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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川所做的那两件足以毁掉自己生命,让微山湖渔人惊讶而又赞叹的险事,既给年幼无知的他争得了骄傲和自豪的资本,也给他争得了一个和雅无关的雅号:二杆子!

父亲作为一个有多年湖上经验的渔民,知道那两次儿子之所以能全毛全翅好端端地活着回来,那完全是出于侥幸。他不能不为儿子竟拿宝贵的生命去冒险而胆战心惊。

直到周川满十八岁,而准备彻底摆脱父亲手里的绳套独自去闯荡世界时,父亲仍在为儿子的安危担心。每逢儿子端起饭碗,父亲那张蓄着黑中透黄的短胡,忙碌碌咀嚼着饭食的嘴,始终忘不了对着儿子的耳朵根子不停地反复唠叨:……今年咱微山湖上出了个妖魔,黑天半夜地搅闹得人们不得安静。今后再下湖要有个活泛心眼,别硬往妖魔身上碰。你年纪轻轻刚出世道路还长着哪,万一叫它纠缠上,可不像前两回那么容易。即使断送不了你的小命,你一辈子也别想过好日子。咱小门小户人家不怕贫穷,也不贪恋那个荣耀,就图个素静安宁。站汉不打坐汉,咱惹不起妖魔,可咱躲得起它……

和幼年做那两件险事时相比,周川的身材越发显得魁伟,英俊潇洒,眉是眉眼是眼,身子直溜溜像岸上的学生使用的毛笔杆似的。自半年前他救下落难的公社书记杨家岩之后,父亲周老奎竟被大队革委主任叫去当面训斥了一通。父亲心有余悸,胆子从此变得芝麻粒似的小,常常战战兢兢地对着他喋喋不休,废话多得都在他耳朵根子上磨出了一层厚厚的茧子。

十八岁的周川认为自已已经到了大人的年龄,有手有脚还有一个并不愚钝的脑袋瓜子,父亲干嘛老是不厌其烦地叮咛呢?这天,当父亲又要重复他那没完没了的叮咛和嘱咐时,周川嗓子发堵地哼一声,厌烦地放下饭碗,哭丧着脸扭身出门去。他为人处世有自己的主见,懒得再听父亲那没完没了的唠叨。

俗话说: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如果周川牢记着父亲的叮咛,遇事有个活泛心眼,那天逮鱼他就应该知趣地后退一步。后退一步或许就没有了大半生所有的灾难。周川偏偏任性,偏偏耍他的二杆子怪脾气,偏偏给妖魔较劲让妖魔过不去。

那是一个瓢泼大雨把微山湖那张多皱的脸抽打得破烂不堪后的早晨,强劲的东风像一把偌大的扫帚,把满天破棉絮样的云团清扫得干干净净。刚刚被狂风暴雨洗刷过的天空,显得瓦蓝而又灿烂。在石破天惊般的雷鸣中整整喧嚣了一个整夜的微山湖,面带疲倦静静地睡在那里,看上去如梦中的美女那么诱惑动人。

一条条下钩或拖卡的小船,在一片片薄薄的莲叶中沙沙沙穿行;茂密的苦姜草和翠绿翠绿的芦苇,在清新的晨风中低低地吟唱,宽阔而空旷的百里微山湖,远远近近到处流动着一股淡淡的让人闻之而感到醉酒般的馨香。

周川撑着一条六尺的小船,船上放着一条簸箕大的排叉,一条十三股的灯笼叉。大雨过后湖水猛涨,清新的湖水将引诱得满湖的鲤鱼发疯发狂,发情咬籽。他像有什么东西牵引似的,一副悠闲的玩耍状,慢慢来到一片长着稀稀拉拉苦姜草的湖地里。

周川把飘荡的小船停在水草地里,一条一条发情的鲤鱼,在远处大湖的深水里,仿佛听到一个无声的命令,吧叽吧叽朝水面吹起一点一点零星的水花,由四面八方渐渐朝着一个地方聚集。聚集起来的水花,慢慢形成了一层层波浪,波浪搅乱了在大雨的喧嚣中刚刚平静下来的湖面。

作为一个常年在湖上生活的渔家青年,凭着往日的经验,预测着眼前的场景。他身边的草地里水浅,温度适宜,大面积的鲤鱼群体,必将离开大湖的深水,到他身边的草地里来咬籽。他观望着开水般翻腾的湖面,似乎看见一群一群咬籽的公鱼母鱼,伏在水下正静静地向他身边的苦姜草地里聚集。

