脖子 中篇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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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声吼叫着的老北风,在宽阔的煤场上打几个旋儿,裹卷着一团团黑色的烟雾,在浑浊的天空弥漫了一阵,然后又铺天盖地朝远处飞去。

在一所砖缝隙里透着明亮阳光的三间瓦房里,燃烧着几堆红红的木柴火,火堆旁边一溜排开几口血红色的瓷缸,缸里的热水,升腾着一缕缕零散的雾气。披着疲惫和细细黑色煤尘的光棍们,每天下班回来排着号子,按先后秩序,跳到大缸里洗净身子。

燃烧的木柴火,不时暴发出劈劈啪啪的声响,偶尔蹦跳起一点点红色的火星。红色的火星跃上半空划了半个弧,然后失去了红红的光亮,变作黑色的木炭掉进水缸里,在温热的水里发出吱——吱——的哀鸣。随着热水的声响,缸面上飘出一股浓浓的白色的烟雾。

周川紧紧咬着牙槽,脚步生风地来到地面。两个烧火的光棍见矿长脸色阴沉,浑身夹裹着狂风暴雨,知道事情不妙,笑脸相迎地跑上去打招呼。周川连眼皮也没翻一下,只用鼻子冷冷地哼了一声,目空一切地仰着怪脖子,径直走进洗澡房里。

两个光棍看看周川那双被怒火烧红的眼睛,立马有一种不祥的预感,风平浪静的河庄煤矿,将要发生一场触目惊心、地动山摇的雷暴。他们相互伸一下舌头递一个眼色,同时心领神会,怯惧地悄悄地躲闪到一边,勤勤快快地忙碌他们该忙碌的工作去了。

周川显得极不耐烦,用胳膊粗野地推开一个在他面前排号的光棍,赤裸裸地跳进水缸里。透过淡淡的雾一样的热气,完全有时间仔细打量一下,这位由微山湖上走出来的副矿长。除了他的头脸之外,全身上下到处是零碎的密密麻麻的疤痕,疤痕连成一片,就像一件印着碎花的衣裳,紧紧地缠裹在他身上。那全身的疤痕,配上那条被扭曲的怪脖子,要比秃子刘二头上的亮疤可怕十分。

周川仰面躺在水缸里,沉思地咬着牙帮骨一言不发,满脑子里在想象着刚才井下那烦恼的情形。如果换另外一个矿工,周川也许会高抬贵手放他一马,而另外的矿工也绝不敢顶撞他周川,让他周川在官场上下不来台,在人生的道路上走不过去。今天的事情又在他刘二身上发起,再一再二不能再三,他周川是不会等闲视之轻易放过他去的。

从长嘴巴王贵那里,周川已经掌握了刘二挑动光棍们攥着嘎子,集体罢工的事实真相,加上二年前那一次闹事,前后三次合在一起,三次的总账周川要和他彻底清算一回。

二年前那次虽然没有像这两次恶劣,但他得罪的是市煤炭局的同志,结果害得周川差一点没有拿到建矿的资金!

那天的全部情形,二年后的今天仍然清晰地储存在他周川的脑海里:

那天,运河市煤炭局分管建井业务的干部,看上去还真的有那么一点点事业心,风尘仆仆到荒凉的河庄煤矿检查建井进度。他亲自看了周川他们吃的粗拉饭食,亲自看了他们睡的铺着厚厚苦姜草的篱笆子草房,来时那热乎乎的心里,被眼前那种寒酸情景破坏了,像被人往他怀里捣进一块寒冷的冰凌。

当时周川就知道市煤炭局的业务干部,像天王老子那样尊贵不好惹,开矿的资金,建井的设备,都要像水一样从他手指缝里流出来。周川悄悄地叮嘱长嘴巴王贵,一定拿出全部看家的本领办菜;他再三嘱咐秃子刘二,不要像往日里那样高高在上不出力气,打水烧锅累不断胳膊腿和脚丫子,为王贵当好助手。一切安排妥当,他骑一辆青岛产的大金鹿自行车,叮叮当当坎坎坷坷,跑了五里不平的黑土路,从河庄村驮来一捆十瓶的微山湖大曲。

