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人子弟 第三章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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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梅雨时节淫雨连绵,吴钩里北墙外的秦准河水涨了许多。由于陈年的污染,水质早已发浑、发黑,沿河倾倒、裹挟而下的垃圾漂在河面上,缓缓地向下游移动。

吴钩里的孩子们又长了一岁,赵小岳和刘成龙、马木兰已经是高中一年级的学生了。粉碎四人帮的胜利已过去大半年了,十年动乱积压下的社会问题堆积如山,各种矛盾盘根错节,历史转型期的困惑、迷茫和局部的无序,充斥在社会的角角落落。

高中毕业后的去向成为同学们议论的热点话题。父母在地方单位有职有权的学生,说国家有政策,他们将来可以去父母单位顶职当工人;普通市民的孩子只能哀叹自己没摊上一个好爸爸,十有八九还要走上山下乡、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路。几个军官子女眼瞅着同学们或眉飞色舞,或唉声叹气,在一旁默默无语。城市里已经多年没招兵了,走梦寐以求的从军之路,希望渺茫;在企事业单位顶职上班,挨不上边;看来只有和市民的孩子们一道,走向广阔的天地,滚一身泥巴,炼一颗红心。

这天深夜,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人们都已进入梦乡。赵群英和刘俊皆从南郊赶回家里。他们深夜突然回家,是因为师里接到上级分配的几个特招入伍的指标,主要解决干部子女的就业问题。名额是师军务科两个小时前才分配的,因为僧多粥少,只好采取个别通知,悄然动作,速战速决的战术。要求天亮前特招人员离开本市,并再三要求,保守秘密,慎之又慎。

赵小岳被父母叫醒的时候,以为自己在做梦。他按照爸爸的手势,起床、穿衣。

赵群英小声对他说:“你愿意去当兵吗?”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又实实在在是爸爸在对他说话,“愿意,太愿意了。”

“好,师里给了咱家一个当兵的名额,你要愿意去的话,现在让妈妈帮着收拾一下,马上就走。”

“马上就走?”赵小岳吃惊地问。他的第一反应是读书怎么办?总要和老师打个招呼吧。再说,入伍要报名、要体检、要政审,怎么说走就走呢?从大里说,参军是件光荣的事,应该敲锣打鼓,广为告之,干嘛这般深夜里偷偷摸摸,莫非是去特种部队担任特殊任务?

田一曼好像看出儿子眼中流露出的不解和疑惑,轻声补充道:“想参军的人太多,名额又太少,只能这样悄悄走了。学校那边,过几天我去打个招呼,你就不用管了。”为了进一步打消儿子的顾虑,又强调道:“现在城市不招兵,只下放,安排工作又这么难。你当兵去,也算给家里解决了一个难题。”赵群英插话说:“下放有什么不好?人家将军还送子女下乡呢,前几天报纸不是登了嘛……。”田一曼白了丈夫一眼:“我不是这么说嘛,人往高处走,有这个机会不是正好嘛。”

赵小岳点点头,他体谅父母的苦心,接着问道:“就我一个人去吗?”

赵群英说:“刘团长也要了一个名额,刘成龙和你一起走。”

“那马木兰呢?”

“不知道。可能没有吧。”赵群英似有难言之隐,但对孩子他不便多解释。

准备工作紧张而有序。师里的车讲好凌晨五点来接人,直接送火车站。

简单收拾完行李,一家三口坐在床沿上。

赵群英叮嘱说:“平时给你讲了不少。对你要求严一点,是为你好。记住,不论遇到什么情况,一切行动听指挥是第一条,这是我们军队从小到大,由弱到强的基本经验,也是一个人成长进步的基本要求。”

一家三口正说着临别的话,突然,从寂静的走廊传来说话声,音调逐步增高,好像有人吵架。再仔细一听,是秦琴和刘英在走廊里争辩着什么。田一曼起身正欲开门看个究竟,就听房门被人咚咚地敲响。

“谁呀?”田一曼开门。只见刘英满脸委屈地站在门外,秦琴端着钢精锅站在她的身后,一副盛气凌人、得意洋洋的神态。原来,秦琴怕儿子凌晨上路肚子饿,就到厨房里做个水煎蛋。不巧响动声惊醒了刘英,她以为有人深更半夜行窃,便披衣出门。当她看见秦琴在煮吃的,感到十分蹊跷,顺口问了一句:“这么晚还烧饭呀?”

秦琴此时早把丈夫关于保密的交代抛到脑后,洋洋自得地炫耀道:“是呀,我家成龙要去当兵,给他煮个水煎蛋。”

“当兵?到哪去当兵?”刘英惊奇地问。

“到外地去当兵。师里分配的名额,天不亮就走了。”秦琴拿起一个鸡蛋,将蛋壳在锅沿上轻轻一碰,双手就着裂纹,扒开蛋壳,将蛋黄、蛋清下到煮沸的锅里。

“不可能吧。这么大的事,我家老马怎么没回来说一声?”

“那我就不知道了,赵小岳也一块去。现在当兵对家庭出身要求可严了。”秦琴的话看似漫不经心,实则话中带刺,一下子刺到了刘英的痛处。她知道,就因为马穷达过去参加过国民党军队,在讲究出身的年代里吃不开。她也知道,秦琴一直瞧不起自己,也是因为老马的所谓历史问题。她忍不住嗓门提高了几度,“你嘴里干净点,谁家出身不好?”

秦琴也不示弱,“谁家出身不好谁清楚,有种到师里去要名额呀。你家木兰不是也想当兵吗?”