他竭力克制着内心的激动和狂喜,在耐心地凝视着他眼前波动的水草地。他在等待着聚拢来的鲤鱼咬得死去活来,咬得缠缠绵绵,咬得像死亡后停尸一样老实,那时不仅仅容易捕捉,还有利于鲤鱼繁殖。

一条一条发情的母鲤鱼七八斤,以至十几斤重,滚圆的大肚子鼓胀得像他们家的那对打水罐子。草地里水浅,大母鱼只好把银白色的肚皮微微上翻,发浪而调情地往前晃荡着庞大而笨重的身子。

和母鱼交配的公鲤鱼,绝对小于母鱼的斤两,大的三二斤,小的有上斤重,一窝蜂样尾追在一条母鲤鱼身后。那些公鲤鱼和母鲤鱼做爱,全靠着嘴上的功夫。一条条公鲤鱼争先恐后,一跃而冲到母鲤鱼翻转的滚圆的肚皮上,把坚硬的金黄色嘴巴张得老大老大,轮番啃咬着母鲤鱼肚子上的红色阴道口。

母鲤鱼那红色的阴道口渐渐肿胀起来,凸现而变大的阴道口,缓缓流出一股一股谷子般金黄的籽粒。陷入情爱中的母鲤鱼晕乎乎像醉酒一样,舒服地在浅水里游动,撒下的鱼籽像岸上的农民播种那么均匀。

在那失魂落魄富有搏杀意味的情场上,每一条公鲤鱼是以它的身个子大小,来决定它有没有资格享受这场艳福的。那些仅有上斤重的小公鱼,被身个子大的情敌们接连几口咬过去,害怕得再也不敢靠近母鲤鱼的身子,再也没有艳福啃咬母鲤鱼大肚子上那诱惑力十足的红色阴道口,便显示出一副失恋而又无奈的沮丧样子,像局外人观赏一场有趣的游戏那样,懒洋洋尾随在鱼群的后边。它们浑身有力,却无法朝着母鲤鱼身上发泄雄性的疯狂,突然憋闷得烦躁起来,难受起来,只好在母鲤鱼撒下籽粒的清新湖水里狂怒地横冲直撞,冲撞时体内喷射出一股一股白色的精液。随着轻轻湖波的荡漾,那白色的精液渐渐在湖水里散开,和母鲤鱼撒下的金黄籽粒完整地融洽在一起。

偶尔有几条失意的公鲤鱼,失恋的痛苦简直让它们忘记了生死,像一辆一辆失控的车,从陡坡上冲撞下来,煞不住身子,由浅水里一头冲出水面,跃到潮湿的陆地上。出水的公鱼啪啪敲打几下潮湿的湖地,砸倒水边几片鲜嫩的湖草,然后带着一身细细的泥巴,疲惫地重新又回到新鲜的水草地里。

鲤鱼咬完籽,准确地说半月的日子,如果天气反常忽冷乍暖,或许要拖延一些时日。湖边温度适宜的浅水地里和水草地里,便会密密麻麻游动着身子像针线那么细小、两只眼睛如黑芝麻似的鲤鱼苗苗。

春天大雨过后,鲤鱼集中咬籽的繁殖季节,是一代一代微山湖渔人,改变贫穷命运的最佳时刻。昨天还是一个囊中羞涩、缺少隔夜粮的穷汉,一旦天赐良机,时来运转碰上大面积的鲤鱼咬籽,肉山酒海般暴富的日子,霎时会像五彩祥云一样降临到面前。

在周川强有力的控制之下,那条六尺的小船,轻飘飘的像水面上飞动着一只蜻蜓。他手里的渔叉,闪电样嗖地飞出去,随时就把鲤鱼撅进船舱,那速度之快仅有眨巴眼的工夫,像岸上的农人们,从面前的土堆上用铁锨装车那么容易。

大约有吃一顿饭的空间,周川脚下那条六尺小船的舱里,堆满了带着叉眼、流着鲜血叭叽叭叽咂巴着腮花的大鲤鱼。一会儿重载让小船搁浅了,他只好跳到水草地里,哗哗趟着刚刚没过脚脖子的湖水,追逐着那些笨重的、干摇晃身子而无法逃脱的大母鲤鱼。