市煤炭局的业务干部,可是个见过大世面的人物,每到一家地方煤矿,喝得是五粮液剑南春。他瞅一眼微山湖大曲,刚刚变得阴冷的脸上又多加了一层寒霜,像煤矿的人们不舍得花钱小瞧了他似的,遭人轻视心里窝憋了一个拳头大的气疙瘩。他盛气凌人指手划脚,吹毛求疵鸡蛋里挑骨头。周川为了早一天拿到建矿资金,口服心不服,也只得违心地点头称是。

俗话说:人面贵似金。煤炭局的业务干部见周川为招待他上上下下忙忙碌碌,到底还不乏恻隐之心,不讲究吃喝,总该讲究个人情面子。他没有让周川过于挽留,勉强答应留下来吃一顿饭再走,以便联络一下双方的感情。

蹲在一边烧锅的秃子刘二,看了煤炭局业务干部钦差大臣高高在上的样子,差一点气炸他的肝化肠子和肺叶子。他像只烧鸡样扭着脖子,咧着嘴骂了一句:还不是有一份好工作,喳喳呼呼看你个小子胀饱的!

长嘴巴王贵手勤脚勤做事利落,端过水去让煤炭局的干部洗罢手脸,立马端上来四个用吃饭的大碗盛装的下酒菜:炒乌鱼片,筒子鱼,箩卜炖鱼,箩卜炖野鸭子。那四个菜虽然不像城里大酒店的肉山酒海那么丰盛,却有微山湖的地方特色,吃饭下酒那口味准是一流的。

秋风瑟瑟。微山湖的远处近处,漫天飘扬着雪花一样轻盈的芦绒。一片片芦绒悄无声息轻轻走进低矮的草房,毫不客气在草房的各个角落落座,有的竟把碗里热乎乎的菜片,当作一把舒适的椅子。那些落在碗里菜片上的芦绒,像个不懂事而又调皮的小孩子,在透风的草房里,炫耀似的微微摇动着小巧柔弱的腰肢。

微山湖边的男人们,习惯了那种农家人的朴素日子,夏天摆好的饭菜里落一些被风刮来的莲蕊,秋天摆好的饭菜里落一层雪白的芦绒,那是家常便饭,像药物打食的,吃下去帮助消化,增强肠胃的功能。

煤炭局的业务干部,装腔作势贵人似的,用那双挑剔的怪异目光,在每个菜碗上逗留了一阵,怕噎住他的嗓子眼那样,绷着小嘴抿了一点酒;怕轻盈的芦绒里含着毒药似的,犹豫大半天,才拿起那双筷子。他夹起一筷子粘着几片芦绒的菜,用手指头把一片片芦绒捏掉,小心翼翼地放进那张不大不小适中的嘴里。

煤炭局的干部像吃下去一块黄连那样,咧歪着嘴巴皱一阵眉头,把吃到嘴里的菜夸张地哇一下吐在地上,竭力掩饰着被戏弄的恼怒,讥讽地挖苦周川:周矿长你想图财害命?我看你不是想留我吃饭,是想腌死我,然后给你的伙计改善生活,把我剁巴剁巴当菜吃!

周川慌了手脚,为了招待尊贵的客人,在这之前他只顾陪酒,四个菜不曾动一筷子。他赶忙拿筷子尝了一口,腌得他直皱眉头,舍不得吐掉一伸脖子咽了下去。再也不用解释,他知道有人故意捣鬼,在做好的菜里偷撒了一层让人看不见的细盐沫子。

周川心里猛然涌上来一股火气,若不是怕客人讥笑自己粗鲁,一准会当场蹦跳起来发火骂娘的。他忍着火气难堪地一笑,赔礼道:这一顿饭没叫你吃好,下顿再补上。下顿我买两瓶好酒陪着你喝!

煤炭局的业务干部拢共吃了半块煎饼,酒没再抿一口,菜没再动一筷子。他咽下最后一口煎饼,用手抹一把嘴唇,茶没喝一口现场办公畅谈工作的大事:周矿长,丰湖县一没技术二没资金,你一个人是条龙,该有多大的本事?你带着几十个没沾过腥味的童蛋子,能建煤矿?这是往井下扔票子,可不是小孩子过家家闹着玩的!

