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人子弟 第一章 2

本文全文阅读地址:http://book.tiexue.net/Book/13946/


2


第二天一大早,赵群英和同院的干部们一道,乘坐师里的交通车去南郊军营上班。交通车是美制中吉普改装的,拆掉原来的帆布蓬,装上铁皮外壳,后面开门上人,全车涂上军绿色,就成了类似现今常见的面包车。干部一去就是一周,留营住宿,礼拜六下午五点左右,中吉普再将他们拉回城里过周末。

吃过早饭,田一曼拿上黄色硬皮的户口本,带着赵小岳、靳小兰到学校去转学。小兰上小学五年级,学校就在弄堂外马路的斜对面,好找,昨天热心的刘英已多次描述过。马社教、马淑红,还有刘家的二女儿刘成凤、小儿子刘成虎都在这个小学读书。在小学办完手续,小兰就径直到课堂上课去了。

田一曼和儿子沿着大马路再向前走几百米,穿过大石坝街和乌衣巷,在夫子庙大广场向西拐,一个很不起眼的小巷子顶端,就是全球红中学。它原名叫六朝中学,是一九0二年清政府搞洋务运动大办新式学堂时成立的,已有七十三年的历史,在古城算是一所历史悠久的老字号学校。前几年,文化大革命熊熊烈火烧得正旺,在“破四旧、立四新”的旗帜下,社会上刮起一股来势凶猛的改名风。小孩的名字改成“卫东”、“捍彪”、“文革”等,一些大人也将原本“封资修”意味较浓的名字,改为颇具时代特色的政治前卫常用词,生怕被组织和领导从姓名上造成不良的第一印象。市属各区也改名,玄武区改为要武区,白下区改为朝阳区,吴钩里所在的秦淮区也改成了红卫区。在这一风潮影响下,作为与资产阶级争夺下一代主要阵地的各类学校,自然是首当其冲,“井冈山”、“延安”、“瑞金”、“韶山”,以这些闪耀着眩目政治光芒的名字命名的学校,如流星划过夜空。这所清末创办的以封建社会六朝命名的老学校,也改名为全球红中学。

学校很大,各种建筑古色古香,显现着浓郁的传统风格。改个校名容易,但建筑风格却不是容易改变的。田一曼和赵小岳进了校门,顺着古典式的长廊走进办公楼。经过文化大革命最初几年的战斗洗礼,学校的领导机构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最高领导班子是由工人师傅组成的毛泽东思想工人宣传队,简称“工宣队”。在问过“政工组”之类的办公室后,他们在楼下尽头找到了负责教务工作的办公室。

接待他们的是一位三十多岁的女教师。她接过户口本,翻看起来。户口本上户主是田一曼,下面两个孩子,其中一个男孩子姓赵,一个女孩子姓靳,没有男主人的名字。她抬起头,推推架在鼻梁上的高度近视镜,狐疑地望着站在桌前的母子俩,好一会儿才低下头,恍然大悟地自言自语道:“唉,一个女人带两个孩子真不容易呀。”

田一曼听出话外之音,知道老师误会了,把她当成离婚或单身女人,连忙解释道:“他爸爸是军人,户口本上没名字。”

女教师抬起头,打量着赵小岳上下一身绿色军装和挎在肩头的军用书包,一下子转过弯来。她赶紧站起身,十分热情地说:“噢,是军人子女,欢迎,欢迎。我们一定用实际行动支持解放军保卫祖国。你们请坐,我马上叫班主任老师过来。”

部队作为国家特殊的武装集团,多年来在全国人民心目中一直享有很高的声誉。人民爱戴子弟兵,尤其这个政治挂帅的年代,全国人民发自内心的崇敬拥戴解放军。文革之初,毛主席发出号召“全国学解放军”,各界群众闻风而动,爱军拥军的氛围愈加浓厚。在大街商店前,随处可见的因物资匮乏而出现的购物排队长龙中,如果来了一位军人排在队尾,那队伍前面几乎所有的群众都会自觉转过身,大声哟喝着让军人不要排队,到队前先买。军人总是谦虚地摇摇手,示意应该遵守先来后到的规则,和大家一视同仁。这时,队伍里会走出几位热心人,像拉自家亲戚回家吃饭一样,拉着推着搡着将军人拱到队前,售货员也会停下手中的活计,热情地招呼着,混合到这出街头拥军小话剧中,好像军人不买完东西,这生意就不能再做下去了。在这样一股强大的社会风气感召下,也许是应了古人说的“爱屋及乌”,人们对军人的家属、子女们也倾注了相当份额的热情和尊重。

不一会儿,女教师带来一位三十多岁的老师,脸色黑红,一望便知经过农村生产劳动的锻炼,齐耳短发,操着一口浓重的外地口音,说话快而干脆。

“这是初二(5)班的班主任秦老师,她也是军人家属,去年随军刚调过来。”

