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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驰进了江南小镇。马蹄铁在石板上敲出“壳壳”声,蒙着帘子的车身不再剧烈地晃动了。车行平稳了许多,也缓慢了,仿佛信马由缰。

半躺在马车里的女人,努力地坐起身子来,说了一声:“到了到了”。

她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漾开来的神情,这一路长途,她的神情仿佛一直锁着。女人伸手掀开一点车帘,浓重的暮色,映得她的脸上有一片跎红。

在她身边偎坐着的小男孩一骨碌地爬起来,伸头去看外面。几天中,车身在乡间土路上摇晃时,他透过被风翻卷过来的帘子,看到的是前面耸动着的半个马身,和马前蹄下溅起的泥浆。

一路走来,下了几天的雨,这在他的老家是少有的。在孩子的意识中,是看不尽的雨了,与他人生的第一次长途连着的,便是雨的感觉。

长长的路,马车与泥浆连着,暗黑色的泥浆。

眼下看到的是,两边暗色蒙蒙的木楼,那有着高低飞檐的旧式楼。中间一条石板路,石板一块块铺着延伸向前,像划着一道道线的棋盘。一侧两个马蹄敲落下去,泥浆从石板的拼缝中冒着黑色。

两边的楼房之上,是黑灰色的云天。云一层层一块块的凝定着。风迎面吹进帘子里来,带着丝丝雨星。

远望去,镇那头高高的建筑上面,像旗杆一般,支着一个白晃晃的圆形图案。

就在这一刻天光恍惚闪亮了一下。

只是一忽闪的感觉,多少年中常常出现在孩子的梦中。


江南小镇的雨一直下着,雨像线似地落下来,镇上楼群裸露在外的木质都泡松了,越发显得年代久了。

那天坐马车的男孩趴在镇南一幢旧楼的老虎天窗上,朝外面望着。从窗口看出去,一排排青灰瓦楞,伸得很远。天暗沉沉的,从天上到地下,仿佛到处都是雨。来到小镇几天了,男孩见到的就是雨。对他来说,这地方与雨联着。他不熟悉镇上的景,不熟悉镇上的人,熟悉的便是雨。在江北,他也见过雨,江北的雨是大片大片的,哗啦哗啦的,下一会就完了。在这里,男孩听到的雨声,是悉悉索索的。男孩有心思细细看着,雨线随着风飘过去,落在院外的一棵玉兰树上,打着玉兰树大片大片厚厚的叶子。树下是院子的篱笆,篱笆隔到塘边,塘水映着一片白亮,四周都是暗蒙蒙的。在男孩眼中,那白色的一片塘水,在雨点打落下,活了似的,鲜亮鲜亮地浮动着,摇曳着,在暗色中,如生动的另一世界,吸引着他。孩子一个翻身从窗上爬下来,走到阁楼的门口。这间小阁楼,是他住的地方。阁楼中间放着一张小床,在床上搁一张凳子就到窗边了。阁楼的门口便是下楼处。

男孩朝楼下望着,二楼连接阁楼的是一张竹梯,每天都由小舅来抱着他下去吃饭的。男孩犹豫了一下,学着舅舅反转身来,从竹梯上一节一节地向下爬去。竹梯像是无穷尽的高,爬到中间,摇晃了一下,男孩慌得要叫起来,他忍住了,尽量闭上眼睛,用脚向下踏实一个个圆竹棍。终于到了二楼。二楼的房间门都关着,黑洞洞的一片。二楼那头正对楼梯的房间里躺着的是他的母亲。听声音,舅舅家的人都到那个房间去了。来小镇的这些天,男孩总是一个人,大家只注意躺着的母亲。他们在母亲身边,与她说话。母亲在江北的家中也是躺着,但难得有人与她说话,母亲也很少说话。但到江南小镇后,母亲一直在说着话,与来看她的人一个个地说着话,很多的话,像熟果子似的一颗一颗地落下来。

下一层的楼梯男孩就下得快多了,木楼梯虽然直直的,但有扶手,他倒抱着扶手,几乎是伏在楼梯上滑下去的。

男孩开了门,一阵风似地跑到雨中去。他顺着院篱笆往后院走,那个水塘就静静地躺在后院外,雨季里塘水漫漫,与地面平了,离塘一小段的路,土被水濡软了,脚踩下去,鞋便粘着了泥浆,再向前走,脚就整个陷在泥浆里了。