周川心里虽然窝着一团团火气,在外人面前却忘不了遮短护犊子。他尴尬地笑笑:别看他们平日里嘻皮流水调皮捣蛋,一个个长得生瓜咧枣熊样子,要遇到正经事上,都有股子蛮劲,个个是好样的。

煤炭局的业务干部蔑视地翻了周川一眼,心里说是有股子蛮劲,是个好样的,可是浑身的猛劲使偏了,没用在正经地方。

有些事情是市煤炭局人员后来作为笑料,传到周川耳朵里的。煤炭局的业务干部刚来到煤矿,脑子里就已经定好了调子,他认为河庄煤矿定会半途下马是办不下去的。在他巡视工作的当口,先后发现三个光棍在背风的高岗后边手淫,另外两个忘记了名字,单单记住了头上有疤的秃子刘二。刘二腿裆里那个嘎子硬棒棒的,像发情的叫驴肚皮底下耷拉的东西那么粗大。他站在那里吭吭哧哧大半天,那个物件后来流出一种粘乎乎的水,喷射起来简直像一台十二马力的抽水机。

煤炭局的业务干部想,大白天耗力气手淫,手淫之后还有什么劲头工作?这哪里是什么新时代的矿工,纯粹是一伙流氓无赖,乌合之众!

煤炭局的业务干部为了顾及周川的脸面,当时并没有把那些肮脏的丑事说出口来,只好在建井的资金上做手脚使绊子:周矿长,这可不是仨钱箩卜俩钱葱的小事,国家一下子投资几百万上千万,万一一步走错,出了问题谁担得起?

周川心里有些恼火,激昂慷慨地说:丰湖县既然叫我来当矿长,我就对煤矿负责。只要地底下存的是炭不是灰渣子,我就是用头拱,也要把它弄出来。不然,白白毁了国家的钱,到时非把我押上刑场杀头不可!

煤炭局的业务干部冷笑着一咧嘴,一副瞧不起的神情:你的头值几个钱一斤?我的周矿长,事情到了那一步就晚三秋啦。

周川见对方拐弯抹角要打退堂鼓,不敢明目张胆,却暗中耍开了他的二杆子脾气,假装天气热把上衣脱个净光,整个脊梁露出密密麻麻的疤痕,然后又挺了挺那条怪脖子。显然,周川要给对方亮亮他的威风,要让对方知道他周川难缠头不是好惹的。周川话语平静,但话语里明明透出一种威胁的意味:谁支持我的工作,那他就是我的好兄弟,丰湖县的老百姓过上好日子,到时候忘不了他的恩情。我们箭在弦上,车马炮都摆齐了,你借口拖着不给投资,不是明明刁难人吗?好吧,从明天起,我就带着这帮子缺女人少媳妇,没开荤的童蛋子到煤炭局上班。他们没有粮票没有钱,到吃饭时间,我一天三顿领你家里夺碗去,叫你吃饭睡觉都不得安生。

煤炭局的业务干部,看看周川那全身密密麻麻的疤痕,看看他那条扭曲的怪脖子,还真闹不清楚他是从哪个战场的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他再看看麻脸张太罗子和王贵那伙膀大腰圆的汉子,一个个都是些呲牙咧嘴无赖泼皮的凶样子,心里还真的害怕他们到煤炭局吵闹,到他家里撒泼。再说,建矿的资金是省局批下来的,再卡住不放,闹出去对上边也不好交代。但是,他不会忘记那带着一层盐沫的咸菜,不刁难对方,他心里无法咽下那口窝囊气。他明着礼让三分,只好在暗中耍滑头:谁说不投资啦?先投资三分之一行了吧?不见兔子不撒鹰,我可是为了国家的利益考虑,你们再有意见,就到中央里告我去!

周川送走客人,怒火填胸转回身大发脾气,照着长嘴巴王贵脸上啪地扇了一耳刮子,随时又照腚上踢一脚:他妈的什么熊玩意!就做那么好的菜?差一点把个煤矿给揍进去!

长嘴巴王贵一副可怜巴巴的熊样子,心里有苦难言,咧歪一下难看的长嘴巴,挤眼弄眉朝周川报告什么似的,怨怒地狠狠剜了秃子刘二一下。

秃子刘二先下手为强,早已酒足饭饱,仰脸躺在满是坷垃的黑土地里,望着天上的流云唱四大白:地上的雪,荞麦棵,大闺女的肚皮,八五面的大馍馍……

从王贵那传递信息的眼神里,周川心里彻底明白了一切,敲山震虎指桑骂槐:纯粹是他娘的窝生半熟!今后谁想在我面前充半熟吱一声,我这里准备好了煮人的大锅,非把他放到锅里煮熟不可!