两个女人你一言我一语吵了起来。刘英想到秦琴这个人平时讲话爱炫耀卖弄,芝麻大的事能吹成大西瓜,便决定到赵家问问情况。如果真如她所说,刘成龙和赵小岳去当兵,没有自家的份,那真是太欺负人了。

田一曼望着两人的表情,早已明白了几分。刘英涨红了脸,问道:“小岳妈妈,小岳和成龙今晚真的要去当兵吗?”

田一曼心里十分矛盾。说实话吧,刘英的怪脾气有时就像夫子庙市场买的二踢脚爆竹,一点,立马跳起来。如果闹得满城风雨,搞不好会使当兵的事泡汤;不说实话吧,可哄人的话自己说不出口,也不会编。她苦笑着含糊地点了点头。

刘英全明白了。她咬着嘴唇,扭头跑回家里,打开电灯,大声吆喝着让马木兰起床。“简直欺人太甚了,这个死老马怎么屁都不放一个。同样大的孩子,凭什么人家都要走了,咱们还蒙在鼓里。走,跟我上师里去,今天不给咱家争一个名额,我就不活了。”

马木兰迷迷瞪瞪地下床穿衣。儿子和小女儿也惊醒了,惊恐地瞪大眼睛,看着母亲近乎发疯的神情,不知发生了什么天塌地陷的大事。姥姥也醒了,从女儿歇斯底里般的语言中,她明白了个大概。老人颤颤崴崴地拿起床头的拐杖,拄着支撑起身,数落起女儿:“深更半夜的,你发什么疯呀?不当兵就不当兵呗,把孩子都吓坏了。”

“妈,这不光是当不当兵的问题,它关系到咱家的尊严。有人见老马过去在国民党部队呆过,就百般瞧不起咱们,处处给咱们脸色看,好像咱们低人一等似的。可老马是起义部队,不是俘虏兵,共产党有政策嘛,为什么有人欺人太甚?我咽不下这口气。”

“你也不看看现在什么年代?你咽不下这口气,也得咽。”姥姥用拐杖敲着地板,咚咚发响。

田一曼生怕出事,来到马家想宽慰几句。马木兰看她进来,喊了一声“田阿姨”,便扑在她怀里委屈地哭起来。田一曼拍着她的肩膀说:“木兰听话,咱们好好学习,将来上大学,当女科学家。当兵太艰苦,不去就不去呗。”

赵群英也来到马家。刘英见赵家夫妇都关心、诚恳地劝说,慢慢消了气。但一想到秦琴那个德性,还是咬牙切齿,气不打一处来。赵群英夫妇见她平静下来,就嘱咐早点休息。刘英心犹不甘地勉强点着头,把赵家夫妇送出门。

本来这事也算暂时平息下来,但是,秦琴偏偏不是省油的灯。凌晨五点钟,雨停了,天上泛出鱼肚白,师军务科李参谋坐着中吉普,准时来到吴钩里。他让司机把车子停在院门外,自己悄悄进院,招呼赵、刘两家孩子上车。秦琴下楼时,对着一夜未熄灯的马家窗口,大声叮嘱赵小岳和刘成龙:“去部队好好干,像你们的爸爸一样,干出点名堂来,让人家看看,咱们共产党员家的孩子都是好样的。”她见马家没动静,又提高嗓门:“将来解放台湾,你们狠狠打,把那些国民党的徒子徒孙统统消灭干净。啊,你们听清了吗?”

刘英一夜没合眼,和衣躺在床上。刚才闹腾了一阵,赵家夫妇都来劝说安慰,她是很信赖这家人的,尤其是自己失意、委屈的时候。既然人家关心,也该给人家一个面子,不看僧面看佛面嘛。刚才,秦琴的第一句话,显然又想挑起战火,她强忍着,没发作;可窗外真真切切传来的第二句话,却使她再也忍不住了。她觉得,秦琴爬到自己头上拉屎撒尿,不回击一下太便宜她了。她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拉开房门,冲到走廊,两手一伸,拦住提着网兜的秦琴,“姓秦的,你嘴里干净点,别在这里指桑骂槐。”

秦琴将网兜往儿子手里一塞,双手叉腰,怒目圆睁,“什么指桑骂槐?你们家是国民党呀?”

“你们家才是国民党呢!”

“是呀,我们家是国民党,我们家是俘虏……”

“啪,”没等“俘虏兵”的“兵”字出口,刘英甩去一个大耳光,把秦琴打了一个趔趄,头差点撞到墙壁上。

“好呀,你这个俘虏兵的臭老婆竟敢打共产党,我和你拼了。”秦琴说完,张牙舞爪地扑向刘英,两个女人在走廊里扭打起来。

赵群英、田一曼、刘俊皆、李参谋都来拉架,姥姥拄着拐杖走过来。两个人被强行拉开,嘴里仍不依不饶地嚷着。姥姥看到女儿披头散发的模样,举起拐杖,劈头就打,“我让你发疯,我让你发疯,你给我滚回家去。”

刘英被母亲一拐杖打懵了,她不敢相信母亲在这种情况下,竟当着孩子和这么多人的面打自己。她愣了片刻,当拐杖第二次向她劈来时,她用右手挡开拐杖,然后双手捂住脸,“咚咚咚”冲下楼梯向院子里跑去。边跑边哭,边哭边喊,“我不活了,我不活了。”

赵群英预感情况不妙,赶紧对田一曼和李参谋说:“赶快拦住她,小心出人命。”众人跟在后面追下楼。

刘英飞也似地冲到井边,委屈、痛恨和侮辱,使她丧失了理智,双腿毫不犹豫地跨过二尺高的石雕井栏,纵身跳下古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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