塘水之上的天空,凝定着一团团的乌云,男孩面前的塘水一片黑蒙蒙,男孩不知道在阁楼上看到的那片生动的白亮到哪儿去了,怎么就变了。

在雨里,男孩一时有点冷。男孩看着水塘,雨线在水面上溅起万千细小的水点,跳起的水点映着微微的亮色,恍惚间,那亮点连成了一片。晃动着的白色之形。男孩看到了母亲,就在暗影的塘水之上,浮现着。她穿着白衣,脸色也是白的,对他微笑着,微微地皱着眉头,恍惚伸着手。

一瞬间,男孩觉得母亲在招呼他,但他没有听到声音。男孩向前走过去,他走了几步,没有意识到他的腿已在寒冷的水塘中,他只想走向母亲。然而,他的脚粘在了塘畔的淤泥中,拔不起来。他无法再向前走,他向母亲伸出了手,可是母亲白色的身影晃动着,随后在雨中飘走了,飘进了黑暗中,飘进了那雨线遮着的黑暗中。

这时,孩子听到了楼上的声音,母亲的房间传出来声音,接着有很多的脚步声,再接着舅母叫了两声,带着哭嗓的声音怪怪的。过了好大一会才静下来。

后来,小舅来了,他把男孩抱起来,用一只手托曲着男孩满是泥与水的腿。

男孩说:“叫我吗?是妈妈吗?”

小舅说:“妈妈……不在了。”

男孩说:“她去哪儿了?”

很久很久,小舅只是站着,雨水在他的脸上流动着。

小舅说:“她去了黑色的……世界。”

男孩想到母亲应该还在房间里,他想去看她。他也想到小舅的话是对的,母亲刚才是飘走了。他有点弄不懂。


小镇东头常家的大门上面挂着一条白布。这是小镇习俗,表明家里死了人。小镇人不多,一般都是各顾各生活,只有婚丧这两件大事,是镇上人都参与做的。这一次常家却没声张,镇上人也没有表现出热情来。毕竟死了的人,是常家嫁出去的女儿。俗话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又有俗语说:无油无盐不吃冬瓜,无爹无妈不回娘家。让人不可思议的是,常家的女儿却在死之前赶回到小镇来。

江南入梅多雨,半月黄梅,过了小暑,出梅那日,雨像是要停了,突然响了一声雷,雨又继续下了下去。扯都扯不开来的漫天阴霾。镇上的人眉头都矗着两道直线。

梅季倒回来,雨便又下了一个梅季,俗称“倒霉”。田里的农作物的根都沤烂了。这一年的黄梅雨下的时间特别长,镇上的人不免将女人的死与天气连起来。

镇街的石板路上鲜见行人,街上的店面也都早早地上了门板。

常家老大常得保做的是木器生意,在街上有个铺面,店面歇了,常得保坐在常家楼的厅堂里,捧着宜兴紫砂壶喝茶,这只素面提梁壶用的有年头了,已被他的手摩挲得光光亮亮。常得保常说,人离不开水,他是一天两包水。白天皮包水,喝茶,茶壶不离手;晚上水包皮,洗澡,泡在澡盆里。

常家的柴房里搁着一口棺材,家里死了人,有着丧葬的氛围。出出进进的人,也都带着肃穆的神情。本来常得保就是个喜欢安静不喜欢喧闹的人。

常家有个帮佣刘嫂,原是乡下的表亲。她从楼上领着陶羊子到厅堂来,常得保的两个儿子也跟在一旁,大儿子常木兴手里拿着一块黑布,抢着对常得保说:“阿爹,羊子又把这个丢掉了。”

常得保看一眼妹妹留下的独生子。孩子名叫陶鸣谦,这个名字很难记,别人都叫他小名陶羊子。陶羊子头上扎着一条白布,白布在脑后打了个结,两根长长的布条挂在身后。他一声不响地看着常得保,眼光直直的。常得保皱了一下眉头。这个五岁多的小外甥,身材显得小了些,眼中却有着一种琢磨世事的眼光,又似乎在看着远处什么地方的东西。

刘嫂当着常得保的面,把黑布套到陶羊子的袖子上。可一转身,陶羊子又把那块黑布扯下来,丢在了椅子后面的黑暗中。

常得保注意到他的动作,咳嗽了一声。孩子转脸依然直直地看着他。

院子里有人说着:“来了来了。”常得保听得出来,是刘嫂男人刘根的声音,他的嗓音有点粗哑。刘根这两天从乡下来,在常家帮忙。

常得保放下茶壶,身子端坐着,就见门口进来一个个子矮矮的老人。本来常得保以为会是妹夫家的人。妹妹去世第二天,小弟得成就去江北陶家报丧,常得保等着陶家来人商议后事。本乡里的亲戚朋友都没有报丧,不知家住八里外的舅舅任五如何来了。