秃子刘二明明知道自己理亏,嘴里却不服气地说:都是爹揍娘生的,谁比谁强,谁叫他小子朝咱胀饱的?

不知是出于对贫穷的丰湖县看不起,认为河庄煤矿真的没有发展前途;还是秃子刘二往菜里偷撒盐沫惹下大祸,煤炭局的业务干部感到被人窝了脖子,建矿的资金始终被他卡着,到今天仅到位三分之一。

从秃子刘二偷着往煤炭局业务干部菜里撒盐沫,到挑动光棍们集体攥着嘎子在顺水河岸上示威,以至今天恶劣的罢工行为,每一次都应该得到严厉的惩罚。眼下煤矿还十分贫穷,在矿工们不害怕开除走人的情况下,他周川认为有必要耍一回二杆子脾气,采用强硬的手段,把无赖刘二的嚣张气焰打下去。

周川从水缸里站起来,三两下草草地洗了一遍,还没晾干身子,就匆忙忙穿好了衣裳。他像一位披挂出征要去复仇的勇士,威武地走到斜井边的木柴垛前,细心地挑选了半天,终于选中一根粗细适中富有韧性的柳木棍。

秃子刘二仿佛立下了赫赫战功,几个光棍像众星捧月,讨好地尾随在他的身后。他比往日里更加野蛮骄横,推开排号的人们抢先挤进澡房,直到洗罢身子走出门来,还一直陶醉在胜利的喜悦之中。

随从们猛然间发现周川横眉立目拦住了去路,方才如梦初醒,不得不责怪自己目光短浅,错误地高看了刘二,低估了矿长的威力。一场激烈而残酷的格斗,只是刚刚拉开序幕。他们有的不知所措,浑身发颤,悄悄地退回原路躲进澡房里;有的故意装作要去撒尿拉屎,溜之大吉作鸟兽散。

秃子刘二孤零零地像垃圾那样被人们扔在那里,脸上的喜悦一下子僵住了,喜悦收敛之后,渐渐又流露出恐惧和慌乱的神色。

罢工的事在秃子刘二心里蓄谋已久,今天终于天赐良机,痛快地窝了周川的脖子。他心里并没有其它的阴谋诡计,最终的目的是想偷懒,再就是想试探一下微山湖二杆子的胸怀和胆子。

全矿所有的光棍,一个个是被打败的鹌鹑斗败的公鸡,全被他刘二的武力和野蛮征服了。那天清早他一声号令,所有的光棍赤裸裸面皮朝上,一律用手攥着腿裆里的嘎子。刘二当场验证了自己的威力,看到胜利之后他心里是何等的高兴和自豪啊。

今天他想靠他的勇猛和超人的胆量,再把矿长周川唬住吓倒。那样,他今后就是矿长的矿长——太上皇,彻底而牢固地巩固了他在河庄煤矿的恶霸地位。

对方怒气冲冲披挂上阵,自己是振作精神冲上去迎战,还是当草包孬种畏缩不前?秃子刘二一直沉浸在取得重大胜利的兴奋之中,对自己如何决战,思想上没有丝毫的准备,见此光景一时乱了方寸。

周川凶煞恶神样怒目圆睁,手里攥着一条长长的柳木棍子,那架势好像一个握着刺刀等待命令准备冲锋的士兵:秃子刘二你有种过来,老子要给你小子拼个你死我活我活你死!

周川粗野地呼喊着刘二的外号,大肆叫阵,侮辱谩骂,活活地把刘二逼到了死墙角里,已经没有了丝毫的退路。没有退路的人除非服软缴械之外,再就是咬紧牙关,豁出去拼死一战。

秃子刘二时常寻衅滋事,多少血气方刚的汉子,曾在他面前栽了跟头,丢失了尊严。屡战屡胜之后的一次次总结,使他知道怎样对付周川这种有胆有力,浑身的蛮劲与自己不相上下的汉子。当他决定拼命一战时,恐惧和惊慌的神色像阳光下的浓雾马上从脸上消失。为了分散对方的注意力,松懈周川旺盛的战斗力,他突然变得嬉皮笑脸阴阳怪气:我的矿长大人物,有什么大不了的熊事,值得摸刀抓枪动肝火?咱事先说明,气炸了你的花花肠子心肝肺,我刘二反正没钱给你买药吃。仗着当矿长欺负小老百姓?矿长把俺当小狗小猫压榨是应该的,怕你了充孬了向你低头了还不行?来,你如果肚里没消气,狠狠照我头上来一棍。

