脖子 中篇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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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的河庄煤矿刚刚起步,还不成规模,到处破烂不堪,举目望去整个煤矿一片荒凉。地面仅有的全部设施,就是一座孤零零的井架,像一棵乌黑的没有丝毫灵气、没有一片绿叶的干巴桅杆,在长着稀稀拉拉苦姜草的黑色大地上耸立着。井架一侧,几排用破砖头和黑泥巴垒起来的歪歪斜斜的临时工房,又窄又矮,像微山湖边人家的鸡窝那么破败寒酸。

周川独自一个人靠在工房的一角,一棵一棵在抽闷烟,那沮丧的神情,好像被强硬的对手打败似的。五年前他跟随着杨家岩大哥离开微山湖,由一个年轻的湖猫子,脱胎换骨变成了国家的干部,打那天起惟有今天活得窝囊,窝囊得没有丝毫尊严和面子。如果不是县委书记杨家岩,当初为他定好了工作的模式,嘱咐他当干部千万不能耍二杆子脾气!面对今天的特殊情形,说什么他都会发火的。当干部毕竟不同于在微山湖上当湖猫子,一行一动要受一种制度的约束。在他看来,想当好一个干部,是那么的艰难那么的不容易!

太阳从东山里升起来老高了,抬头一看太阳就知道超出了下井的时间,那群光棍们一个个满脸得意,晃着肩头迈着方步,慢慢朝着伙房走去。周川紧皱着眉头,不时狠咬一下牙关,仿佛像咬碎像嚼烂什么似的。他嘴里喷吐着一口口浓烟,浓烟里出现了一座宽阔的礼堂,那是他被任命为副矿长的日子……

一九七八年的春天,一个清新而又晴朗的日子。

上任不久的县委书记杨家岩,精神抖擞满面春风,在丰湖县委、县革委召开的公社和各科局干部大会上,宣读了新建煤矿领导班子名单:

县委书记杨家岩,兼任煤矿党委书记,县工业局新上任的副局长姚存胜兼任矿长,刚刚到公社经委工作不久的周川,担任生产技术副矿长……

微山湖日出斗金!

在这里生活的丰湖县的人们,仅能垂涎欲滴地呆望着富饶的微山湖,却没有福气享受丝毫微山湖所赐予给这一方人的富裕。丰湖县地势涝洼,大部分土地贫瘠得让人诅咒。春天,一代一代勤劳而本份的人们,辛勤地在这里撒下一颗颗饱满的种子,那贫瘠的土地到头来仅能艰难地挤出几棵头发丝般细弱的苗苗。

夏季一旦阴云密布暴雨肆虐,猛涨而泛滥的湖水,像鼓了圈的鸭子,乱糟糟地漫出堤岸。大水像集聚的羊群饥饿了多天,纷纷闯进即将成熟的庄稼地里。

瑟瑟的秋风日日夜夜不知道疲倦,终于把地面上满满荡荡的湖水吹得退潮了。夏季呈现在人们面前的那一片片绿色的庄稼,被湖水沤泡得一片荒凉,遍地里竖立着散发出臭气的光秃秃的腐烂秸杆。微山湖不仅没给丰湖县人民丝毫的富裕,三年两头的水灾,却像一匹恶毒的野兽,紧紧咬住他们的屁股,不把他们咬死不放松似的。

丰湖县的地图,像一个微山湖出产的大菱角,其中仅有一个乡镇管辖的小村庄,犹如菱角的尖尖,西靠风景优美的微山湖。县城坐落在中间的大肚子上,另一端的两个公社,遮掩在东边贫穷的山区里。丰湖县的人民既没有肥沃的土地,又没有鱼虾繁殖的富饶湖面,要想摆脱贫穷变得富裕,那等于大白天做梦,除非会玩戏法耍魔术。

丰湖县是全省出了名的贫穷县落后县。

贫穷像一条沉重的锁链,像一座无法搬掉的大山。锁链多年来一直牢牢地勒在老百姓的脖子上,沉重的大山压得他们弯腰弓背,始终喘不过气来。

在这里苦苦挣扎的农民,已经被长久的贫穷生活,折磨得麻木而愚昧了。一个个老实本份循规蹈矩,没有任何的非分之想,更没有一丝一毫不着边际的奢望。终生的彩虹梦幻,仅仅是想流尽全身所有的血汗,低头弓背脚踏实地地种好庄稼。他们把希望寄托于老天爷,盼望着有那么一天福从天降,让几顿饱饭撑起那张多年来一直干瘪的肚皮。

如果说他们有过一种胆大妄为,或不安分的念头,那就是等吃饱肚子之后,男人们娶一个留着两条辫子会过日子的女人,女人们嫁一个手脚齐全,腿裆里必定带有一嘟噜物件的男人。白天里他们双双在地里拼命劳作,晚上由男人压着会过日子的女人,会过日子的女人用疲惫的身子驮着劳累的男人。他们追求得不是男欢女爱的激动和幸福,仅仅是为了繁衍子孙,传宗接代延续人类的香火!

