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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存胜为了让对方一辈子感激他的情意,故弄玄虚夸大其词:我在公社要不替你说好话,用咱庄人的粗话说,你是老鼠日牛,要连身子都一块进去!说不定还要杀头抵命的。村里谁对你意见大你明白,你放下架子挨家去赔个不是,剩下的事由我来处理。

为了在姚家湾继续自己“文革”以来的统治地位,姚存亮尽管还不相信姚存胜会真心帮助他,还是放下架子装出一副孙子辈,走访了那些和他平日里不睦的人们。他许愿说,只要保住他的主任位置,他会重新做人,也把他们拉进大队当个一官半职。

姚存亮到底逃脱了正义和法律的审判,不仅保住了大队革委主任,还当上了“文革”后的第一任支书。姚存亮对姚存胜刮目相看了,一个年轻人不仅有大学的文化,还有宽阔的胸怀和惊人的能力,将来的前景无限的光明。

在姚存亮被公布支书的当天,他像请一尊普救众生的菩萨,把姚存胜请到他家里。他弯着腰,弓着腿,后来顾不得本家大哥的身份,扑咚一声跪下去。姚存亮从内心里服气了姚存胜,他悔恨地朝自己扇了几个耳光,语言是从肚子里的肝化肠子上发出来的:我的好兄弟,我姚存亮过去不是人,是个吃屎攮料猪狗不如的东西。我对不起你一家,对不起你姐姐!你不记前仇,又是我的恩人,我今后会好好地报答你!

姚存胜表现得宽宏大度:大哥,得罪人一堵墙,维一个人一条路,我的爹娘还在你的一亩八分地上。再说,当年要不是你推荐我去上大学,说不定我还在地里翻坷垃头呢。我没忘你的情。今后你是地头蛇,你要有心,就对我爹娘多照顾一些。

姚存亮连连点头如小鸡啄米:那是那是。把婶子叔交给我你放心,我会把他们当爹娘孝顺的。兄弟,要是看得起大哥,你有事就吩咐,我下火海上刀山也得乖乖办去。

姚存胜被触动了内心复杂的感情,眼里潮湿说话低沉,每一句语言都包含着忏悔的意思:我见姐姐的坟头成平地快要消失了,看见之后从心里难受。你要是有心就替我给她坟上添些土,她在人世上二十二年吃苦受累活得不容易。我人在外边工作不常回家,逢年过节,你给她坟上烧些纸钱。我大学毕业荣耀了,我想叫她在那个世界里过几天富裕日子。

姚存亮被姚存胜一刀戳了心尖子,害羞得低下头把脑袋捣在腿裆里。他说这都是我造的孽!你放心吧兄弟,我会把这件事办好的。

第二天,当姚存胜骑着自行车到公社驻地的工作组上班时,像往日里一样,不由自主地朝埋着姐姐的地方看了一眼,一个又高又大的崭新坟头拔地而起。不用解释,那是姚存亮带人连夜加班干出来的。

村里实行责任制之后,姚存亮总是派机器第一个为姚存胜的父母收割庄稼,埋着姐姐的那片土地,被姚存亮要到他家里。姐姐那高高的坟头,在地中间巍然屹立。那高高的坟头既显示着姐姐的荣耀,也显示出弟弟今天的辉煌和功绩。

清明节、十月初一和过春节三个节日,那些长眠地下人世间儿女满堂的人们,享受着后人的跪拜,接收着儿孙们送来的仅能在天堂和地狱通行的纸币。那个无论过多少年始终是二十二岁年龄的姐姐,眼望着人间荣耀的村支书虔诚地为她送来大批足能供她挥霍的纸钱,含着羞愧抹着眼泪心里或多或少添了一丝欣慰。

拿周川和姚存亮的仇恨相比,在姚存胜眼里仅是芝麻粒的小事。姚存胜一心要把周川团结在他的周围,自己今后即使当上县长,也要在下边设腿,也要有人为他办事。那样,河庄煤矿永远就是他姚存胜的根据地。

为了眼前的升迁,为了今后的利益,姚存胜完全有必要和周川来一次推心置腹的面谈。

这天晚上轮到姚存胜值夜班,他叹口气放掉上司的官架子,在桌面上泡了一壶高级龙井,放了两盒上好的软包中华烟和一盘瓜子,亲自跑到澡塘里,把刚刚洗完澡的周川喊到他的办公室。他由市委副书记杨家岩的特殊关系开始,用亲切的兄弟般的口吻说:大叔他上任后我几次去市委看了他,他每次都问起你的情况,看来你们真不是一般的关系。他对你的评价很好,还一再嘱咐我要好好地团结你。

