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码订阅

本文全文阅读地址:http://book.tiexue.net/Book/13946/


22


八十年代第一个春节之前,刘成龙由武汉军区调回南京。

早在边境反击战之前,秦琴就为把儿子调到身边四处奔走。她三去武汉,通过刘俊皆战友的关系,找到军区军务部,又通过军务部找到刘成龙所在军的首长。因为部队要上前线,官兵调动一律冻结,便暂时搁置下来。战后,部队返回原驻地,秦琴又旧事重提。因为武汉那边已办得差不多了,这次的工作重点在南京这头。她先和邢长征的爱人郭志敏通了电话,晚饭后拉上丈夫,去已担任军区装甲兵副司令的老师长家拜访,希望坦克师作为接收单位接纳刘成龙。

邢长征一听来意就不同意,“孩子当兵嘛,就是去部队锻炼。服从组织需要,一切行动听指挥,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第一条。像你们这样,找关系,托门路,把孩子搞到家门口,尤其是和父亲在一个单位,不利于孩子成长,对老刘也会造成不良影响。”

刘俊皆夫妇知道,这位老红军最痛恨不正之风。他的小儿子邢跃进至今还在黑龙江边防团当副连长。

秦琴一边虔诚地点头,一边从沙发上站起来,为邢长征续水,脸上堆着诚恳而无奈的笑容。“老师长说得对呀,我们把孩子送去当兵,就是让孩子子承父业,在部队锻炼提高。可孩子在外当兵三、四年了,每次来信都说在湖北饮食不习惯,那地方烧什么菜都放辣。上次寄来一张照片,我看他的脸都瘦了一圈……”说到这,秦琴喉头哽咽了,掏出手绢擦了擦眼睛,又用求救的目光瞟了一眼郭志敏。

“饮食不习惯可以慢慢地适应嘛。部队本身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众口难调嘛。就说我们家吧,我来自四川,她来自山西,一个辣,一个酸,不也在一个锅里搅了三十年了嘛。这点困难都克服不了,还谈得上什么锻炼嘛。老刘你说是不是呀?”邢长征望着刘俊皆说。

“是呀,是呀,老师长说得对。要锻炼孩子就把他放得远远的。”刘俊皆从一进屋就一直未开口。从心里讲,他也不同意妻子的做法,但他挨不过妻子整天为这事唠唠叨叨。在团里,他是说一不二的人物,可在家里,大事小情他都说了不算。

“你这个当爹的心肠就这么狠。成龙今年多大了,你知道吗?”秦琴侧过脸,对着丈夫狠狠地问道。

“二十虚岁了,这我怎么能不知道。”刘俊皆小声嘟囔道。

“二十岁不小了,紧接着就是谈对象、结婚,你就忍心让孩子一直呆在大山沟里吗?”

郭志敏见夫妇俩你来我往打起嘴仗,忙开口调解:“你们俩不要为这件事再吵了,”她将头转向丈夫,“老邢呀,成龙妈也是为孩子的将来着想。孩子在湖北是保卫祖国,到南京不一样也是保卫祖国吗?坦克师上万人,多一个也不是坏事。”

“是呀,坦克师上万人,多一个少一个无所谓,但我考虑的是影响。影响,你懂吗?如果部队干部都把子女往身边调,那成什么样子了?孩子天天往家跑,围着父母转,那还搞什么训练?还打什么仗?”邢长征反唇相击。

“你们这些男人就知道影响,影响值几毛钱呀,一辈子死脑筋。”郭志敏嗓门不由自主提高起来。其实,这几年为把邢跃进从黑龙江调回来,夫妇俩没少拌嘴。每次邢长征都用注意影响当挡箭牌,所以今天郭志敏一听到“影响”两个字就来气。

见邢长征夫妇俩又打起嘴仗,秦琴心里一阵狂喜,她期盼的就是这个效果。依照她二十年来对老师长为人禀性的了解,今天登门第一次谈儿子调动的事,只能是投石问路,或者说是先打招呼。好事多磨,不能指望一次成功。她站起身,摆摆手,心情沉重地说:“老师长和老大姐都不要说了,为我们家的事让您们动气拌嘴,都怪我们。你们早点休息吧,这件事再说吧。”说完,拉起一脸愧疚的丈夫,告辞了。

