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码订阅

本文全文阅读地址:http://book.tiexue.net/Book/13946/


9


赵群英最近时常陷入深深的苦恼之中。吃过晚饭,他一个人关在宿舍里,坐在藤椅上发呆。这种苦恼过去没有,自打文化大革命开始后,令他苦恼、矛盾的事接踵而来。从四四年十四岁参加八路军,枪林弹雨,每天与死神作伴,有疲劳和困顿,但精神充实,整天想着杀敌立功,解放全中国。建国后,作为全军的战斗英雄,尽管荣誉的光环始终罩在头上,但自己保持了十二万分的清醒。入朝参战,尽管只有短短半年时间,但与凶狠的美国人交了一下手,在军人的履历上又增添了辉煌的一页。回国后上学深造,然后到基层部队任职。尽管物质生活匮乏,训练和管理压力很大,但正值青年的他,就像油满弹足的战车,开足马力,勇往直前。六四年全军大比武,使他找到了失落多年的感觉。作为军区装甲兵的尖子营营长,他带领全营一举夺得全军装甲兵系统营团战术比武的冠军,受到叶剑英、陈毅元帅的亲切接见。当叶帅得知他是解放战争时期的战斗英雄时,十分高兴地竖起大拇指夸赞道:好汉再提当年勇,和平时期逞英雄。很快,赵群英被调往军区装甲兵司令部任训练科长,正团职。可是,大比武的轰轰枪炮声刚刚停歇,形势急转直下。一年后,大比武被当成错误批得体无完肤。一夜之间,仿佛全军将士训练、努力的方向全都搞拧了,这使他第一次产生了不解和困惑。但对党的忠诚和坚信,使他不敢往深处想,只有按照上级的指示,在自己的头脑深处挖掘需要肃清的东西。但怎么挖也挖不出什么来,最后只能恨自己文化水平和理论水平太低,大老粗一个。

文革开始后,赵群英与大家一样,欢呼跳跃,争颂毛主席反修防修、确保中国一万年不变色的英明和伟大,积极地投身到革命洪流中去。可形势的发展,总与人们的美好愿望相悖。踢开党委闹革命,在一串串红得发紫的口号中,社会像一台出现了“飞车”病状的失控坦克车,横冲直闯,秩序大乱。抓走资派时,装甲兵机关的造反小将把正副司令员、政委、参谋长、政治部主任、后勤部长统统当作走资派押上批判台。小将们两人押一人,反缚双臂,硬逼着这些身经百战的老红军、老八路跪在舞台上。批斗会开始后,许是觉得这种跪法不足以解除革命群众对走资派的切齿之恨,一位小将拿来六根扁担,一一塞在“走资派”的膝盖下。见此情景,坐在台下的赵群英血直往头上涌,他想冲上台去,责令停止这种恶作剧似的胡闹。但他犹豫不决,当年在枪林弹雨里飞身向前的勇气消失了,他恨自己的双腿怎么无力从座椅上站起来。当然,最大的障碍还是来自心里,来自对毛主席亲自发动的大革命的根本态度上。

伴随一阵激越的口号声,时针指向夜里十一点,批判会结束了。官兵、职工、家属鱼贯出场。张牙舞爪的造反战斗队,也丢下批判对象,一哄而散回去睡觉。六位领导低头跪在舞台上一动不动,汗水顺着面颊无声地落下,耀眼的灯光,在舞台地板上投射下六个扭曲变形的身影。赵群英随人流走出礼堂。等人们走远了,又悄悄折回。他走上舞台,搀扶老司令员的胳膊,试图将这位红军出身、曾佩授少将军衔的机械化师师长扶起来。可老司令员双腿麻木,试了几次都站不起来……当赵群英把他们一一送回家,已是深夜一点多钟。第二天刚上班,造反小将便打上训练科办公室,要揪斗“保皇党”的总头子……