周川心里十分感激:我也想常去看望他,就是老鸹骑驴嘴朝前,抬不动腿。没有他的关怀培养,我周川也没有今天,还在微山湖上当湖猫子逮鱼呢。姚矿长,我心里总想配合你的工作,紧要关头就是太任性……

还不就是那三千万块钱吗?和咱兄弟们的情义相比,那是一桩小事。

姚存胜为周川杯里添了一些茶水,递了一棵中华烟,一副大度和坦然的样子:今天夜晚没有别人,我才想给你说句知心话的。你这种工作的方法,已经不适应我们这个社会了。你不配合上级的工作,和顶头上司闹别扭,你拼死累活赔上生命,到头来还有你的好果子吃?

周川服气地点点头:姚矿长,我知道你是诚心团结我,也知道这个大道理。你不知道啊,那三千万我一点点偷偷积攒了好几年,就是想叫煤矿实现机械化的。我是生产技术副矿长,直接和老百姓打交道,可怜工人们劳动强度太大,睡在梦里我还恐怕出人命关天的大事。

姚存胜很平静地笑了笑,好像周川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的,笑中夹杂着几丝讥讽和看不起:你拼命干了这么多年,出了这么多力,得到了什么?是升了官还是发了财?县委这次对我的工作安排,一是想排挤我,二是想压制你,关键我们都是杨家岩大叔的关系,你就不总结一下教训?是的,你在煤矿有一定的威望和实力,可哪些矿工们说你好又有什么用呢?咱干嘛就该吆呼嘛,我们是当官的,就应该琢磨当官的道理。告诉你一条真理吧我的老大哥,决定我们政治生命的不是老百姓而是我们的上级。

姚存胜向周川倾吐着他内心的真情。当他接到来煤矿当矿长的通知时,他感到十分的震撼,然后偷偷地哭了整整一夜,心情沮丧到了极点,也真正尝到了官场的艰难和失意的难受滋味。为了今后的升迁,他不仅要把三千万元用在官场上去,还必须牺牲整个煤矿和矿工们的利益。一是缓和与县委书记李林仲的关系,二是创一番引人注目的政绩,让丰湖县委-县政府、县人大、县政协的所有领导,统统倒在金钱之下。他要用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掰开他们所有人的嘴巴,让他们为他姚存胜的升迁而呐喊,为他姚存胜的升迁而欢呼!

姚存胜几天来悄悄作了一个社会调查,周围所有地方煤矿的矿长,都已经升任工业副县长或县经委主任。丰湖县的工业副县长已经五十出头,二年后县里再调整班子,说不定要退居二线到人大或政协工作,他要见缝插针,无论如何不能错过这个大好的时机。

水涨船高,他姚存胜一旦担任了工业副县长,马上推荐周川担任矿长兼党委书记。再过两年,通过市委副书记杨家岩的关系——那时杨家岩也许已经是市委书记,他姚存胜担任了县长或县委书记,想一切办法给周川活动一个工业副县长的位子……

周川默默地大口大口地吸烟,眼前飞过一道道五彩缤纷的长虹。尽管他常年生活在煤矿,但对官场的形势和当前的风气,还是了如指掌的。他默默地望一会姚存胜,然后为难地垂下头去::姚矿长,我也盼着你早日能提升上去,也知道配合好你的工作对我的前途和工作有百利而无一害,可我就是不愿意改变我的生活规矩。杨家岩书记给我交代过,要我一心想着老百姓,不许发财,不许热女人,我认为那才是做官的根本。河庄煤矿到底为丰湖县做了多少贡献,你心里当然明白,现在应该实现机械化了,应该叫那些矿工们享受一下现代化的好处。不然,我这个副矿长……

姚存胜微微笑着任周川说下去。

我周川不仅是杨家岩的人,他李林仲当县委书记,我就为他李林仲出力。我是老百姓的矿长,他李林仲重用不重用那是他的问题,我绝不会为了将来能当一个副县长,去损害老百姓的利益!