一个月后,正赶上五一节。秦琴趁丈夫不在家,兑换了几十张外汇券,到友谊商店买了两条中华烟,用报纸包上,放在手提袋里,独自一人去邢家。

刚到门口,听见客厅里传来一阵阵欢声笑语。她缩回准备按门铃的手指,侧身听了一会儿,是赵群英夫妇在里面。一个念头瞬间在她脑海闪过:赵家夫妇登门,是不是也是请老师长把赵小岳从湖南调回来?她屏住呼吸,又听了一小会儿,好像是在说赵群英夫妇结婚时的趣闻轶事。她犹豫不决,是进去?还是过一会儿再来?转念一想,过一会儿再来,如果赵家夫妇在老师长家吃饭,那今天自己的事就谈不成了;再说,过了节再来送香烟,更容易让邢长征反感,反而坏事。她心一横,决定来个后客赶前客,便果断地按响了门铃。

保姆开门,双手沾满了面粉。秦琴径直走进客厅。郭志敏先看到她,站起身热情地打招呼。赵家夫妇见是秦琴,也高兴地招呼她快坐下。

秦琴笑着说:“唉哟,小岳爸爸妈妈也在这里呀。你们说的这么热闹,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呀。”

郭志敏说:“看你说话见外了,都是老战友、老同志了,赶快坐下喝杯水吧。”

邢长征向秦琴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郭志敏眉飞色舞地继续说道:“你来得正好,我们正在说五八年赵群英和田一曼结婚时的事呢。我和老邢第一次当介绍人兼证婚人,那天他俩没忙,倒把我俩忙坏了。哈……”

秦琴在田一曼身边坐下,双手紧紧攥着手提袋的背带,接着郭志敏的话题,顺渠入港地加入谈话,那神情不像刚刚落坐,而是本场谈话的主要参与者,“为我和老刘当证婚人,那应该是第二次吧?”

田一曼插话说:“对,我们是五一,你们是八一。”郭志敏说:“对,对,是那年八一节的晚上,也在团部干部食堂。那天人来了不少,比老赵他们人多。”秦琴说:“主要是我家苏州来的亲戚,老刘家只有他哥哥一人代表了。”

郭志敏拢拢黑白相间的头发,感慨地说:“时间过得真快呀,一转眼二十多年过去了,孩子们都穿上军装像个大人了。”

谈到孩子,话题自然转入几个孩子的近况。赵群英向邢长征汇报说,小岳在反击战中荣立了三等功,部队回营后,被团里作为战斗骨干保送上了坦克学校,两年,中专,后年夏天就毕业了。说到自己的儿子,赵群英喜悦之情禁不住堆在脸上。邢长征夫妇一边听,一边点头夸赞,“三岁看到老呀,小岳这孩子太像你了,将来在部队一定有前途有发展呀。”

秦琴听着老师长的夸奖,心里酸酸的。尽管如此,还是随声附和道:“是呀,咱们是邻居,了解最多。小岳从小就特别懂事,又孝顺,又听话,我可是看着他长大的。”

郭志敏说:“现在家里只有小兰陪着你俩了。”

田一曼说:“小兰也很懂事,学习很用功。我和老赵准备让她考大学,咱们赵家也要出一个大学生嘛。”

“是呀,我和她妈早就合计过了,重点全部放在小兰身上。我们自己节衣缩食,就是砸锅卖铁,也要把这个孩子培养成有用人才。”

邢长征点头赞许:“好呀,既为革命事业培养了人才,又对得起九泉之下的老战友。做得对呀。”

秦琴说:“老马的大女儿好像军校没考取。那丫头太任性,学习也一般化。听刘英说,姥姥整天念叨着让她复员回来,说一个女孩子在外当兵家里不放心。真是旧社会过来的人,老脑筋。”秦琴说别人家的事,特别是不如自家时,眉飞色舞,如数家珍。

谈着各家孩子,大家都不禁感叹自己这一辈人都老啰。

自秦琴进屋,邢长征谈话的兴头锐减。每次秦琴插话,他都皱皱眉头。过去逢年过节,老部下们来串串门、说说话、喝喝酒,都是以男的为主,或夫妇俩一起来。今天秦琴一人造访,邢长征估计十有八九还和一个月前刘成龙调动的事有关。趁着大伙齐声发出人生易老的感慨,邢长征说:“今天告诉你们一个消息,部队又要精简整编,这次要把军区一级的炮、工、装司令部都撤销。我准备向军区打报告,要求退休。”

这个消息,对秦琴来说不啻晴天一声霹雳。如果老师长退下来,那南京这头又要重新找关系,孩子调动的事又要耽搁,甚至会黄了。想到这里,紧攥背带的手心不知不觉出了汗。她显出愤愤不平的神情,说:“凭什么呀,老师长,您是老红军、老革命,参加过二万五千里长征,吃过草根、啃过皮带。现在掐着指头算一算,全国健在的老红军还有多少人呀?天下是你们拼着老命打下来的,军队是你们一把屎一把尿带出来的,怎么说下就下呢?”

