脖子 第二十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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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长长的麻杆子细雨抽打着高高的矸石山,抽打着灯光下黑糊糊的井架,抽打着大地上的生灵和万物。

长嘴巴王贵光着脊梁瑟缩在灯光下照不见的阴暗处,两手抱着膀子忍受着无数条雨柱的抽打,犹豫地往前走几步又停下来犯踌躇。他站在檐下显得那么孤独和凄惨,偶尔抬头朝周川亮着灯光的办公室望一眼,脸上笼罩着一种悲哀和无奈。

周川陪伴着秃子刘二麻脸张太从公安局回来之后,罗子夫妻为了给他们压惊和解除烦恼,在自家里办了一桌丰盛的酒菜。长嘴巴王贵不知道罗子夫妻别有用心,再三喊他王贵去陪客,他一副热心状拎着两瓶酒去了那里。

王贵做梦也没有想到,秃子刘二麻脸张太罗子早在暗中密谋策划好了,变着法子要狠狠地整治他,要当面替周矿长出一口窝囊气。

工作上的失意和失去权力的烦恼,被人诬告的伤心和面对恶毒小人的气愤,往日里雄心勃勃的周川一时竟显得那么一蹶不振。周川颓丧的心绪和低落的气氛,使整个酒场始终陷入死了人那样清冷的氛围里。所有在场的人们都感到心情压抑,全然没有了往日那种开怀畅饮的狂放激情。

秃子刘二无酒装作三分醉,当着全场所有的人们,一开始嘴里骂骂咧咧,最后生气忍耐不住,竟把一碗白酒泼洒在他王贵的脸上。

他王贵不再是刚进矿那时候窝窝囊囊任人欺负的山区老噱,运搬队长兼着党支部书记。不论官位大小总算是个干部,也应该为自己树立一种尊严和威风。

王贵还是有一点大局观念的,心里有气并没有瞪起眼发火发怒,更没有斤斤计较甩手走人。他不敢轻易离开酒场,害怕秃子刘二的蛮力和两个油锤大的拳头。再说周川对他的恩情太重,他害怕周川那两道刀子一样寒冷的目光。

唉,真他娘的出奇,周川又不是天神又不是老虎,心里为什么老害怕他呢?周川对他王贵有恩啊,他王贵不愿意当那种忘恩负义的小人。但是,他更不敢和姚存胜矿长过不去,他的老婆孩子还要生活还要拿工资呢。

姚存胜和王贵摊牌之后有言在先,一旦把周川搞倒把周川挤出煤矿去,这生产技术副矿长的宝座就像他王贵用钱买下来的。他王贵忍辱负重多少年啊,照这样发展下去,今后的前景也许会超过周川副矿长的。要想当威风凛凛的副矿长,要想不当山区老噱过一种舒心富裕的日子,必须背弃失落的周川,投靠到位显权重的姚存胜那里去。人啊,人活一生还不是盼着风光荣耀有个出头之日吗?

他妈的!他王贵周川是山区老噱和湖猫子出身,一个在席上一个在席下,分不出贵贱高低。为什么他王贵见了周川就像老鼠看见猫呢?

罗子真是他妈的人精,一眨巴眼皮心里生出一个鬼点子。早知道他摆鸿门宴想杀砍刘邦,他王贵找个借口躲开这个酒场就是。他点头哈腰一脸巴结,勤快地摆出一副要给他王贵点烟的样子。他王贵不知道对方操人,叼着烟把脸和嘴巴伸过去。

罗子手里的打火机偏不朝王贵烟头上点,猛一撸照王贵嘴巴上戳了一下子。

麻脸张太平日里半死不活疲疲塌塌,三天两头被自己的媳妇褒贬得人不是人鬼不是鬼的,到头来他却在他王贵面前充男子汉大丈夫。趁王贵抬屁股倒酒不注意的时候,悄悄地抽去腚下的座位,把王贵啪哧摔得四爪朝天洋相百出。就是这个又笨又拙的麻子,装憨卖呆摆出一副虚假的关怀状,像摸红秀的大肚子那样,用手轻轻摸摸王贵的前胸,板着麻脸一本正经地说:可别把王贵那颗心肺摔掉了,我摸摸心肺还在他肚子里吗?要是真摔掉了心肺,我今天就像大夫那样拿菜刀划开你的肚子,给你找颗狼心换上,再换一嘟噜狗肺。

秃子刘二沉着脸一咧歪嘴:长嘴巴王贵早就没心肺了,叫狗偷走嚼烂了,不拿颗狼心换上还怎么活呢?

