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人子弟 第二章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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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太阳渐渐隐到山后面,夕阳把层峦叠嶂的山峦染成金黄色。晚饭后的军营是一天中最恬静的时光。可大喇叭里喋喋不休地播放着“文化大革命就是好,就是好”的歌曲,歌词直白,像喊口号;旋律也呆板直露,像一个说谎惯了的老太婆,生怕别人不相信而颠来倒去、絮絮叨叨。

这会儿有的孩子在冲澡,有的孩子在水池边洗衣服。赵小岳带着妹妹蹲在水池边,守着两个脸盆,一边自己洗,一边教妹妹怎样把领子上的污渍搓掉。昨天妈妈就反复交待,叫他生活上照应妹妹。马木兰等几个女孩已把清好的衣服晒在屋前的铁丝上。

曲正平到水池边,对赵小岳说:“洗好衣服后,咱们去走走。”赵小岳三把两把搓完,站起身要去冲洗。马木兰走过来,“我来帮你过,小兰的衣服你也别管了。”他感激地点点头,把脸盆递给她。

沿着高低不平的小道,赵小岳和曲正平并肩向师部方向走去。从个头上看,两个人几乎一样高,只是曲正平显得魁梧粗壮一些,赵小岳显得单薄一点,毕竟还是十五、六岁的少年。

曲正平是河南南阳人,那是中国最古老的文字--------甲骨文出土的地方。一九六八年,在乡亲们热烈的锣鼓声中,参军来到坦克师。新兵集训后,因身材魁梧,长得眉清目秀,特别是一张娃娃脸,见人就笑,招人喜爱,分到师警卫连,为师首长担任公务员。部队大兴学习毛泽东著作之风,他初中毕业,文字功底不错,在紧张的工作之余,通读了毛选1-4卷,还有《共产党宣言》、《哥达纲领批判》、《反杜林论》等大部头经典著作,写下了十几万字的读后感。师里主管宣传教育的副政委谭森龙也是河南人,发现这位小老乡后,十分赞赏,指示师宣传科在军区报纸和当地省台大加宣扬。于是,曲正平入伍第二年入了党,被评为“五好战士”,并作为军区装甲兵系统学习毛著积极分子,多次到装甲兵机关和军区机关作讲用报告。第二年年底提干,在师宣传科任干事。

今年夏天,已任师政委的谭森龙指名叫他再次担任干部子女暑期集训队队长,又让自己在师医院当护士的小女儿谭玲担任副队长。其实师里的干部们都清楚,谭政委有意将女儿许配给他。此前,两人在谭家见了一次面。谭玲心里很满意,可表面却很矜持,面对一个农家娃,始终放不下干部子女的架子。曲正平有些犹豫,主要原因是他受不了谭玲居高临下的气势和眼光,还有她鼻梁周围色素沉着,让人惊心动魂的大面积雀斑。师政治部副主任找他谈了几次话,让他珍惜和把握这千载难逢的时机,要看到光明远大的前途。目前这事还悬着,曲正平说需要和家里商量商量再答复。

今天曲正平一见赵小岳,便有一种见到知心朋友的感觉。他相信命运,家乡几千年古老的占卜习惯,在他脑子里留下了深深的烙印。他对赵团长印象极佳,自己有二十多个老乡在一团,周末老乡在一起聚会时,大家都交口赞颂赵团长的人品和治军风格。因此他充分相信,这样的父亲养育的儿子,一定具备父亲的优良品质,一定是一个可以交心之人。

两人默默无语走了一段。赵小岳不知道他约自己出来要谈什么。谈集训队的管理?抑或今后十来天的安排?曲正平首先打破了沉默,“哎,小赵,俺领你去看一样东西。”“好呀。”他没有追问要看什么,他相信自己的眼睛,眼见为实嘛,这也是爸爸的教诲。两人登上高高的台阶,绕过大礼堂,一步一步登山。

夕阳的余晖仍在不遗余力尽情挥洒,山上荆棘丛生。曲正平走在前面,用手拨开浓密的灌木丛,在一处用块石堆成的、一米多高、一米多宽的矮墙前站住,用手指指说:“你看,这就是。”

赵小岳看见,石墙高低起伏,在茅草和灌木的掩隐包裹下,顺着山脊向上蜿蜒而去。他们登上山顶,往北看,石墙又犹如一条起伏的长龙,弯弯曲曲顺坡而下。

“这是岳飞抗击金兵时留下的工事。”