任五本来是税官,在城里供职。歇事后,在八里外靠山的水边置了田宅养老。

“怎么也没个动静,白事为大呀。”任五在中间的太师椅上坐下来,听常得保说了妹妹去世的情况,便开口说。

常得保亲自捧上茶来,嘴里说:“毕竟是外嫁妹子,让得成去陶家听说法,要不要送她回去。得成说了就去就回,算着今天该回来了。”

任五说:“你说的倒对,只是要将她送到江北,需要多少日子?除非火化了送去,要不这又闷又湿的天气,如何到得了?我们这儿偏偏又没有寺庙,如何火化?还是要做出殡的打算。”

常得保应了一声:“是。”他的心里本来也有过这种盘算,只是总还得听听那边陶家的说法。

过一会,常得保又说:“妹子也是,嫁后多少年都没回来过,这次倒像是赶着回来……送终呢。”

陶家的这门亲,本来就是任五做的媒。他出官差到江北,熟悉了陶家男人。陶云裁也是一个官,妻子死了两年。经人一谈一说,就结了亲。任五前两天听人说外甥女回来了,想着来看一下,没想她已去世。

任五说:“这也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定数是她要回到常家来……”任五说着看到旁边站着的陶羊子,便伸手指着:“这是陶家的孩子吧?”

常得保就叫陶羊子过去给舅公公叩头。

陶羊子听这个矮老头说着话,知道他说的是母亲,语调中显着亲热。看他面容慈和,脸上还带着笑,便过去跪倒,还没待他趴下去,任五便把他抱着了。

任五说:“都是民国啦,没有皇帝啦,不兴磕头的事。”

常得保说:“换了个皇帝,洪宪皇帝不也是皇帝吗?”

任五说:“到底你不出门。上次得成不就说到,袁世凯也下台啦。”

“又换什么皇帝啦?”

“还是民国,又换民国招牌啦。”

常得保说:“不管民国不民国,不管是皇帝还是总统,您老长着两辈,第一次见舅公公,礼数少不了的。”

任五就摸口袋,拿出两个银元放在陶羊子的手里,新新的,上面印着孙中山的像。常得保代陶羊子收了,让他再叩头谢过。

正说着,得成从外面进来了,后面还跟着几个镇上走动得多的亲戚。他们知道任五来了,也就都来了。

得成这一次去江北,并没有看到陶家姐夫。陶家前妻生的儿子听到继母死讯,一副很不在意的样子。

“是她执意要回娘家的……父亲也不知在哪儿 了。听说在外面又找了女人,谁知道呢……死人就不要送回来了。至于她的儿子呢,姓着陶,陶家不会不容他的。如果想把他送回来,就送回来。陶家不可能养不了一个人。”

妹妹回来后,提到过她的丈夫,就在她怀着陶羊子的时候,丈夫去了京城谋官。那年份,京城里政局乱,皇帝龙座都坐不稳,一朝天子一朝臣,有这个官被罢,有那个官被杀。后来有说丈夫已死在京城的。

妹妹死后,常得保曾说到陶羊子的命硬不吉,克死父母,而他出生的那年,整个皇朝都倒台了。

“那么还是送回去吧。”常得保说。

得成说:“不送去了,常家也不是容不了他一个的。”

常得保说:“那怎么行?妹妹是陶家明媒正娶的。他总是陶家的人,有着陶家的一份。”

任五说:“当然是明媒正娶的,填房也是正妻。”

得成拿出一包东西来。打开来,是一些孩子的衣物,还有一个小包,是钱。

陶家的意思,陶羊子不送回去的话,就在常家,陶家会供他生活费用。

得成说:“你想想,羊子还小,那里的兄弟都不当他亲人,周围都是前妻的亲戚,又没个照应着的人,还不给欺负死啊。常家毕竟是舅家,是至亲的。”

常得保也就不作声了。

任五说:“外甥是舅家的一条看门狗嘛。还是舅家亲啊。”

刘嫂在一边搂着陶羊子。也不知这个孩子听懂听不懂,他只是默默地听着,似乎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只是听到他名字的时候,眼眸转动了一下。在江北的几年,他一直与母亲在房间里,母亲教他读书认字,也只有母亲与他相依相亲。那个比他年龄大得多的同父异母的哥哥,就像现在的大舅一样,远远地隔着。现在母亲死了,走进黑暗的世界去了。虽然这里人很多,但好像他在一个人的世界里,一个人面对着那片黑蒙蒙的塘水,母亲的白影已飘去了。他一直在那里站着,那里离母亲去的黑暗世界近着,母亲是从那里走的,也许哪一天她会再走回来呢?