周川性格暴躁好耍二杆子脾气,可他讲义气,不忍心兄弟们之间相互拆台,涨红脸气愤地吼道:你们是干麻吃的!摆鸿门宴啊?都是自己兄弟,咱斗不过人家心里发急,也不要这样折腾他王贵啊!

这时候真应了那句虎死威风不倒的俗话,秃子刘二他们几个垂头耷拉脑没屁放了,红红脸不敢再吱声……

长嘴巴王贵带着沮丧的情绪回家来,实指望把淤积在心里的烦恼和凄楚变成一种威猛,统统消化到妻子二花身上去。

二花也像众人一样吃了邪药,哼一声生气扭转身子,扔给他一个无情的冷冰冰的脊背。说起来这件事也不能怪罪她二花,在洗衣房里干活,一整天她受够了红秀菊子兰兰的窝囊气。

平日里,她们那伙洗衣房的女人就像男爷们一样搁伙计,大嫂兄弟媳妇嘻嘻哈哈一团和气,待她二花如一个母亲生养的自家姐妹似的。今天上班晴转多云,红秀的脖子梗挺得就像她怀孕的肚子那么高,仿佛和菊子兰兰三个人商量好一样,冷板着面孔不理她二花。

二花眨巴着眼皮莫名其妙,半天心里发闷,终于忍不住追问起比自己年轻三岁的红秀:嫂子过富啦?干嘛把小脸打得高高的不理人!

红秀恶狠狠地盯视着二花,像对待一个瞒着自己男人偷了野汉子十恶不赦的女人:你才过富啦穷烧包呢!你汉子成姚矿长的大红人啦,俺巴结不上你理你怕累赘你,躲得远远的还有罪吗?

菊子为人老实平日里寡言少语,一反常态站出来为红秀帮腔:就是呀。你汉子是个人群里蹦出来的大叫驴,和俺那口子不合群啦,俺给你拉不道一块去。

兰兰薄薄的嘴唇又巧又尖刻:二花熊妮子,听说你汉子把姚矿长的腚都舔出血啦,你要不嫌脏就一块舔去。千不该万不该,不该祸害周矿长啊!菊子和红秀进公安局还不是你那熊汉子瞎鼓捣的?

菊子又转身为兰兰帮腔:就是就是!不是你汉子当内奸,外人谁又了解得那么仔细?

二花受了天大的侮辱,像被人当众扒光身子又照脸扇了一顿耳刮子,一张俊脸羞得通红通红像下蛋的小草鸡。王贵毕竟和她一道亲亲密密生活了几年,心里除了对周矿长表示感激,她才不相信丈夫竟能做出那种伤天害理的下流事。别说周川是他们俩的恩人,就是一般屋不搭山地不连边的人家,也不能无中生有陷害人啊!她没有充足的理由反驳她们,急赤白眼直为丈夫辩理:我不信王贵会做那种坏事,你们拧成一块别往好人头上扣屎盆子!他真要是敢诬告莲亭叔拐卖红秀,我敢扇他的熊脸把他赶出门去。

下班后二花满肚子委屈回到家里,烦乱的心情使她无法坐下来做饭烧茶,躺在床上大睁着两眼盼着王贵回家来,好问个仔细。

王贵为打圆身的二花脱掉褂子扯掉裤子,没经对方应允就把他的东西捣进她身子里。在他拉开架式准备发疯的当口,二花仰脸躺在下边冷不丁地追问了一句:王贵,你真的告周矿长啦?

王贵被二花一盆凉水浇没了兴头,嘟哝着丑脸烦烦地说:别提这件事。那都是姚矿长叫我……

二花推开王贵猛地坐起来:你跟谁学的伤天害理呢?周矿长帮你成家立业办了那么多好事,到头来你去诬告他,还有一点良心渣吗?