“是吗?”赵小岳大喜过望。想不到在父亲的军营里,亲眼目睹了这位民族英雄几百年前留下的战斗遗迹。他开始佩服起曲正平。

“你是怎么知道的?”他好奇地追问。

“是俺爹写信告诉俺的,”曲正平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摘下军帽扇着凉风,“俺当兵到这里后,给家里写了信,告诉他们俺在牛首山军营。俺爹立即回信,讲述了岳飞大战牛首山的故事,并说现在山上还有战争的遗迹,让俺有空时去找一找。俺上山一看,可不是嘛,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原来就在礼堂后面的山坡上。俺把这个发现写信告诉爹,爹别提多高兴啦。据当地老百姓说,这个山因为岳飞驻扎过,又叫将军山。”

“将军山,多响亮的名字呀!”赵小岳由衷地感叹道。

“你父亲是做什么的?”他小心翼翼地问。按个性,他从来不愿意随便打听别人的家庭出身。但曲正平父亲的学问膨胀了他的好奇心,忍不住问个明白。

“农民,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曲正平的脸上流露出些许自豪,“一个农民知识分子。”他补充道。“俺家的情况按老说法叫耕读传家,祖祖辈辈一边读书,一边劳动。俺爹从小就读了很多书,像岳飞的故事,是他在《宋史》上读来的。解放后在本村中心小学当民办教师,农闲时教书,农忙时回家干活。说到底还是一个农民。”

赵小岳也找了一块大石头坐下,两人促膝谈心。

赵小岳告诉他,父亲十分崇敬岳飞,认为他是中国古代军人的楷模,尤其赞叹他“文官不爱钱,武官不惜死”的至理名言。赵小岳说父亲给自己起的名字,原名是“效岳”,还有一个弟弟叫“效飞”。后来别人叫顺口了,便把“效”字改为“小”字。

“你爸爸是个好人。”曲正平突兀地冒出一句。

“是啊,爸爸平时对我们要求很严。”

“你爸爸是个好人,俺在一团的老乡有几个人去过你家,送团里分的蔬菜和鱼、肉什么的,你爸爸非常客气,招呼战士休息、喝茶,就像回自己家一样。你妈妈对人也很客气。”

“这是应该的,他们的为人就是这样。”赵小岳平淡地回答。

“那不一样,”曲正平认真地说,“去有的领导家,脸色就不好看。俺在二团的老乡说,他们最怕派公差去刘团长家,就是刘成龙家。家里地板擦得锃亮,进门还要脱鞋子。你想,战士整天穿着解放鞋,脚上的气味一定不好闻。脱了鞋子,把东西放进屋,刘团长挥挥手,叫他们赶快走。更叫人受不了的是刘成龙他娘,人还没走,又是开窗子通风,又是拿拖把拖地。有一次,一个老乡去送苹果,两大筐苹果,一个人从楼下扛到家里,累得满头大汗,进屋把苹果筐放下时,脸上的汗滴在地板上,刘成龙他娘一边用拖把拖,一边对俺老乡说‘赶快出去,到走廊里擦汗。’简直拿兵不当人嘛。”

“有这种事吗?第一次听说。”赵小岳心里隐隐有点厌恶。刘成龙他妈是个夹生的女人。在整个院子里,也就只有妈妈有时与她说说话,其他人家都好像有意躲着她,尤其是马家更是惟恐躲避不及。

“后来,二团的战士都怕去团长家出公差。只要一听说去团长家,大家都推三阻四,有的找借口躲避,好像去刑场受刑一样。”曲正平说完,又说:“不谈这些了,还是谈点别的吧。你长大以后想干什么呀。”

“当兵,像你们一样,做一个军人,在解放军这所大学校里锻炼成长。”

“你要争取当干部。拿破仑说,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

“当将军不敢奢望,那得多少人中间才能产生一个。我的理想就是当一个和爸爸一样的团长。”

“不,你应该超过你爸爸,长江后浪推前浪嘛。”

“超过可以,也许只能超过一点点。”

“唉,要有志气、有自信心嘛。”曲正平重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两人会心地笑起来。

因为共同的兴趣,两人谈得很投机。不经意间淡淡的夜幕笼罩了山峦,曲正平站起身,说:“时间不早了,回去还要组织你们读报呢。”两人拨开草丛灌木,高一脚、低一脚地下山。往下望去,遍布在远近山坡上的营房都亮了灯,有几处星星点点,有几处连成一片。战士的歌声从一扇扇窗口飞出,暮色中的军营仍像白天一样活力无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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