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人子弟 第二章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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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师医院的走廊静悄悄。墙壁上半截雪白,下半截深绿,走廊里没有一个人,更衬托出病房的静谧。田一曼带着儿子、女儿跳下中吉普改装的面包车,急匆匆地走进病房。

他们轻轻推门进屋,病房里更静。两张病床,一张空着,另一张躺着赵群英。雪白的被子一直拉到颈脖,左手伸在外面,半空吊着药瓶,一根细管连着针头,扎在他的手腕上。赵群英闭着眼,鼾声轻轻的,显然是睡着了。明显消瘦的面庞胡子拉碴,一丝浅笑在嘴角时隐时现,睡梦里仿佛还在回味着满足和欣慰。

田一曼长吁一口气,拉过一张方凳,在床前坐下,仔细看着熟睡中的丈夫,像端详一位久别不遇的亲人。两个孩子围在床边,以同样的心情望着爸爸。

门开了,护士进来换药瓶。田一曼轻声地问:“不要紧吧。”

“不要紧,没关系,赵团长喝酒过量,引发胃出血,已经止住了。”

“噢,谢谢,谢谢。”

“不用谢,赵团长是师里出了名的好人,好人要长寿嘛。”护士麻利地将吊篮中的空瓶取出,挂上满瓶,又从空瓶的橡皮塞上拔下针头,戳在满瓶上,试了试药液正常流淌,接着说:“你们不要吵醒他,让他多睡一会儿。”

“好的,好的。”田一曼和孩子们点头。护士拿着空瓶蹑手蹑脚地出去了。

“爸爸醒了,爸爸醒了……”小兰发出一连串的惊呼,田一曼霍地站起身,伏在床头看着丈夫。

赵群英睁开眼睛,看见噙着泪水的田一曼,又看看两个孩子,嘴角的笑纹一下子裂开,“哈,你们都来了。”

“老赵,你怎么搞的,师里来车接我们,说你得了重病,可把我们娘几个都吓死了。”田一曼怪嗔地说。

“没什么大事。刚才我还做了一个梦,老天爷叫我到马克思那里去报到,可马克思说,你五十岁还不到,年富力强,中国的社会主义建设还要靠你出力,你回去吧,二十年以后再来。”

孩子们笑了起来。爸爸就是这么乐观,当遇到挫折和困难时,刚毅和乐观总是他留给人们的第一印象。

“怎么搞的,胃大出血?”田一曼关切地问。

“高兴呀,实在太高兴了。你们听广播了吧,党中央一举粉碎“四人帮”,大快人心,普天同庆呀。我怎么能不多喝两杯庆祝庆祝呢!”

“刚才在路上,我们看见到处都是游行的队伍,举着横幅标语,敲锣打鼓,呼喊口号。”赵小岳说。

“是呀,粉碎了“四人帮”,中国有希望了。”赵群英欠起身,想坐起来。田一曼示意他躺着,可他执意要坐,没有办法,只好把枕头一折为二,靠在床头架上。赵群英挪动身子,半卧半坐靠在枕头上。

“主席逝世一个多月了,大家像冬天掉进冷窟窿,全身都凉透了。这一段时间我常想:如果中国再这样折腾下去,非要把我们流血牺牲打下的江山全赔光不可。现在好了,党中央一举粉碎“四人帮”,挽救了革命挽救了党,我们又看到新的希望了。”赵群英的眼里泛着亮光。他侧过头对小兰说:“告诉你,昨晚爸爸喝酒时还吃了四只大螃蟹,三个公的,一个母的,真过瘾呀。”

看着爸爸眉飞色舞的神情,赵小岳感到几分惊讶。在他的印象里,爸爸平时严肃多于欢笑,尤其是文革开始以来,总见爸爸紧锁眉头,像有很重的心思。星期天回家,三言两语问问孩子的学习情况,然后闷着头在里屋读书。《毛泽东选集》一至四卷合订本,已让他翻得卷了毛边,上面圈圈点点,划划杠杠,仿佛要从书本里寻找什么。家里有规矩,大人的事,小孩不准打听。每当遇到这种情形,两个孩子大气不敢出,走路都轻手轻脚,生怕打扰了爸爸的学习和思考。其实,赵群英也察觉出孩子们的小心翼翼,他这时会放下书,走到外屋,和颜悦色地拉着小兰,问长问短,有时还说两个笑话,待孩子们开心了,又回到里屋继续看书。

“老赵,我把你的剃须刀带来了,我给你刮刮胡子吧,”田一曼从网兜里拿出剃须刀,还有毛巾、肥皂,“你的胡子都快赶上关公了。”

“好,刮刮胡子,干干净净,精精神神。”