在这种对方已经让步服输的情况下,微山湖边那些上讲究讲义气的汉子,心里的火气再大也不会朝对方下手的。秃子刘二只要能靠近周川的身子,就会饿虎扑食一样猛扑上去,抱住对方狠狠摔在地上。一旦被他纠缠住手脚,周川再想挽回失败的局面,除非以权压人动用法律,除此之外再没有更好的主意。

要说打架玩弄心计,秃子刘二在周川面前只能算一个初学者孙子辈。周川当场就识破了对方耍弄的诡计,将计就计趁虚而入。他一个箭步冲上去,嗖地一棍扫过来,啪一下狠狠打在秃子刘二小腿的迎面骨上。

哎哟!

秃子刘二心里仅想着虚晃一枪然后再进攻对方,却没有丝毫挨打的准备。剧烈的酸麻和疼痛,使他铁塔般高大的身子骨风中树叶般抖动起来。他疼痛得无法站立,弯下腰捂住伤处,眼里闪着两束只有毒蛇才有的阴森的凶光:周川,你小子来真的?咱走着瞧,我不叫你威风扫地,刘二就不是人日的,就不是娘肚里生的。

周川这个二杆子可不是熊包孬种软皮子蛋,下手又重又狠,趁对方不及还手的工夫,一口气照刘二腰上、腿上、屁股上啪啪十几棍。

秃子刘二疼得呲牙咧嘴,被疼痛扭曲的那张脸上,冒出一颗一颗豆大的汗珠子,雨点样啪啪滚落在地上。他毕竟是一条有血性有骨气的莽汉,蜷缩着身子紧紧闭上双眼,一副视死如归状,任周川折腾,不喊叫不求饶宁死不屈。

那些脱得精光还没来得及下水缸,光着屁股跳到水缸里还没来得及洗澡的光棍们,肩头上披着厚厚的棉袄,赤裸着肥胖的大腿,在澡房门前北风口里挤成一个肉疙瘩,伸着脖子瞪着眼睛,瑟瑟抖动着身子看热闹。

秃子刘二狼狈不堪一败涂地,那群幸灾乐祸的光棍们,一个个脸上流露出得意而又满足的神情。往日里秃子刘二蛮横不讲理,欺人太甚,叫他们吃尽了苦头受尽了奇耻大辱。恶人自有恶人磨,周川正气凛然,惩恶除奸,到底为他们彻底出了一口久久憋在肚子里的窝囊气。

想到刚才在井下助纣为虐的情形,光棍们那颗无比兴奋的心,冷得像埋进了冰垛。怪脖子周川威风赫赫,跟着刘二耍刁卖乖,干活不出力,总有那么一天,自己会像秃子刘二一样惨败得无地自容。

周川从一个湖猫子走上了领导岗位,尽管其中包含着杨家岩举荐的因素,但更多的是靠他自身潜在的天赋和能力。

周川深深知道秃子刘二这匹野马出类拔萃,力量比他大的强汉,不分场合不掌握火候,未必能叫他口服心服。真和他动硬较武,皮锤耳刮子蜻蜓点水揍几下,不但打不掉他身上的野性,不疼不痒空费劳神,到头来反而会助长他的骄狂气,使他得寸进尺以致达到无法领导的地步。

为了驯服秃子刘二这匹咬群的野马,平息井下那场罢工闹事和集体攥着嘎子示威的风波,挽回局面,保持他矿长的尊严,周川认为必须假戏真唱,装出一副要拼命的样子。再者,他还要敲山震虎、杀一儆百,先从秃子刘二头上开刀,震慑住全矿的光棍们。

一旦产生了这种念头,屈辱和愤怒的感觉又牢牢地攥紧了周川那颗心,阴沉的脸庞紫涨着,看那架势,看那凶相,豁出去了,不拼个鱼死网破、你死我活决不罢休!