为了让这一带的老百姓,挣脱那条饥饿的锁链,为了合理开发这片贫穷荒凉的土地,运河市委不但调整了丰湖县的领导班子,还要他们因地制宜,因人制宜,利用运河市现存的地下资源,建一座地方煤矿。自力更生,用自己的血汗挣来的钱,彻底改变丰湖县的贫困环境。

在县委书记杨家岩,刚刚公布完县委批示的那一瞬间,整个会场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劣质烟卷散发出的呛人的浓雾,在一张张贫困憔悴的面孔前,在一个个枯发如草,冒着缕缕穷气的头顶上飘绕。

为了寻找一条致富的幸福道路,丰湖县要在湖边建起第一座地方煤矿,看来县委要下大的决心动真格的了。全场的人们一个个精神抖擞,好像看到了丰湖县明天的曙光。在许多人交头接耳、叽叽咕咕、品头论足、一阵骚动之后,啪啪啪雷鸣般的掌声,在礼堂的各个角落里轰响起来。

杨家岩身为责任重大的县委书记,肩负着全县的党政要职,全县老百姓的吃喝拉撒睡,每时每刻都在纠缠着他,他哪里有精力有空闲,到地方煤矿担任党委书记呢?

姚存胜副局长年纪轻轻,官场得意,年纪轻轻却比许多的中老年干部成熟老练的多,除非发神经,除非给自己较劲存心让自己过不去,才愿意到八字没一撇、还没投产还没丝毫油水,一片荒凉的新建煤矿去受苦受累,操那份心,费那份神!

丰湖县改变贫穷面貌的决心热火朝天,令人鼓舞,可是,根深蒂固的贫穷又是那么好改造的?开煤矿又不是在湖边用芦苇建一所茅草房,又不是杀掉一棵大树解板,然后排一条八尺的溜子,征地、钻井、开炮、开拓、跑资金和联络工农关系,这一切一切繁忙的工作又是那么好操作的?当时,中国解放快三十年了,丰湖县的一任一任县委书记,带领老百姓扯开嘶哑的嗓子,高喊过多少遍豪言壮语,拼命流血努力工作了多少个年头,到头来几声感叹,始终没有摆脱勒在老百姓脖子上的贫穷枷锁。到那里去工作吃苦受累流尽血汗不说,万一挖不出煤炭,或者挖出煤炭没有经济效益,劳民伤财到头来落得身败名裂,今后还有什么升迁的希望呢?

姚存胜一直雄心勃勃,两眼发红早盯上了工业局长的位置。

丰湖县大大小小的干部,一个个心里明白得如水似镜,别看书记矿长车马炮配备得那么整齐,一个箩卜顶一个窝,到头来实际出力卖命、承担责任的矿级干部,只有生产技术副矿长周川一个人。

在决定煤矿领导班子人选时,县委大多数常委,都对周川的任命持怀疑和动摇的态度,这个年轻人整天板着一副铁黑的面孔,似乎一辈子也不会笑一次;他那双眼睛闪着蛇一样冷酷的目光,令人心里厌烦而害怕,谁看了之后,也不会相信他是一个有着慈善心肠的善良之辈。即使你是大权在握,高高在上的县委常委,他往你跟前一站,高挺着一条怪脖子,给人一种要绑赴刑场而英勇不屈的神情。他给县里任何领导说话,仿佛都不是用嘴,嘴巴子朝上直直地对着你,一副对人不恭和蔑视的样子。让人感觉他随时都会扑上来和你争吵搏斗,你出门之后,他随时都会持刀追上来拦路抢劫似的。

还有的常委别有用心地了解到周川几年前的外号——微山湖上有名的二杆子!让这么一个没喝过多少墨水的粗人,到煤矿当副矿长,主持全矿的工作,把老百姓致富的希望寄托在他身上,急于盼望富裕的常委们,谁能对他放心呢?

县委书记杨家岩当然理解常委们的忧虑心情,对周川的任用专门作了耐心的解释。周川有微山湖人的忠诚和粗犷,智慧和胆量。他战胜过祸害渔人的妖魔,蔑视过死亡,那全身的疤痕给他争来的不仅仅是二杆子的外号,还足能证明为了挣钱他是不要命的!正因为他是一个不怕苦,敢于搏风斗浪的二杆子,正是他挺着一条蔑视所有邪恶的怪脖子,一开始恢复工作,他杨家岩就把他带到了岗位上,要利用他勇猛顽强和视钱如命的精神,来为老百姓和国家出力。煤矿是一个与死亡和困难打交道的特殊工作,把煤矿交给这么一个二杆子和怪脖子,他杨家岩相信,即使煤矿有天大的困难和危险,最终也会实现好的效益……

