个全优生。作为区队长,自己学好了,还有辅导别人的义务和责任,其它欲望都应摆在一边。春节前,他给家里去了一封信,汇报了寒假补课的情况,也算报个平安拜个早年。

大年初一上午,天降瑞雪,校园里一片银装素裹。同学们都请假逛街看雪景去了,赵小岳一个人关在宿舍里,做数学计算题。家属区震耳欲聋的鞭炮此起彼伏,他只能用两个棉花球塞在耳朵里,埋头伏案。忽然,肩头被人重重拍了一下,回头一看,是稚气未脱的大队通信员小魏。

“赵队长,我在门口又喊报告又敲门,你怎么不答应呀。”小魏在学员队里和赵小岳最亲密,他觉得赵小岳平易近人,从不摆架子。不像其他学员,自认为上过前线,打过仗,火气大,脾气坏。小魏吃过不少苦头,有时讲话直来直去一点,就被学员们训斥为“新兵蛋子”,“老卵”。有一次,一个学员强迫小魏给他洗被子,嘴里还不干不净,正巧赵小岳进屋,批评了那名学员,为小魏解了围。从此,小魏对他既尊敬又亲近,送信送报时总要到他屋里聊上几句。

赵小岳光看见小魏的嘴巴一张一合,但听不见他说什么,心里发急。小魏又大声重复了一遍,他这才想起自己的耳朵被棉球堵起来了,赶紧用手指将棉球掏出,连声说道:“对不起,小魏。小魏,对不起。”两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有什么事吗?小魏。”

“当然有事啰。今天是大年初一,一来给赵队长拜个年,二来……”小魏故作神秘,欲言又止,“二来给你送信了。”说完从挎包里掏出两封信递上。

赵小岳接过信,飞快地扫了一眼,一封是家里来的,另一封是马木兰来的。咳,瑞雪兆丰年,盼就盼着这两封信呀。

小魏懂事地说:“赵队长,你看信吧,我先回去了。”说完转身跑出屋去。赵小岳高兴地搓搓冻得发僵的手,放在嘴边哈哈气,急切地先撕开马木兰来信的封口。鸿雁传情,两年多了,每给马木兰写一封信,述说一番衷肠,紧接着就是苦苦的等待,尽管通信频率不低,但每次等待都那么漫长,让人心焦。刚要掏出信笺,又将信放在桌上,拿起父亲的来信,他觉得家书抵万金,无论从哪方面讲,都应该先看父亲的来信。父亲和女朋友孰亲孰重,不但体现了孝道,也反映了一个成年男人的品德。

父亲的信很简单,告诉他家里一切都好,万勿挂念。嘱咐他一定要刻苦学习,掌握真实本领,将来为军队“三化”建设做贡献奠定坚实的基础。信的末尾有一行字被钢笔划了曲线,赵小岳轻轻地读出声来:“我和你妈妈都认为,你现阶段的任务是专心学习,安心训练,其他个人问题的考虑都为时过早!”

他的脸腾地一下红起来,发烧一般。尽管江淮的冬天,屋里屋外一样冷,但脸上还是火辣辣的,就像儿时做错事时面对威严的父亲。父亲信中所指十分明显,婉转温和、带商榷语气的文字透出令行禁止的权威。自己与马木兰通信谈恋爱,两人相约严守秘密,是谁把这个信息透露出去的呢?是马木兰?不会。她自尊心强,家教也严,两人目前虽谈不上心心相印,但从小同学,下放同村,邻居数年,彼此的禀性特点是相当了解的。是那个快嘴快舌讨人烦的吉亚月?也不会。她们家毕竟与吴钩里的人们隔了一层,何况,她现在估计还呆在乡下。是刘成龙吗?也不会。分手几年了,只在野战医院见过一面,匆匆忙忙个把小时,大家在一起说话谈笑,没有涉及到恋爱问题。战后,赵小岳又随指导员去过一趟医院,接伤愈的李大剑出院,这时刘成龙已出院归队了。那还会是谁呢?想不出来。

父亲的信,犹如三九寒天从头泼下一桶冷水,将赵小岳急切读情书的兴致一下子降到冰点。读着马木兰的来信,尽管情真意切,可他怎么也找不到以往那种心潮澎湃,热血奔腾的感觉,仿佛信中的话不是对他说的,而是对另外一个人讲的。信的后半部分,字里行间隐隐约约地透露出家里对她与赵小岳谈恋爱的责怪,但这种感觉只是一带而过。信的末尾是一句名人名言: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说吧。落款也与往常不同,往常落款都是“马木兰”,而这封信的落款却没有写姓,只落了“木兰”两字。尽管一字之差,赵小岳十分清楚,它标志着事物由量变到质变的飞跃,是马木兰特有的叛逆精神的刻骨表白。赵小岳开始钦佩起她来,敢说敢干,敢爱敢恨,不受拘束,痛快淋漓,这也是一种活法。但是,自己做不到。

过节的三天里,赵小岳的心情就像连绵雨雪冲击下的泥泞大道,糟糕极了。同屋的七个同学一个劲地出去逛街,看雪景,实际上是瞅准空子在饭店里喝酒。学校的伙食确实也太差劲了,四毛七分钱一天,标准低,还缺少花样。年三十会餐搞了八个菜,大年初一就恢复了平时老面孔。第一天回来时,喝醉了一个,趴在床上,哇哇地吐了一下午;第二天又出去,晚上回来摞倒三个,又哭又笑,把寝室弄成了神经病医院的病房;第三天还不过瘾,互不服气,想比试谁的酒量大,并动员赵小岳也一起出去狂欢。赵小岳眉头紧皱,毫不客气地呵斥道:“看看你们这副熊样,打了个小仗,好像大功臣似的。什么都没学会,就学会了喝酒。大过年的,喝酒适量一些。一喝就醉,一醉就吐,简直成了酒鬼。”对赵小岳,同屋的七个人向来是敬畏三分的,本想邀请他一块去,反而挨了一顿骂,个个捏着鼻子不吭声。隔一会儿,一个人走过来请假,说出去买牙膏;又隔一会儿,一个人说要去买包烟;不一会儿七个人都一一溜出屋。赵小岳知道他们惯用的伎俩,自己也巴不得他们都出去,他要一个人呆在屋里清静清静。给父亲和马木兰的回信还没动笔,心里烦得很。

提起笔来,在信笺上写下:爸爸妈妈你们好。便写不下去了。他打开抽屉,找出香烟,盒内还剩一支,划根火柴点上,使劲吸,然后夸张地吐出大团烟雾。他要提提神,醒醒脑,同时也把满屋的腐臭酒气冲淡冲淡。怎么向爸爸妈妈说呢?说自己没有和马木兰谈恋爱,现在只是一般的邻居、同学、革命战友关系,显然在撒谎,不行。照实说自己与马木兰已经通信一两年,如山涧流水,水到渠成,关系已悄悄发生质的变化?不妥。这显然辜负了父母一片苦心。说自己一边谈恋爱,一边抓学习,用爱情促进学习,用学习牵引爱情,革命生产两不误。对,这还差不多。世上万事只要找到了平衡点,那矛盾就像刀劈毛竹,迎刃而解。赵小岳为自己寻找出的中庸之道而暗自高兴。对,就这样写,如实汇报,力争谅解。他拿起钢笔,不料搁笔时间太长,墨水不畅,用力甩了两下,刚要奋笔疾书,只听见房门哐地一声被撞开。

这帮家伙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赵小岳一边想,一边静听后面的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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