秦老师透着抑制不住的欢喜,打量着身材魁武一身军人装束的赵小岳,对田一曼说:“你的儿子好神气呀,一定和他爸爸长得一样。”没等田一曼礼貌地客气一番,她向田一曼招招手,“你回去吧,我马上带他去班里。”说完,自个先跨出了房门。

初中教室在办公楼后面的一幢三层楼里。学生正在上课,在简单向全班同学介绍了新同学的姓名之后,秦老师将赵小岳座位好,接着上语文课。

坐在陌生的环境中,赵小岳的思想始终集中不到课本上,他需要一个熟悉新环境的时间。教室屋顶很高,是那种早年建筑风格。黑板上方正中悬挂着毛主席的标准像,两旁各贴着四个大红字:“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是按毛主席手迹放大剪成的;左右两面墙壁的空处,贴着“横扫牛鬼蛇神”等政治宣传画;教室后面的墙壁上,是一个面积很大的大批判专栏,报头是一幅漫画,一群佩带红卫兵袖章的学生挥舞红宝书,两个矮小的人物在小将面前瑟瑟发抖,一个是秃头的林彪,一个是披着长发的孔夫子;一篇篇抄写工整的批判稿,整整齐齐地钉在墙上,整个教室像一个弥漫着火药味的政治斗争会场。文革虽然已进入第九个年头,人们失去了文革初期的狂热和躁动,已显出些许的疲惫、厌倦和疑虑,但自上而下强有力的政治导向,却顽强地保持着浓重的阶级斗争氛围。

赵小岳的同桌是一位女同学。椭圆形的脸盘,呈腊黄色,营养不良的典型症状;大大的眼睛,像是早晨未洗脸,或只是匆匆胡乱抹了一把,眼角还留着眼屎;鼻子不高,上面点缀着几粒醒目的黑色雀斑;脑后扎着两个小辫,前额的头发有点乱,还沾着草屑。一件蓝色的上衣,洗得发白,袖口已洗出了毛刺,肘部、袖口和领口打着补丁,补丁布的颜色不一,红红绿绿;身上有异味,夹杂葱味饼的油气,一看就知道是生活在城市最底层的小市民孩子。

她殷勤地朝赵小岳笑笑,将支撑在桌面的胳膊主动向“三八线”自己一侧后撤,以留出较大空间让给新同桌。开口说话,露出一口黄牙,浓重的老城南地方口音,拖音长,吐字直白,显得几分土气。说实话,同桌给赵小岳的第一印象不佳。他想起自己在装甲兵子弟学校时的同桌,也是一位女同学,白净,整洁,一口流利的普通话,轻柔悦耳,听她说话简直是一种享受。

女同桌几次想和他说话,都被他有意无意地扭头避开。快下课时,他才知道,女同桌姓吉,叫吉亚月。

放学时,一男一女两个也穿着黄军装,挎着黄书包的同学,主动走过来和他打招呼。经过互相介绍,赵小岳知道他们是自己邻居,同住吴钩里,还在一层楼上。男的叫刘成龙,就是昨天开大门的那位;女的叫马木兰,是送饺子的刘阿姨家的老大。

快到吴钩里的巷子时,赵小岳发现吉亚月一直跟在他们后面。她仿佛很想与他们结伴而行,又生怕这三人不理睬她,便跟在后面若即若离。在那个特定的年代,军队干部子女在社会上形成一个特殊的小群体,他们一般都穿着父亲或母亲的旧军装;挎着军用黄挎包,有的盖口上还用绒线绣着毛主席“为人民服务”五个仿手迹红字;不论男孩女孩,都喜欢穿一双灯芯绒布面塑料底的布鞋,俗称“懒汉鞋”;冬天时,男孩戴着一顶令同龄人羡慕不已的军帽,后来社会上小纰漏抢军帽成风,渐渐大家也就不戴了。从小生活在军队大院,耳濡目染,孩子们人人讲一口流利的普通话,尽管他们的父母来自五湖四海,操着南腔北调。因为发音纯正而过于柔软,被市民子女讽之为“奶油夹心普通话”。当然,普通话的口音也受地域影响,久居某一地,话音中多多少少要串上一点地方风味。

三个人跨进吴钩里大门时,赵小岳回头望了一眼,发现吉亚月走进了简易矮屋,这更证实了他对同桌家庭出身的猜想,原来她家是“下放户”。

后来,刘成龙告诉赵小岳,吉亚月的外公是国民党军官,听说还是一位少将,四九年跑到台湾去了。因为家庭出身不好,六九年全家下放到农村,去年刚回城。她爸爸在农村时,一次为了疏通水渠被淹死了;她妈妈没工作,主要靠帮附近几条街的居民涮马桶维持生计。还有一个弟弟叫吉亚星,因为整天鼻涕挂在嘴上,外号叫“拖鼻龙”。刘成龙兄弟和马社教只要见到他,就喜欢把他按在地上,在他头上“敲毛栗子”。




猜你感兴趣

更多 >>

评论

评 论

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