“我来给爸爸刮。”赵小岳说。

“你会吗?你不要给你爸爸脸上开个口子呀。”田一曼疑惑地问。

“没关系,让孩子锻炼锻炼嘛,我愿意当试验品。”赵群英鼓励道。

赵小岳第一次给爸爸刮胡子,他努力回忆着爸爸平时刮胡子时的动作程序。他从床底下抽出脸盆,小兰提起热水瓶倒上热水。他用手指试试水温,不烫,将毛巾放在水里荡了几下,双手用适当的力拧了拧,既不干,又不湿,然后将毛巾叠成长方形小块敷在爸爸的嘴上。等了几分钟,将毛巾拿掉,放进脸盆,拿起刮胡刀装上刀片,走到床头一侧,一手轻轻按住爸爸的上唇,一手拿着刀柄顺着一个方向轻轻刮动。赵群英两眼微闭,全身放松,惬意使他禁不住哼哼着。田一曼和小兰紧张地睁大眼,仿佛刀片架在自己的心尖上。

经过几次热敷,几次操刀,胡子终于刮好了。小兰从网兜里拿出小镜子,让爸爸照照。赵群英边照边高兴地说:“很好嘛,小岳第一次操刀,比我自己刮得还干净。你们看,我是不是又年轻了二十岁呀!”一家人开心地笑了。

坐了一会儿,病房门又被推开。这次进来的不是护士,而是师医院的丁院长,他大声说:“赵团长,师长和政委来看你了。”紧跟着话音,邢师长和谭政委走进病房。

赵群英挣扎着要下床,邢师长抢上一步,按住他的肩头,说:“坐着,坐着,不要乱动。”然后看着田一曼和孩子们,“嗬,一家人都来啦。”

田一曼说道:“邢师长好,谭政委好。”

孩子们齐声叫道:“伯伯好。”

“这两个孩子真懂事,都是老赵和小田教育的好呀。”谭政委脸上堆着笑,亲切地拍拍赵小岳的肩膀,“这是老大吧,个头赶上他爸爸了。”

邢师长说:“老赵,我和政委来看看你。你要安心养病,你的胃是老毛病了,一定要多加小心。”

谭政委接着话茬说:“是呀,胃这个东西很娇气,又怕冷,又怕热,更不能暴饮暴食,要少吃多餐。”

赵群英望着邢长征深情地说:“谢谢师长,这么忙还来看我。”

谭政委见赵群英不愿搭理自己,显得有些尴尬,干咳了一声,说:“老赵呀,“四人帮”被粉碎了,过去我和你的争论也初步有了结果,我要向你道歉呀。”

田一曼看谈话扯上了工作内容,便向师长政委说:“你们谈工作,我和孩子先回去了。”

“不用,不用。你们从城里大老远的跑过来,干嘛急着要走呢,我们随便谈几句话,不碍事。”

邢师长执意让留下,田一曼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能局促地站在一旁,听他们说话。丁院长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事,转身出了房门。

“老赵,谭政委和你说话呢。”邢师长生怕尴尬的局面发展下去,有意提醒他。

赵群英梗着脖子,眼睛始终不看政委一眼,缓缓地说:“我们之间的争论是有一定结果,但还不完全。”

田一曼看着丈夫耿直不阿的模样,心里直发急。她和邢师长一样,最了解他的性格。他钦佩的人,刀架在脖子上也说好;他认准的理,九头牛也拉不回;他看好的事,刀山火海也敢上。可对从心里瞧不起的人,他看都懒得看一眼。他是只认死理,从不低头。直肠子,不拐弯,让政委下不了台,急死人了。田一曼心里暗暗数落道,手心都出了汗。

邢师长见赵群英不愿和政委讲和,便对谭政委说:“老赵身体不好,让他好好休息休息吧。另外,老赵,顺便先通知你一个事,军区装甲兵政治部下来一个副团职干事,师里研究决定到你们一团代理政委,这样你的担子可以减轻一些,有助于你恢复身体。你看有什么意见吗?”

“没有意见,坚决服从师党委的决定。找个机会我给新政委介绍一下团里的情况……”

谭政委插话说:“我已经安排好了,过一会儿他和徐副团长一起过来看你。”

赵群英似乎这时才发现政委的存在,自言自语似地轻声说道:“噢,好,好。”

邢师长说:“那我们先走了,有什么困难就向丁院长说。小田,你们在这吧,我们先走了。”

赵群英的眼睛仍然只望着邢师长,“感谢师首长的关心。”

邢师长转身大步走了,谭政委面有愠怒地向田一曼挥挥手,跟在师长后面出了门。

赵群英在师医院住了一个月。这一个月里,全国上下开展了清查“四人帮”黑爪牙的斗争,师里也发生了两件让赵群英感兴趣的事。

第一件是刘俊皆在军区装甲兵系统揭批大会上主动上台,声泪俱下、义愤填膺地揭发了谭森龙威逼利诱二团为“四人帮”派来的记者制造假典型的事实,赢得了上上下下的一致赞誉,被树为揭批斗争积极分子;第二件是谭森龙作为紧跟“四人帮”黑线的人物,被军区隔离审查。后来经过调查,发现他与“四人帮”没有直接联系,定性为“路线斗争立场不坚定”,“有个人野心”,受到党内严重警告处分,职务降了两级,调到装甲兵农场当政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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