脖子 中篇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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秃子刘二和麻脸张太壮实得像一头齐口的牤牛,三五个矿工捆绑在一起,还不如他们一个人懂技术卖力气。眼下最使周川头疼的大事,就是要为他们找一个合适的女人。

自从那次喝醉酒闯下塌天大祸,秃子刘二和麻脸张太渐渐变得沉默寡言了,脸上还不时隐隐流露出一种让人不易觉察的沮丧神情。和过去相比,稳重成熟得简直判若两人。和他们同时进矿的老朋友,一个个都比自己力气小皮毛嫩,眼睁睁望着人家一个个娶了女人。特别是长嘴巴王贵娶了漂亮的二花之后,他们的表情和说话的嗓门,在人前一如既往,故意装得满不在乎,但心里聚结着无限的焦躁和痛苦。 为了发泄和排遣淤积在内心深处的烦恼,他们一声不响地抱钻、挖煤,那惊人而出乎意料的猛劲儿,恨不得要把整个大地戳两个窟窿。

每逢看到那两双隐隐流露着伤心和苦痛的眼睛,周川那颗心像火燎油煎样痛苦难忍。人家水灵灵的年轻姑娘,谁也不愿意下嫁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他心里万分焦躁,但没有更好的主意。

没有主意他周川要想主意,只要人世上有女人在,他周川就应该拉个女人来给他们配对子。当年自己不会当干部,杨家岩书记给他下了一个指示,第一条就是要他一心想着老百姓的利益。如果不给刘二张太找个女人配对子,让他们打光棍过孤独的日子,他当矿长的就是失职。

为了秃子刘二两个人的婚事,周川拜托了所有能拜托的朋友,拜托了家中族门里所有的亲人。虽然都做了一番努力,但始终没有把这件事办好。周川直埋怨人家姑娘们目光短浅,以貌取人不是好心肠。后来,他竟莫名其妙地和几个朋友撕破了脸皮,破坏了往日的关系和一团和气。

这也不能怪罪他周川,按他说要讲心比心,要是这个矿长的位子放在你们任何一个人身上,矿工们老大的黄子娶不上媳妇,你们心里急不急?

天大的事情山一样重的担子,压在怪脖子周川身上,只能使他这个二杆子肩头上感觉到一些份量,却无法阻碍他实现自己的目的。两个矿工成家立业的大事,在他看来像吃饭穿衣裳同样重要,绝不能因为相貌丑陋,让他们孤零零打一辈子光棍。

周川回家来第三次给妻子莲花布置工作:这件事我实在没有办法啦,你们女人家和女人好说话,想一切办法,给刘二他们找一个女人。

莲花见丈夫为这件事寝食不安着了迷,笑笑之后为难地说:俺打听几遍了,哪有合适的?你要是把这件事硬栽给我,我只好挖块湖泥捏去。

周川厌烦地说:到你娘家庄上去一趟,远房的妹妹,近房的侄女,就不信这世界上缺了女人。

莲花虽然泼辣,可她是一个心底善良的妻子,只知道支持丈夫的工作。丈夫肩上那副沉重的担子,也紧紧地压在她的心头上。丈夫的焦虑和烦恼,渐渐在她脑海里增加了许多忧愁。

莲花猛然间想到娘家的小叔莲亭,想到了小叔家的妹妹莲蕊。

小叔莲亭几次来周家庄找过莲花,甜蜜的话语间,夹杂着叔辈对晚辈的埋怨和责备:大闺女,你妹妹都二十多啦,你和她姐夫也替我操操这份心啊!

莲蕊高中毕业,一直呆在家里,农家的活路和湖上的脚掌又不懂多少,学业不成又不会农活湖活,将来怎么生活呢?父亲想把她送到外边工作,有机会找一个像周川那么风光那么有气魄的女婿。

莲亭丑话说在前头:要是需要花钱走门子,请客送礼花多少钱我都舍得。

丈夫是一个渔民,湖边有的人还说他是个二杆子,到外边当干部根本没那个能力。她听丈夫不止一次说过,丈夫所做的一切,都是人家杨家岩大哥教出来的。丈夫工作起来那么吃力,莲花不忍心再给他肩上加担子。莲花故意推辞小叔:他只是个小矿长,手里又没权,往哪安排妹妹呢?

莲亭皱着眉头沉吟半天,忽然鼻眼舒展:煤矿上也行啊!你妹妹人长得好有学问,叫她坐个办公室,干点轻巧活什么的。

莲花知道妹妹轻飘妖艳,除了喜欢打扮没有任何的本事,一撇嘴没接小叔的下言。

那天周川回家,莲花悄悄地给丈夫说:煤矿现在环境好啦,就给莲蕊安排个工作吧。她不成器咱今后多说着点。俺娘家就那么一个亲人,小叔说了多少次,我也不好再推辞。

周川一挺怪脖子:你妹妹那么轻飘妖艳,到矿上能干重活?