杨家岩经过一番细心的工作,常委们当面不好再说什么,只好勉强接受,但个别常委心里仍然窝疙瘩不舒服。大家都知道周川是杨家岩的代言人,他们之间从“文革”中就建立了一种难割难舍的兄弟关系。明明是一个没有丝毫官场经验的二杆子,他杨家岩却委以重任,看来是在苦心经营扶植个人势力。这种不合理的干部任用,后来常委中竟有人作为罪状,把杨家岩告到了运河市。

杨家岩毕竟是县委书记,有人事决定权,少数有意见的常委只好保留意见。煤矿的工作一旦出了问题,到时候一拥而上,再提意见不迟。正是在这种有争议的情况下,县委常委会形成了任命决议。

周川由一个湖猫子,被提拔为国家的副科级干部,那种激动加幸福的心情是可想而知的。散会之后,他怀着一种受宠若惊,和无头无绪乱糟糟的复杂心情,到办公室排号见到了县委书记杨家岩

除了重点考虑全县的经济工作之外,杨家岩的确还有一种知恩图报的心情,他为实现了自己的愿望而激动:对县委的决定你有什么看法?既然把你这头牛按在辕子里了,就使劲地往前拉呗!

周川高挺着那条怪脖子,竭力压抑着胸膛里那兴奋的波澜,说出来的话既犹豫又坦诚:我思想了大半天,真的认为自己不会当干部,怕干不好工作给你落影子。我真不骗你!

杨家岩从心里感激和喜欢这位粗犷直爽的好朋友,除了他周川以外,人世上也许不会有第二个人认为自己不会当干部的。他鼓励地说:什么事都没有三天的犁把。你出来工作这二年,干得挺好的。

周川的脾气很执拗,他认为当干部的本事,像孩子们上学那样是学来的:过去我是磨道里的驴,那是听喝的,现在你要我当家作主挑担子,我心里发慌咚咚像敲鼓似的。你提拔我当干部我感谢你,你还得把你的工作经验教会我,要不我就不去充这个数。

在中国所有的干部当中,当县委书记也许是最繁忙的工作,除了送往迎来以外,光接待汇报工作的各公社和各科局的主要头头,就够杨家岩忙乎大半天的。无论如何繁忙,他要教会周川当干部的诀窍,不然,周川不会轻易去上任不说,他杨家岩还真的怕出问题。

杨家岩沉下脸,摆出县委书记平日里向部下布置工作时的严肃态度:第一条,要一心一意想着为老百姓谋福利。第二条,不许见钱眼开有当官发财的念头,花花世界里不许热女人……

杨家岩停顿了一会,口吻突然变得委婉了,像和自家兄弟拉家常似的:从今天起你已经是国家干部,不再是微山湖上的湖猫子了。当干部要时常用干部的标准约束自己,对上对下都不能耍你的二杆子脾气。你只要掌握了这三条,你周川才能成为一个合格的好干部!

回到招待所,周川反复思索着杨家岩的指示。如果把杨大哥的话全部记在心里就能当好一个干部,那不是太容易了吗?可是,不热女人这一条把他难住了,自从他和莲花结婚之后,他认为世界上最好的东西就是女人。没有女人,他周川是很难活过来的。要叫他不热女人,除非煤矿上全部是男人,永远没有女人。

周川害怕自己在女人身上犯错误,他所领导的煤矿,竟多年没有招收一个女人。

在周川认为自己掌握了当干部的所有本领之后,他辞别了杨家岩和姚存胜,到泰安煤炭学校,学习了三个月理论,到国家的统配煤矿和落后的地方煤矿实习了一年,这才怀着无限的热情,来到丰湖县新奠基的河庄煤矿。

煤矿北边五里之遥顺水河的下游,有一个方圆数里的黑土崮墩,崮墩上繁衍着上百户人家。除此以外,举目一望,眼前是一片无边无际贫瘠的黑土地。

丰湖县经济落后,地理环境特殊,贫穷就像一棵远古的参天大树那样根扎九泉。办煤矿没有专业人员,建井缺乏资金,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河庄煤矿今后到底会有什么发展前景呢?

许多好心的人们,在暗暗地忧虑,许多麻木的人们,在悄悄地观望。一些别有用心的人们,揣着一种阴暗的复杂心理,在等待着看二杆子矿长和县委书记杨家岩的笑话……

笑话在今天里终于出现了,周川所领导的煤矿,爆发了一条足能震撼联合国的特大新闻,全矿足有三分之二的矿工,参于了这种光着屁股攥着腿裆里的嘎子示威的下流行径!这群下流发贱的东西,竟然把浑身的力量,像泼脏水那样打发掉,晴天白日,一百多名壮汉子将自己的精液洒到流动的顺水河里!

周川像蒙受了奇耻大辱,心里塞满了恼怒和愤恨。如果不是杨家岩有言在先,要他周川当干部不要耍二杆子脾气,忍无可忍他今天或许要发火骂娘的!

那些攥着嘎子示威的光棍们,上班竟敢迟到二十分钟,周川陪伴着他们一道下井之后,结果在井下加班多干了两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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