水草地里那大片大片的鱼群,从周川渔叉下幸免于难侥幸逃跑的咬籽鲤鱼那里,意识到了自己面临的危险。如果再继续缠绵绵咬籽,它们将会遭受到灭顶的灾难!它们虽然贪恋涨潮的新水,和便于繁殖的草地,虽然心不情愿,为了顾全生命,还是以最快的速度,纷纷退回到波浪滚滚,深不见底的大湖中去了。

周川望着那一船鲜活的,长着四个鼻孔的金色鲤鱼,激动的胸膛里涌动着幸福的波澜。按当时七十年代初的价钱,七毛钱一斤卖给水产公司,起码要卖五百块钱。

那时候的五百块钱可是个天大的数字。他准备积攒够一千块钱,盖一口全村顶好的瓦房,盖好瓦房之后,再隆重而场面地操办他的婚事。

那个浑身蛮力的二杆子周川,想到自己马上要真正成为一个大人,想到马上要和微山湖边最漂亮的姑娘,黑夜白天搂在一起过日子,那勃发的雄性,犹如刚刚在水里咬籽的公鲤鱼,全身骚动热血沸腾,心里甜甜得,像怀里揣了个蜜罐子。

就在周川想象着要和微山湖边最漂亮的姑娘,如何结婚结婚后如何亲热,然后如何一道过日子的激动时刻,他的厄运已经悄悄地来临。

周川洗脚上船摸起竹篙,正要撑着那条被沉重的鲤鱼,压得船沿和湖水齐平的六尺小船回家的当口,刚刚趋于平静的湖面,就像有一块巨大的石头由天而降,在他船后的水里嗵地跃起一股人高的巨浪!

周川是一个不听话的孩子,他根本没把父亲周老奎的嘱咐放在心里,更确切地一点来说,当时他的确没有想到,妖魔大白天竟敢出来兴风作浪。他好奇地停下小船,惊愕地望着巨浪翻卷的湖面。妖魔在他那双犀利的眼睛前施了障眼法,在那被大面积的咬鱼搅闹得浑浊的湖水里,他仅能模糊地看到,那里挺着一条两米长的大黑鱼。

微山湖是一个百里的淡水湖,野鸭野鸡满湖盘旋,鱼类繁多,物产丰富,日出斗金。但是,一条长两米的大黑鱼,这在微山湖上还是很少见的。

周川又惊又喜,今天鲤鱼咬籽闹的满湖热火朝天,这条大乌鱼离开大湖,到浅水地里凑热闹,按湖上的规矩来说,是违背常理不合时宜的。

被周川看作大乌鱼的妖魔,胆子賊大大得出奇。周川站在船梁上盯视了它大半天,它却挺在那里丝纹不动,毫无畏惧。后来,它带着一种挑衅和蔑视的意味,夸张地涌起一层一层浑浊的波浪,打旋似的从周川船后绕过他的船头,然后朝着前方冲撞而去。

这条罕见的乌鱼胆大妄为,竟敢在微山湖的渔人面前肆无忌惮。周川看了之后,内心里不自觉地产生了一种愠怒。他从呱呱坠地到今天的十八岁,在微山湖上的风浪里整整生活了十八年,还从没听说过有敢和渔人较量的乌鱼。他轻轻放下手里的竹篙,顺手捞起竖在鲤鱼堆上的七股排叉,两膀一运力,憋住了一口气。

排叉的形状像一个渔汉子的巴掌,每一根叉股有小拇指般粗,坚硬锋利的尖部后边带有一个倒齿,是微山湖的渔人专门用来捕捉十斤,直至几十斤重的大鱼最佳的渔具。周川两脚牢牢地踏住船板,晃开膀梢猛地把渔叉刺了出去。渔叉钻进水里咚地传来一声响,他那两个厚敦敦有力的手心里,有了一种叉股深深扎入大乌鱼身上的痛快感觉。他的动作快速而利落, 随手又摸起那杆十三股的灯笼叉。

十三股的灯笼叉像离弦的箭那样嗖地飞了过去。

刚才那条大乌鱼,那么目中无人,那么肆无忌惮,接连中了两条渔叉之后,马上又显得那么草包孬种,乖乖地沉入浑浊的水底,霎时死了一样没有了丝毫动静。也许是它实在忍受不住巨大疼痛的折磨,身子微微发颤,而后又急剧地哆嗦起来。