难道共产党发动的群众革命,就是要将老一辈的共产党人统统打倒吗?否定建国后的十七年,将这十七年定性为修正主义路线把持横行,不是从另一个侧面给我们党的脸上抹黑吗?毛主席的伟大战略部署贯彻到基层,应该是这等景象吗?这是文革初期,面对一片乱哄哄的局势,赵群英头脑中留下的几个大大的疑问。这个困惑一直持续到现在,也没有找到让他信服的答案。

赵群英调整了一下坐姿,抓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继续他的思索。最初两三年的大乱刚过,政治运动一个接一个,花样翻新,新名词新口号,像连珠炮不断涌现。但主题只有两个字:争斗。

眼下,文革已持续了九年,人们对文革的认识,由刚开始时的狂热、虔诚,变为冷漠、疲惫。尤其是“九 一三”林彪投敌叛国、折戟沉沙之后,人们对文革伟大意义的认识开始动摇;对这种“你斗我,我斗你”、“今天为敌,明天为友”,看似严肃认真,你死我活,实则像村童游戏一样的政治斗争产生怀疑,产生厌倦。今年年初,毛主席、党中央让邓小平主持中央日常工作。这位昔日的总书记不负重望,大刀阔斧地对各行各业进行整顿。赵群英认真研读了他的一系列讲话,感觉到所谓整顿,实际上就是试图整掉文革中泛滥的派性、惰性,恢复生产生活秩序。他为自己的发现暗中拍手叫好。偌大个国家不能再乱糟糟地下去了。但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对待整顿,中央明显有不同的声音。反映在军队里,一些人大力赞颂文革的成果,用大批判压制整顿,用政治学习冲抵军事训练。像一团这样一个装备精良的坦克团,已经五、六年没打靶,没组织战术技术训练了。现在从排长到团里部分领导,都是从大批判的讲台上杀出来的。一些人对训练场不感兴趣,更不要说对未来战争的研究了。这一切,他看在眼里,急在心上。

上半年刚到团里,他主持制订了全年军事训练计划,决心从坦克驾驶、射击、通信三项技术抓起,一点一点恢复一团的军事活力。军队的存在就是练兵保国,军人的职责就是练兵习武,除此,其它都是假大空。但在执行中,来自四面八方的阻力和压力让他喘不过气来。师里对此反对最激烈的是谭森龙政委,简直是横挑鼻子竖挑眼,百般干扰。一会儿带着庞大的工作组来蹲点,调查官兵学习梁效文章的情况;一会儿在这里召开战士评水浒、斥投降派赛诗会。训练计划被冲得七零八落。为此,他在党委会议室与谭森龙争论了两次。谭森龙警告他不要犯单纯军事主义的老毛病,要注意把握部队政治斗争的方向。赵群英提出师里要好好学习邓小平的讲话,深刻领会中央的意图。谭森龙劝他不要被一时的情况迷住双眼,要提高政治鉴别力和政治嗅觉。赵群英反唇相击,劝他回去好好学习毛主席关于人民军队的论述,不要带着部队走偏了道。两人针尖对麦芒,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不欢而散。谭森龙回到师里后,在师党委会上对赵群英的言行严加斥责。随后又去装甲兵机关和军区机关,到处宣扬,说他发现了一个“妄图否定文革、借军训为名开倒车”的“黑团长”。一时关于一团的议论甚嚣尘上。对这些,赵群英默默地忍受,他从未将这些情况告诉妻子,更不会到处述冤。他相信公理,相信总有真相大白的一天。

前几天,谭森龙一个人又来到团里,把其他领导支开,在赵群英办公室里单独和他谈话。谭政委仿佛换了一个人似的,脸上堆着和蔼可亲的笑,一口一个“老赵、老赵。”让赵群英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老赵呀,今天来,是想和你商量一件事。”谭森龙有意将“商量”二字提高音量。

他也没有让座,自己一屁股坐在藤椅上,虎着脸说:“什么事呀?”