厅堂里开始谈起葬礼的事。本来常得保就有想法:把妹子葬在山坡上。妹子是不能进祖坟的,她毕竟不是常家的人了,说起来,也只是陶氏。离镇子几里地是一片丘陵,向阳坡上,有一片地,是常家老祖辈留下的。

有关坟地并无异议,一时说不定的是落葬时间。常得保心有忌讳,人死在常家,已沾秽气,死人又从常家门抬出去,时日当然重要,便说要好好翻一下黄历,选个入葬吉日。得成却说,选日还不如撞日,没有什么日子好不好的,亲戚也都在,现成的人手。常得保只是摇手,说入葬选好日子,对儿孙有好处的,看在羊子份上,不得马虎。任五开口了,说镇上现正有个高人,怎么不把他请来?任五说,这个高人是他的本家,算起来是远房堂弟,很有学问,城里的高官都请他去议事的,这样的高人都没在你们眼里,可见乡里识人见解到底是低一层啊。

说到这个高人,在常家的人都认识,那是半年前在镇西买房入户的任守一,只是他不怎么与人交往,来后便在塘边种了一片竹,隔塘隔竹只有一条小路通在外面,人来和善相待,人走也不相送。去过他家的人,见过他屋里的竹柜堆着书,知道他是个读书人,是不是高人,谁也不清楚。

任五就去把任守一请来了,同来的还有一个小女孩,跟在任守一后面跑着。任守一神情安宁,不爱说话,与众不同的是,他脑后还留着一条长辫子,辫子与他身子一样细长。清王朝倒了五年了,就在乡下,此时还留着清朝辫子的人实在难得了。任五向他介绍在常家的人,他只是微微点头,眼光在各人脸上停留一下。

那个小女孩个子小小,看起来比陶羊子还小好多,却生着一张精致神气的脸,眉眼五官天生的女人模样,就像一个缩小了比例的小妇人。她看到陶羊子就跑到他的身边来,似乎一眼就认定他是丧礼的主角。

任守一开口就说,他已算过,今天就是好日,正好送丧。再说这连绵的雨季很快就过,天一晴就热了,死人还是入土为安。

任守一说话的时候,小女孩也靠着陶羊子悄悄地说着:“你死了阿娘吧?怎么你不哭?”

常家行起了丧事,常得保的女人嗷嗷地哭起来,身后的女人也都跟着哭。大舅捧两个碗来让陶羊子在出殡前摔了,也有女人拉着他的手让他哭,陶羊子本来心里想哭,但被小女孩一说,心思分了,就是哭不出来。

本来天下着细雨,待棺木出屋,到院子里时,雨停了,云一下子散了开来,隐隐见着了云后的光色。镇上的人见着,也都换了素衣参加到送葬的队中来。陶羊子走在最前面,风把扎在脑后的白布条拂到他的脸上,在他的面前飘来飘去。

都奇怪这个男孩子不会哭的,只是一声不响地在前面走着。往山坡去的一条路,是野田的陌阡,泥泞得很。他依然不停步地走着,像是认识路似的,一直走到了坡子上。

这里山丘绵延,山不很高,雨刚止,山里的砂石路就干爽了。送葬的队伍来到一条较宽的山坞。山溪萦绕的向阳缓坡上,腐叶沃肥黑土酥松,毛竹壮得有大碗口粗,竹梢披风摇曳起伏。竹林下的小灌木丛里零零散散地见到一些隆起的坟茔。

几个亲戚开始动手挖土,到把棺材放到挖好的土坑里,填起土堆来的时候,突然,陶羊子就扑到坟堆上,整个身子合着贴在湿土上,用小手打着土,扒着土,拍着土,大声哭起来。漫山的竹涛呼应着他的哭声。陶羊子这时真正地意识到土中的母亲,是真的到了黑暗中,那坟是不是母亲飘去黑暗世界的通道,他不清楚,但他再也看不到母亲了。陶羊子哭着,哭得抽搐着。所有的人都怔怔地看着孩子的哭。

雨突然又下了起来,大颗大颗的雨点砸下来。

这是江南小镇这一年倒转梅季的最后一场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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