周川用手里的棍子挑衅地戏弄地敲打着秃子刘二颤动的脊背:二秃子,你小子别咧歪着嘴装熊,要是条汉子就挺起腰杆来。来,咱俩没个完,什么时候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才罢休。

周川那双充血的眼睛里,闪耀着恐怖的凶光,那凶光锋利得足以穿透人的心脏。光棍们见了二杆子那副瘆人的凶相,惊恐得浑身颤抖起来。

麻脸张太模样丑陋为人窝囊,却天生了一副菩萨心肠。他跃跃欲试,想走上前去劝说周川,当领导要胸怀宽广,不要动不动就生真气,千错万错是刘二的错,连他张太也有错。秃子刘二接连带头闹事固然有错,又不是杀人抢劫犯,总不能黑着心肠下毒手。他壮壮胆子,最终还是不敢走向前去阻拦周川。

张太到底不忍心坐山观虎斗,转回身只好劝说爬在那里已经失去战斗力的秃子刘二:秃子哥你就低头服个软吧。他是矿长,权大口大,张开嘴就能把你整个吞下去,吐口唾沫能淹死你。他说他是为了国家为了老百姓说话压风,你就不想活啦?不想活咱一边子死去,犯得上兄弟们撕破脸皮闹别扭?!

河庄煤矿的财政人事一切大权,掌握在周川这位副矿长手里,秃子刘二平日里虽然满嘴说不尽的牢骚话,还时常摆出一副不服气的样子,内心里对周川也有七分的怯惧。他终于领略到怪脖子的厉害。自己如果不立刻悬崖勒马而顽抗下去,受皮肉之苦不说,只要周川说一句话,就可以扣掉他当月的生活费,到头来连打官司的去处也没有。要说壮壮胆子豁出去拼命,他刘二可以把头割下来当烂毡帽子踢,既无仇恨又无冤屈,双方只为争一口闲气,值得拼命吗?再说,上一次闹事周川并没有追查,今天又是他刘二无事生非制造事端,能怪周川心狠手辣吗?

罗子掩饰着内心的满足与惬意,故意摆出一副关心刘二的虚假样子:刘二哥,官打民不羞,父打子不羞。平日里朝俺厉害俺力气小没法子治你,矿长可是当官的,可不是平头小百姓,就让你那么好欺负的?我为朋友愿意两肋插刀,你要抹不下脸面,俺低头充孬种替你说一句认错行了吧?

长嘴巴王贵见硝烟渐逝,战争由高潮已经转入尾声,马上站出来讨好双方:刘二哥,人家矿长可不是为了私人,全是为了工作为了咱老百姓,要是外人敢动你一根指头,俺大伙早涌上去抱腿抱胳膊帮着你。你不认个错,这个事僵到什么时候能完结呢?

俗话说:光棍不吃眼前亏。胆略和权力的双层威慑,使秃子刘二终于怯惧地垂下头来,脸上表现出一副愧疚的悔恨神情。在河庄煤矿所有的光棍中间,他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为了维护自己的尊严,即使他犯罪被绑赴刑场,也不会当众表现得苦苦哀求痛哭流涕。一副愧疚的神情,就足能代表他低头服输了,今后绝不再制造事端寻衅闹事。

二杆子周川天生得脾性特殊,内心里并不喜欢窝囊废和老实巴脚的顺毛驴,盼望部下一个个像秃子刘二那么雄壮有力。像一匹野马,能踢能咬,驯服之后能拉大车架重辕。紧要关头出力卖命,能托起沉重的大山。秃子刘二既有明显的短处,又有与众不同的长处,直言快语,心里有事肚子里藏不住话。他当面脸红脖子粗,事后不善于心计,感情脆弱虚荣心强,情愿脖子上落个碗口大的疤也要坚持真理。你若一口气把他逼向悬崖绝境,绝望的念头会激发他潜在的狂暴野性,到头来适得其反,必然会出现难以预料的恶果。

周川不但维护了自己的尊严,挽回了失去的面子,并且在所有的光棍们面前达到了杀鸡给猴看的效果,见好就收只好来个顺水推舟:刘二你要是知趣,今后上班好好干活,下了班称兄道弟喝酒骂笑话拉造孽呱,我喜欢陪着你!

秃子刘二低垂着头嘴里不说话,却打心眼里服气。

周川用果断的口气吩咐麻脸张太:麻子你把刘二背医疗室去,打针吃药一切钱由矿上付。三天里你别去上班啦,照顾好刘二就是你的工作。

周川宽宏大度不记前嫌,秃子刘二感动得两眼潮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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