姚存胜没想到周川那么的幼稚和单纯,话语中明显流露出一种看不起的意味:我的老大哥,这都是什么年代了,你讲那些旧玩意给谁听?我知道这些年你是按杨家岩书记的指示干的,你上当啦!那些话是杨书记在会上给他的部下讲的,实际干起来绝不是那么一回事。杨书记他是一个好干部,他为什么要同意李林仲接任他的县委书记职务?他不妥协,他就不能上去当他的市委副书记。大家和睦相处,一个人升迁,后边的人才有一个好的接续……杨书记给你说的那些话,在那个时代也许是对的,拿到现代是哄傻子愚弄人的?快到九十年代啦,除了钱和官以外,其余都是骗人的。我们有煤矿当经济后盾,该发财的就发财,叫老少一家人过过好日子。该钻官的就钻官,权力大了有地位,狗猫鳖虾都巴结你……你顾好自己就行啦,还讲那些为老百姓的场面话谁信呢?

周川用惊愕的目光望着姚存胜,他认为对方的理论那么刺耳,好像第一次才认识姚存胜似的。

既然话已出口,干脆来他个竹筒倒豆子,姚存胜继续用铁的事实教导周川:多少个乡镇干部,为了升县级,不惜把老百姓身上的油水刮干净。多少个国营企业的干部 为了调机关担任要职,贷款发工资,贷款买名誉,亏损还挺着肚子说自己是利润大户,哪里还有你这死心眼的人呢?钱是共产党的,又不叫你自己掏腰包,把共产党挖空把国家挖空,碍着你什么事?再说,我姚存胜为人绝对够朋友,买两辆车有你一辆,再给你买套好房子,你需要小女人暗处里给你包一个漂亮的行了吧……什么好处少不了你,吃一只蚂蚱也给你一条大腿还不行?

周川大口大口吸着香烟,皱着眉头阴沉着脸思想在斗争着。他听得出来,姚存胜全说的知心话,绝没有丝毫要害他的意思。

姚存胜的话语变得果断有力了,满有把握地说:我是一把手,想把三千万花掉,再贷三千万花掉,能办得到。我征求你的意见,关键是想团结你,要好兄弟们一块好。我上去了,你再当矿长书记,咱们兄弟来个好的接续。

周川慢慢地站起身来,不由自主挺了挺那条怪脖子:姚矿长,你不了解我的为人,今天让我当副矿长,我就一心想着为老百姓做些好事,想着早一天实现煤矿机械化,绝不会做亏心事。我情愿过得清贫一些,绝不让老百姓指着脊梁骂娘。你是一把手,我是配角,按组织原则我应该服从你。我认为你这样做是不顾老百姓的死活,所以才不能同意你的决定。你真想拿走三千万元买个副县长,除非先撤了我这个副矿长。

姚存胜认为自己半天的肺腑之言等于对牛弹琴,这样不知道好歹的粗人,正如杨丽芳所说,是一块木头一块石头,浪费那些唾沫星子有什么用呢?他的脸马上变得狰狞了,眼里流露着两道恶毒的目光,最后通牒:周矿长你是渔民出身,混个副科级干部拼命流血容易吗?你这样固执下去,想过自己是什么后果吗?

周川仿佛觉得姚存胜在向自己挑战,倔强地挺了挺他的怪脖子,不解地歪着头问:我堂堂正正该有什么孬后果呢?

姚存胜一副蔑视的不屑一顾的口吻:你想阻拦我,想坏我的好事,我要下决心踢开你把你置于死地。

周川根本没有一丝一毫的官场经验,也不相信姚存胜一个白面书生有那么大的威力。死亡面前他都没眨一下眼皮,还能把你姚存胜放在眼里?他自信地摇摇头:你出了格矿工们能答应你?县里就没有一点正义?

姚存胜厌恶地哼了一声:老百姓们就像一群猪,矿工们算个屁?他们不如一群蚂蚁!别说县里,就是杨家岩书记也保不了你。我早知道你这么顽固不化,哪该费那么多唾沫星子,我把心里话全掏给你啦。我实话告诉你,你是杨书记带出来工作的,最后还是杨书记害了你!

周川冷冷地反唇相讥:你不把心里话掏给我,我凭笨法子看人也有个八九不离十,现在的土壤养育你也适应你。你这样的人还不是最坏的,比你更坏的人一扒拉一大堆,这不希奇。你给我掏的心里话,我不会告诉别人,你放心吧,我还没学会出卖人呢。我琢磨多回啦,就是杨书记变啦我也不会变,他说的话永远有他的道理。你是大学生文化懂哲学,有失就有得,有得也有失。我不做亏心事,得不到高官得不到好处,吃饱喝足起码可以睡几个安稳觉。

姚存胜一扭身子不愿意再理他,一挥手连声说:去去,今天就谈到这里。不是为了杨家岩书记那层关系,你吃饱喝足我也不会叫你睡安稳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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