长嘴巴王贵心里感到委屈说话吱吱唔唔:周矿长他也真是的……他偏要和姚矿长过不去……这年头谁要是给领导过不去,那不是自找苦吃!

二花验证众人说的话全是真的,一怒而起光着下身子啪地扇了王贵一耳光,然后用头把他抵出门去。她顺手扔给他一条短裤,咣地把门关了个结实:你找周矿长磕头赔礼去!他一天不原谅你,我一天不让你进门睡觉吃东西!

长嘴巴王贵赶忙穿上短裤,光着膀子呆呆地站在门外,揉搓着两手却没办法进屋里。他不敢发火不敢叫骂,唯恐自己的丑事传扬出去被更多的人知道。后来,他独自徘徊在冷清的小路上,任细雨抽打着他的身子,心里感到有一种被人抛弃的孤独滋味。这件事能怪他王贵吗?如果不是姚存胜夫妻一再威胁一再诱惑,一再封官许愿一再说给他买套好房子,他王贵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和怪脖子周川较量啊……

王贵望着灯光下凄凄厉厉的细雨,眼前又出现了被杨丽芳独自邀到家里做客的情形。

杨丽芳那柔和的声音,带着一种魔力般的诱惑又在王贵耳边响起:王队长,我和姚存胜商量好啦,只有你有资格取代周川的副矿长位置。

河庄煤矿是丰湖县最大的企业,是一棵让人眼馋心动的摇钱树,钱迷心窍官迷心窍的长嘴巴王贵,被杨丽芳诱惑得心里一动一动的。他王贵是一个山区农民出身的矿工,做梦也想着有一天能当一个副科级。

杨丽芳使用挑拨离间计:姚存胜老想为你的事努力,可那个怪脖子周川……他想推荐秃子和麻子……

长嘴巴王贵心里凉了大半截,失望地说:我心里明白,在周矿长眼里只有秃子刘二和麻脸张太,哪有我王贵啊!今后姚矿长要是为我费心努力,无论到什么时候,我跟着姚矿长干到底。

在姚存胜面前,杨丽芳尽心尽力为长嘴巴王贵说好话:姚存胜,要是把王队长提升为副矿长,用起来总比周川顺手。王贵当了你的心腹,你就该使劲为他努力,不然,人家跟你干没好处有什么意思。

姚存胜故装严肃地沉下脸来,用批评的口吻训斥杨丽芳:这些事不用你来插手。官场上的事很复杂,你又不懂里边的道道。周川整天和我别别扭扭,我要是提王队长,他就会积极推荐刘二和张太。煤矿就我们两个领导,我不能为这件事给他打架去吧?王贵要是想当副矿长,除非把周川搞下去!

杨丽芳变得气急败坏了:照你的说法,王队长就永远用不起来了?奶奶的,叫周川跟你当配角,你这个一把手别想放开手脚干工作,别想偷着瞒着得一点好处。

姚存胜可谓官场上的老手,他给人的印象是稳重正派,什么时候也不会把自己心里的肮脏暴露给长嘴巴王贵的。他严肃地批评杨丽芳:尽说些不中用的话!当干部要都想捞点好处不就乱套啦?当干部要想着为国家出力,要想着为老百姓谋幸福,要想着党的利益,不能处处老想着自己。

姚存胜站起身懒散地打了个哈欠,用漫不经心的口吻敷衍地说:你们要不想让周川干下去,光嘴上发狠有什么用,得抓他的实事,然后再猛地一棍子砸下去……我要去休息啦,你们俩怎么干我不能参与。

杨丽芳和长嘴巴王贵费尽了脑子,左思右想挖空心思,思谋了大半夜也没抓住周川的要害问题。长嘴巴王贵一时松懈了斗志,只好鸡毛蒜皮地数落着周川的生活细节。

杨丽芳敏锐的神经突然发现了她要找的问题:这一条就行!反正剜到篮子里就是菜。先把人贩子莲亭告进去,然后让莲亭咬出周川,连刘二张太押公安局一块审问。关键得靠那个叫红秀的女人配合咱,光拐卖妇女这一条,撤周川的职关他几天,煞煞他的傲气也够他喝一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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