莲花帮他出主意:叫他干重活还用求你。人家不像我那么笨,有文化,叫她发个材料当个会计坐个办公室。

周川冷冷一笑:光矿工家属就不少了,煤矿还能再要女人。

周川心里有一个长远计划,还真的想招收几个有文化的年轻人。他提醒地说:叫她去干办公室也行,必须有一个条件,要她嫁给刘二张太当媳妇。不然,矿工们有意见,我这个矿长的工作就不好再干了。

莲花为难地说:婚姻大事我做不了主,让我探一下口风再说吧。刘二张太长得太困难,年纪还大了点。

娟子和虎子两个孩子上学去了,母亲正坐在门前剥苇子,周川泼皮样把嘴凑到莲花耳边说:什么长得困难,裆里的嘎子和我的一个样,不信你拿去比比。张太刘二的家伙大得很啦,保证弄够莲蕊吃的!

莲花一瞪眼沉下脸:你就凭这当得矿长?凭得泼皮无赖半熟七叶子!我先警告你,今后骂我行,骂俺妹妹我翻脸给你急!

周川还真的怕妻子发急,满脸陪笑只好给莲花赔礼

那天两口子骂了几句笑话,从此莲花就把这件事放到了脑后。今天丈夫重新提起刘二张太的婚事,莲花决定到娘家门上一试。要是妹妹能同意刘二和张太这门亲事,既能安排妹妹的工作,又给小叔一个脸面,丈夫还多了一门亲戚,身边添了一个膀臂。

莲花为小叔莲亭买了四瓶白酒,撑着一条小船离开周家庄。她望着清波荡漾的湖面,心里暗暗祷告,盼望这一趟出门顺利马到成功。

小叔莲亭是个鱼贩子,这些年早起贪黑,贱买贵卖发了家,腰粗气壮。眼下他的生意仍然很好,家里不缺钱仅缺荣耀。为了全家的荣耀,他可以赔钱,心里当然不同意独生女儿嫁给普通的矿工,但他又不好意思拒绝莲花:大闺女,新社会婚姻讲自主。我不干预,只要你妹妹没意见就行。

秃子刘二接到莲花捎去的口信,穿戴整齐来到湖边的莲花村。他身子骨高大魁伟,脸庞虽黑倒也端正。刚开始接触,除了年纪大几岁之外,莲蕊并没有挑出什么明显的毛病。谁知道秃子刘二不会虚伪偏偏是个犟种,临走时摘掉头上戴的帽子,那意思是想让莲蕊看个仔细。头顶上那块巴掌大的伤疤,亮得让人害怕让人恶心。莲蕊像受了欺骗一样气愤,厌恶地耸一下鼻子,当场哼一声扭身走人。

回家来的路上,莲花直为撒了这桩婚事惋惜,嘴里老是埋怨刘二:你这兄弟呀做事真毛嫩,七十二拜都拜完了,到了最后一哆嗦,你偏偏忍不住摘帽子……老大个人了,怎么做事就毛蛋孩子样沉不住气呢?

秃子刘二苦涩地笑笑:我知道嫂子是好心。她是你妹妹又不是别人,为了你两口子我也不能骗她。再说,咱老百姓过庄户日子,又不搞剧团办时装店,她长得那么妖艳穿得那么时髦,看她那样要嫁给我,我得天天端着给她吃,还工作不?我这座小庙能盛下这么大的神仙?

莲花一撇小嘴讥讽地说:哟!俺兄弟长得人物不咋样,不但心眼好还尽会挑捡。你回去再叫张太兄弟来一趟,办成一件事,我和你大哥少件心事。

秃子刘二失望地摇摇头,调皮地一咧歪嘴:我看你也别为这事费心了,没门。莲蕊她没看中我,能看中麻子?怪啦!

莲花的口吻像个大姐:买个眼镜不对眼,万一买个盘磨对上眼呢。年纪老大不小啦,不能再挑捡了。孬好成个家,不图热闹,干活累啦,喝醉酒啦,有个人做饭烧茶喝。

怪脖子能比他刘二人物强多少?莲花嫂子漂亮善良会持家,在微山湖边找一个这样的女人,难啊!人家怪脖子命运好,眼热人家有什么用呢?