两条胳膊粗竹制的叉杆,由缓慢到急迫,哗哗哗在水面上不停地摆动着。

周川平静地站在船梁上,微微笑着像看一场有趣的游戏。微山湖上的渔人都懂得逮鱼的规矩,大鱼中叉之后,不要急于动手,先煞煞它的野性,等耗尽它的力气,更容易拿它出水。

周川看够了这场有趣的游戏,然后脱衣下水。这时,他突然闻到一股奇怪的腥臭味,腥臭味越来越浓烈,后来刺激得他直皱眉头想捂鼻子。周川初出茅庐,到底缺乏人生的经验,仅知道他叉住的是一条大乌鱼,并没想到复杂的人世间如此可怕,竟会有许许多多出乎人意料的怪事。

周川一手一个紧紧抓住两个叉杆,又使劲往下用了些力气。直到他认为两杆渔叉牢牢地叉住了水下的大鱼,才将赤裸裸的身子沉入水底,用两只手把哆哆嗦嗦的大乌鱼抱起。

周川两年来就以胆大而闻名微山湖边,特别是他做出那两件让微山湖渔人惊心动魄的险事之后,家乡的人们除了给他的雅号二杆子之外,都戏噱地叫他贼大胆子!如果不是周川而换成微山湖边的任何一个年轻人,那出人意料的可怕情形,那突如其来夺人魂魄的恐怖场面,定会把好端端的人吓疯、吓死!

他叉住的不是一条罕见的大乌鱼,而是一块妖魔附体像乌鱼一样游动的腐朽的棺材板。

腐朽的棺材板两米长短,四边的其中一边涂着的红漆,随着时代的久远已经斑痕点点。另外三边的木茬,被湖水沤泡得破破烂烂。不需要作任何解释,这块腐朽的棺材板来源于一个红色的棺材,远年盛装安葬的定是一具女尸。

那块腐朽的棺材板,像一个有灵性,有五脏六腑的动物,像一头刚刚捅罢一刀放完鲜血正等待开膛破肚的肥猪,呈现着一副痛苦的痉挛状,死沉死沉,颤微微地在周川怀里抖动着。

极度的恐惧和腥臭味的强烈刺激,使他的大脑一阵晕眩,头炸的仿佛像水桶那么大,寒冷的全身暴起一层鸡皮样的疙瘩。他哎哟哟怪叫着,赶忙把棺材板和两杆鱼叉重新扔进水里,三两步滚爬着跑到小船上。

周川竭力压抑着内心的惊惧和恐慌,哆嗦着两手大半天才点着一棵香烟。他一边抽烟一边喘着粗气,站在那里呆望着水面上仍在抖动的两根叉杆。他在湖上整整生活了十八年,今天还是第一次亲眼目睹这种足以使人发疯,致人死地的恐怖情景。

周川虽然从父亲那里听说过,妖魔在微山湖上兴风作浪的故事,听说过妖魔以巨大的声响吓唬过牧鸭人,赶散过鸭圈里的鸭子;以女人悲凄的哭泣和怪异的笑声,调戏耍弄过夜间在湖上看箔张网的汉子。不过,那一桩一桩令人毛骨悚然和谈妖色变的怪事,都是发生在月黑风高,或阴雨连绵的深夜。此刻,东方那金色的阳光照射下来,宽阔的湖面金银辉映,人世间光辉灿烂!妖魔竟敢在青天白日下作怪吓人,简直是目空一切,简直是可恶之极!

父亲一再嘱咐碰上妖魔要尽快躲避,可是,一种受邪恶挑衅,被妖魔蔑视所产生的愤怒火焰,在周川那年轻而富有胆气的胸膛里,熊熊燃烧起来。一种铲除邪恶追求人间太平的凛然正气,给周川的整个身心,猛然增添了无限的胆量,把父亲的嘱咐忘到了九霄云外。

他马上改变了取回鱼叉,放走棺材板的念头。妖魔的鬼魂,借助这块腐朽的棺材板在微山湖上兴风作浪,绝不能轻易地放掉它,让它再去恐吓和祸害像他一样无辜的渔人。

他稍微稳定了一下刚才被极度的恐怖,所刺激的慌乱情绪,咬咬牙关壮壮胆子,重新跳到水里,把那块微微发颤的腐朽棺材板猛一下抱起,咚一声狠狠放在船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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