邢长征对她的恭维话,听得耳朵都生茧了,而且赞誉的话从这个女人的嘴里说出来,怎么就像三伏天隔夜的稀粥,全变味了。他没有搭理她,而是望着赵群英:“生老病死,自然规律嘛。眼看快进入八十年代了,我们这一批人年纪大了,跟不上时代发展的步伐,早该让让位置,让年轻人挑大梁呀。”

“老师长说的对,”赵群英深有同感,“论文化,我们肚里那点墨水早就用超支了。最近我也在考虑向师里打报告,申请退休,让年轻人早点接班。”

“这就对啰。”邢长征赞扬道。他把眼光转向秦琴:“小秦呀,你家老刘有什么想法呀?”

秦琴没有料到这谈话的节奏,真如北方人办事,如此快捷干脆,而且富于跳跃性。不像苏州人说话细声轻语,絮絮叨叨,一个芝麻粒大小的事体,颠来倒去可以说上小半天。刚才还在说老师长准备退休,一下子又转到赵群英也要退,转眼就落到老刘头上。她的思绪还沉浸在打听清楚老师长具体退休的时间上,头脑中盘算着怎样赶在老师长退下之前,把儿子调动的事办妥了。对老师长的问题一点思想准备也没有,便模棱含糊地说:“我们家的事呀,都是老刘做主。他自己的事自己说了算,我可管不了。”

邢长征和郭志敏哈哈大笑,赵群英夫妇也会心地笑了。相处那么多年,大家还是第一次听秦琴说出风格如此高尚的话,好像在家里她始终处于服从地位。秦琴听出大家笑中包含的揶抑和嘲讽意味,心中来火,尤其是对赵群英夫妇。人家老师长是上级,说两句,笑两下也就认了;你赵群英和老刘同级,资历差不多,你们俩凭什么笑话我呀。可来火归来火,千万不能发作,她只能礼貌性地回应了尴尬的笑。

赵群英见谈话到这个时候,该结束了。今天秦琴一人串门拜访,从进门的神情判断,可能有事找老师长,便起身说道:“老师长,老大姐,时间不早了,我们回去了。”

“哎,别慌走呀,不是说好今晚在我家吃水饺的嘛。”邢长征摆摆手说。

“是呀,小田包的水饺我们可是两、三个月没吃了。”郭志敏站起身,伸出手作阻拦状,又扭头向厨房喊道:“刘阿姨,面和好了吗?”

保姆大声应道:“和好了,和好了。”

“你们看,面都和好了,不能走,不能走。”邢长征语气坚定。

秦琴也站身。她想来一个推波助澜,进一步坚定赵家夫妇走的决心,“那我也不打扰了,下次再来看望你们。”

邢长征一看急了,从沙发上站起身,面有愠怒,对赵群英夫妇说:“谁要走我不管,你们俩必须留下吃饭。”说完,气呼呼地坐下。

对老师长的倔脾气,赵群英是最清楚不过了,面对自己几十年跟随和敬重的首长,他只有服从。他拉了一下妻子的胳膊,说:“那我们就听首长的。”说完,夫妇俩又坐下。

“小秦也不能走,”郭志敏对站在一边发愣的秦琴说,“既然来了,又快到开饭时间,怎么能走呢?要不要打个电话,叫老刘一块过来。”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秦琴迅速回到原来的位置坐下,“电话不用打了,老刘有事。”

大家各就各位后,客厅里一片沉默。刚才走与不走一阵忙活,大家都不知道下面的语题该从那里说起。倒是秦琴反应快,站起身,打破了沉寂:“面不是和好了嘛,小岳妈妈,我们去包水饺吧。我不会包饺子,打打下手还是可以的。”这个主意及时又贴切,郭志敏带着秦琴和田一曼进了厨房。



发表评论
发表评论

网友评论仅供其表达个人看法,并不表明铁血立场。

全部评论
加载更多评论
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