谭森龙明显感到赵群英的冷漠和抵触,他怔了一下,但迅速又恢复了笑脸,自己拉过一张椅子在他对面坐下,靠得很近,然后压低嗓门,故作神秘地说:“我先给你透个情况,师参谋长老吴最近要调到装甲兵任副参谋长。参谋长人选我们有考虑,想让你来当。不过师里争议很大,二团刘团长、三团林团长呼声都很高。”说到这,他有意停顿,两眼盯着赵群英的脸,观察他的反映。他认为赵群英会兴趣大增,立马转变对自己的态度。谁知赵群英的面部表情无一丝一毫变化。面对这位靠整人、斗人爬上来的政委,他从心里充满了鄙夷。别说这种胡编乱造、拉人上钩的瞎话,就是天大的喜讯从这类人的嘴里吐出,也要将欢喜程度大打折扣。赵群英见他打住话头,盯着自己,便轻轻摇了摇头。

谭森龙急了。平时豪爽直率,有时还暴跳如雷的山东大汉,什么时候学会打起哑谜了?这摇头怎么理解?是不相信自己说的话?还是对师参谋长一职不感兴趣?真叫人搞不懂。他见笼络人心的小计谋没达到预期目的,便尴尬地咳了一声,继续往下讲:“老赵,你尽管放心,到时候我一定会为你摇旗呐喊的。另外,有这么一个事,军区一位首长介绍了两位来自北京的记者,想在我们师里找一个全面建设过硬的标兵团队,搞一个调查和采访……”

“调查什么?采访什么?”赵群英警觉地打断他的话。听说中央有人到处派记者,写文章,实际上是寻找攻击别人的炮弹。北京来人搞采访,原可以光明正大,按组织程序办,不必这样偷偷摸摸见不得人。

“唉,你别急嘛。”谭森龙见他发急,认为鱼儿上钩了,兴奋地从口袋里掏出中华香烟,递给赵群英一支。赵群英摆摆手,从桌上拿起一包南京香烟,说道:“我一直抽这个,其它的烟抽得头晕。”

谭森龙将伸出去的手收回,将烟叼在嘴上。他原指望赵群英一定会给他点火,因为他手上抓着火柴。谁料想赵群英自己点上烟后,顺手将火柴盒抛给他。

“这头犟驴。”谭森龙心里暗骂着,接过火柴自己点上火,然后尽量语调平淡地说:“主要是采访干部战士学习张春桥《论对资产阶级的全面专政》的心得体会。另外,顺便调查一下,部队官兵对整顿工作的意见。哎,老赵,你听我说,这些记者可是通天的,和他们挂上钩,今后你政治上的进步可是有了保障了。”

赵群英更证实了自己先前的判断,他不会当某些别有用心人的喇叭筒,更不会攀龙附凤,削尖脑袋以这种方式搭建进步的阶梯,这是他向来不齿的行为。他猛抽了一口烟,吐出大团烟雾,然后用手在空中挥了挥,仿佛要把烟雾驱散。

“谭政委,团里的情况你比我清楚,你前前后后来了三四趟,还蹲过点。咱这个团,讲军事训练,促一促,还能恢复原先的标兵团队。但政治理论学习一直抓的不紧,主要是我文化水平低,政委又长期住院,学习中央领导的文章不深不透,还要继续努力。至于对整顿,据我所知,大家没什么意见,只觉得整顿得太晚了一些。我想记者还是不来为好,来了也是空手而归,到时候会影响你向上面交差呀。”

谭森龙听完呼地站起身,将只抽了几口的香烟丢在地上,用脚使劲辗压,刚才的笑脸已经变成怒容。他气呼呼地说:“赵团长,不要给你梯子不上架。师里有五个团,还有七个直属营,哪个团都能去,其他团还巴不得有这个机会呢。”

“那你另请高明吧。”赵群英也站起身,将烟蒂狠狠丢在地上。谭森龙气急败坏地甩门而去。

第二天,赵群英听说谭森龙引着两位记者去了二团,受到刘团长和查政委的热情接待。记者在二团活动了半天,又神秘地离去。后来又听说,记者之行,师里其他领导都不知情。



猜你感兴趣
发表评论
发表评论

网友评论仅供其表达个人看法,并不表明铁血立场。

全部评论
加载更多评论
更多精彩内容
+加载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