秃子刘二打心眼里佩服这对好心的夫妻:嫂子,矿上盖上宿舍楼了,搬走吧。为了让我们好说媳妇,矿长叫我和张太都摊了一套。是我和张太硬当家,也给你家留了一套。

莲花心里很感激:他当矿长的,自家的事自己怎么好张口呢,多亏你们费心。听话,不论这事成不成,当嫂子的一定要尽心,要张太兄弟来一趟。

麻脸张太上下打扮一新匆匆赶来了,莲蕊接受了上一次的教训,躲到老远的一棵弯柳树后边,不给身子不给脸看,偷偷瞅了对方一眼。姑娘这一次气得脸色发青,小嘴撅得老高,高得能拴两头大叫驴。

麻脸张太连个女人影子女人毛都没见到,临走时还自作多情地缠磨莲花:嫂子,我当然不敢和矿长比,可我有房子有力气,这采煤队长孬好也是个小干部。俗话说,孬好当点官,强似卖水烟!要是莲蕊妹妹愿意跟着我,咱今后就是亲戚,矿长的工作我不支持谁支持。平日里我做饭给她吃行吧,为了你和矿长的面子,她骂我打我我也不会生气……

莲花心里感到此人好笑,但抿着嘴唇不敢笑,恐怕伤害了麻脸张太的自尊心。一个三十多的光棍没有媳妇,那种迫切心情的确是值得可怜的,可她莲花实在没有好主意。她回头去把妹妹莲蕊狠狠训斥了一番,无论愿不愿意这桩婚事,总该打着精神见人家一面,你的脸面就那么值钱?不懂道理的死妮子。

莲蕊生气把脸一翻,恶声恶气地说:熊妮子,我不理你!当姐姐的没个正经心眼,把一个个歪瓜裂枣领来羞骗人。

人家五大三粗心眼正直,还是个队长,哪样子不配你!

人家那么好,你怎么不跟人家去,还跟俺姐夫干吗?

熊妮子说疯话,我要是跟了人家,叫你姐夫打光棍去?

那你别管。你跟了人家,我情愿跟俺姐夫那个二杆子当小婆子。别小瞧人,我跟了俺姐夫比你还会疼他,天天走路我把他装到我的衣袋里!

真不要脸!看你那个妖艳轻飘样子,你姐夫还看不中你呢!别剃头挑子一头热啦。

莲花和妹妹真真假假骂了一阵,然后又去哀求小叔:叔,你走南闯北眼界宽,给他俩找个媳妇啊。他们俩是你女婿的左膀右臂,老是叫他们打光棍,俺心里也不舒坦。

莲亭紧紧皱了一会眉头,眼里突然闪动起两束狡黠的光:那还不是一件小事。不过咱得有个条件,得叫他姐夫安排你妹妹上煤矿坐办公室。

只要小叔给刘二和张太找上媳妇,他就是煤矿的有功之臣。别说上班坐办公室,不上班发她一个人的工资,只要丈夫能安心工作,只要刘二和张太能成家立业,还能吃穷了煤矿。

莲花做事很有主见,没和丈夫商量便慷慨应允:行!只要你给刘二和张太找上媳妇,我给你女婿翻脸打架,叫俺妹妹干个轻巧活就是了。

莲亭不愧为鱼贩子,和自己的侄女也忘不了讨价还价:还得给你妹妹弄套房子,不能叫她给人家一样挤大官铺。将来找个对像,也好有个窝住。

秃子刘二他们作主给莲花家留了一套房子,只要小叔能替丈夫分忧,只要煤矿工人愿意,先让妹妹住进去就是了。莲花开朗而爽快地说:只要叔办成这两件事,我当这个家,俺摊的房子给妹妹还不行?

刘二和张太后来有了女人,莲花卸掉了肩上的担子,心里舒畅脸上挂满了幸福的笑容 。但是,冷静下来仔细一想,又实实在在难受了好一阵子。一个年轻的妻子,做梦也想和长期分居的丈夫生活在一起。矿区的教育好于偏僻的湖边,有利于孩子的成长。再说,莲花知道周川在她身上贪吃。丈夫一旦工作疲累,夜里几十里也要骑车子来家一趟。他在莲花身上拼命地做上一番,第二天那精神就像车胎打足了气,饱满的!

这一次把房子让给妹妹,要想和丈夫在一起生活,起码还要等几年的日子。她了解她的丈夫,作为矿长,除了拼命地为老百姓工作,他不会与矿工们去争住房的。这些,都是人家杨家岩大哥教出来的。今后,只要还有矿工们没解决住房,他们夫妻就没有机会搬到煤矿团聚。

是遗憾还是惋惜,莲花轻轻叹了一口长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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