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宝剑孤臣泪,落日旌旗大将坛

“劳劳车马未离鞍,临事方知一死难。

三百年来伤国步,八千里外吊民残。

秋风宝剑孤臣泪,落日旌旗大将坛。

海外尘氛犹未息,请君莫作等闲看。”

黄海面上,甲午的残梦早已消失殆尽,唯点点落魄的催烟,李中堂五年来从未大兴土木的回来过,看他亲手搭起的炮台,看他亲自督建的弹药库,重拾千万国民的期望,甲午之后,远字号战舰有的沉了,有的沦落日本,废墟满目哀伤的立在当下,艰难的撑起一个古稀老人重重的失落。

时值1900年,李中堂踏上了北去的轮船,挥手离别随行的官员,他面色有些疲惫,脸上的皱纹又深了许多——北电频频,他早不似外官这般清闲,各国盘踞北京,日日烧杀抢夺,他每日寝食难安,昨日睡下,尚梦见面目不清的瓦德西在谈判桌上贪婪的嘴脸,未几,便骇然惊起,面对一屋的月光,他不禁揽衣起身,兀自叹息......

马关之时,尤是城下之盟,今日却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銮驾近日去了山西,催他北上的电报却接踵而来。难道又要自己去做那万人唾骂的卖国贼?他忆起旧日,纵使他写下“受尽百官天下气,养就心中一段春。”纵使他心存天下问心无愧,但马关之时,看着义愤填膺的国人,他怎能不悲从中来?

上了年纪的人总爱回忆过去,絮叨经验,他摇头苦笑,又忆起那句“杨三已死无苏丑,李二先生是汉奸。”

“大人可有办法让我国少让些利益?”耳边尤是属下满怀希望的问话。

“不能预料!惟有竭力磋磨,展缓年分,尚不知做得到否?吾尚有几年?一日和尚一日钟,钟不鸣,和尚亦死矣!”

还有什么计策。李中堂不住叹气。弱国无外交。那句话是怎么说的?势力相当,外交就是力量。相差悬殊,力量就是外交。他甚至不敢对各国公使态度强硬,要知“每有一次构衅,便多一次吃亏。”他何曾不想将那些豺狼般的的联军拒之门外。然而,淮军腐败不堪,水师宣告破产,朝野守旧无能。他李鸿章算老几?有多大能耐挽救中华千年累积的僵局?洋务,办过,却在日本海军的铁蹄下便做了一帘幽梦。维新,有过,李中堂虽不曾参与,远在海外的他却关心之至,可是即便是他赞扬有加的康有为等人,也终究回天乏力,在太后的威逼下,转瞬就败下阵来。

国已不国,李中堂看着远处翱翔的海鸥,想着自己仰慕已久的“铁血宰相”俾斯麦,刹那间无论对鸟儿,对将军,都产生了无尽的羡慕。

几十年前,自己初办洋务,是何等的信心百倍何等的意气风发,年轻的他相信,在各位同僚的齐心协力下,大清定能强国力,富子民,不久便可以重新在各国面前仰首挺胸,江南制造局,轮船招商局,第一条国民自建铁路......可是如此骄人的成绩,却没有抵得上日本冲天一炮。碧水悠悠,戛然而止,众志成城,轰然倒塌......

唉,几十年来,他又何曾全心全意放手干过,又怎能全心全意的努力?!

北洋水师为何败?他李鸿章为何避而不战?颐和园工程耗资巨大,哪里还顾得上北洋?不战,或许还有一线生机,改日慈禧悔改,定会重整北洋,哪会惧怕日本弹丸小国?

他不敢将责任归咎他人,唯自省那丝侥幸心理。

甲午!甲午!

他的思绪不知不觉又回到甲午,也许是因为当日的谈判与当今太相似了吧。谈判桌上尽是黑压压的外国人,说自己听不懂的语言,脸上却有他能理解但厌恶的神情——急切,残暴,还有高高在上的倨傲,岂复他出访海外时的友好。也罢,他们当初不过盼望大清能向他们购进军火。只是大清马关之后大清国力强盛,再难以组建一支坚强的军队了。

他苦笑,隔着谈判桌看着那些将军、外交家,悄悄握起了拳头。

“其实也不必谈什么,清国只管签字便好了。”

签字?祸首名单是第一位就是西太后,李鸿章受大清荣恩,岂能不报?不签,百姓疾苦何时能了?”八千里外吊民残,”中华逢千年未有之变局,他却已垂暮,唯能在此时修茸清国这栋破屋了。

他时而盛怒,却隐而不发,血积于中,久而伤身,不愿示弱,他在洋人转身之后才呕血在不止,经方在一旁哽咽的说不出话来。

议和大纲出炉,他拿过笔,闭着眼睛在上面写下了那三个字,“李鸿章”


谈判旷日持久,已近一年,他愈加虚弱,与联军周旋愈加辛苦,他身心皆疲,知道自己大限不远,便又持起笔。

“伏念臣受之最早,荣恩最深,每念时局艰辛,不敢自称衰痛......”

“劳劳车马未离鞍,临事方知一死难。”

他握笔的手微微颤抖,那双手啊!他曾经在洋务时期用它写下关于蒸汽机的说明文,曾经写下“倘无驷马高车日,誓不重回故里车。”写下 “笑指泸沟桥畔月,几人从此到瀛洲?”写下“丈夫只手把吴钩,意气高于百尺楼”写下年轻时的一腔热血,求仕时的满怀热忱。

中堂尤记得多年前,他离别家人走上科举之路,沿途意气风发,指点江山,写下几首小诗,恩师阅后,说此子真是想当官想疯了。后来,他就真的大展身手,功绩犹胜乃师,他的淮军......

嗨,他又记起自己的淮军了,曾经何其英勇的军队啊。如今却成了这幅样子,甲午战争中,陆军上淮军一败涂地,李中堂一手肤质的两个军队——北洋,淮军,都垮了。

以往呢?自己带着淮军先灭太平,后剿捻军。惊得洋人目瞪口呆。淮军成为了清政府最坚强的部队。朝野都赞叹之极,他也大大风光了一把。从此平步青云,一代权臣。

忆起过去,他感叹之余也多了几分微笑,有些不自觉的情感在心中萌发,是得意?是自豪?还仅仅是因为岁月流逝出的少有的温馨?

李中堂不知道,毛笔仍旧在纸上优雅的飞舞,他一生来,写一手好字,吟一口好诗,为一个忠臣,更作一个问心无愧的人。但看着门外的洋人,他却不能死而无憾。

1901年,李鸿章病逝,死时双目炯炯而不瞑,太后闻之失声痛哭,皇帝赐中堂谥号文忠,文,是其经纬天地的褒扬,忠,是其公忠体国的致谢。数日后,梁启超泱泱大作《李鸿章传》

完成,与《李文忠公集》一同流于后世。其中一句““吾敬李鸿章之才,吾惜李鸿章之识,吾悲李鸿章之遇”被人们广为传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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